《无咎者罪》灰不不

2、北疆契成 在塌上是不

　　【契书】
　　【浮光隋栖，入《北疆雪葬》境。
　　雪葬之地，诅咒永续；
　　汝之业缘，承衔烛之因，护江鸿无虞，契成破镜。
　　浮光为证，护汝此行。愿破此业，得见青云。】

　　…

　　暴雪，是北疆大陆永恒的诅咒。
　　隋栖只愿长眠不醒，方才从上一个境地出来，神智还未清明，竟又堕入此间。
　　他就知道上塌是没有好事发生的，譬如方才他也是在塌上，转眼就身处此地。现下则是有灵音贯耳，声音清朗：“浮光派巡境掌令李应歌，护持境地，听候差遣，试炼者隋栖……隋栖？且慢！师兄？！”
　　隋栖道：“掌令安好啊，高阶秘境失败会被逐出师门吗？”
　　他话音未落，李应歌直笑得接不上气：“哎呦我的好师兄，您怎么劳驾跑这里来了，这高阶秘境果真艰难到拉您来坐镇了吗哈哈哈……”
　　隋栖瘫在床上，浑身都是要溢出的苦：“……再这么笑我就认定是你做局把我送进来的。”
　　李应歌登时噤声。
　　瞧瞧，多不讲理。

　　“师兄你怎么又入境地了，不是刚破了一个出来，不休息啦？”
　　隋栖：“就目前情况来看，似乎是两个初阶弟子不认路，拉到我做他们的随行师尊……”
　　李应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隋栖不愿再说，越发觉得自己触了霉头。
　　“不对，师兄你说什么？两个初阶弟子到高阶秘境？”李应歌笑到一半生生止住，“那不是必死无疑吗，他二位要和我们同归于尽？！”
　　“那就死给他们看吧。”

　　北疆的苦寒无孔不入，隋栖不得不裹紧了身上的白毛大氅，翻身下榻。这是一间面积不大的起居室，四壁由北疆特有的雪岩垒成，通体莹白，宛若雪砌。环顾四周，除却一张窄塌、一套桌椅，再无他物。
　　他颈间垂着一枚通红的玉石，隋栖将玉石解下来细细观摩。此玉有一个指节长，通体赤红，不停歇地向外荡漾着一圈圈饱含生命力的光晕。
　　把玉取下不久，隋栖更是觉得如坠冰窖，不多时手脚都不得动弹，他复戴回去，了然这是北疆人手一个的护体暖玉。
　　再看这通红的色泽，也只有北疆使者——衔烛圣人可佩戴了。
　　哦……那个小雀。
　　隋栖问道：“你能探知到那两个孩子目前的状态吗？”
　　他们三人一同进来，李应歌作为巡境掌令，为保弟子安全，应能观测到他们三人的境况。他手指翻飞施法，可也奇了怪了：“不成……只能看到师兄你这里。”
　　“？”隋栖道：“不能是刚落地人就没了吧，那大罗金仙临世也没得救。这怎么救？你快点把我逐出浮光派……”
　　李应歌多习惯他这做派，只当听不到，“师兄莫慌，你这边解决一些事件才能激活他二人的境遇和身份。约莫是因为你实力强悍，境地给你们做了对应的安排。”
　　“……”属实是境地会做出的事情。隋栖神色收敛，“这里是北疆的什么年月……”
　　他再次环顾这一览无余的起居室，准备看看这破鸟一天天都在忙什么。门外传来叫喊声，北疆人的声音雄浑有力：“要生了要生了！圣人！您在吗？请圣人快些去看看！”
　　隋栖同李应歌道：“什么情况，要生了和衔烛圣人有什么关系？衔烛还会接生？还是衔烛会生，他怎么生？人鸟结合？”
　　李应歌惊道：“师兄师兄！有了有了！和其中一个弟子联系上了，但是正处于窒息，生命力在极速衰减！”
　　二人都是经过了许多境地的个中老手，只消将这两者略一联系，再加上对境地糟糕透顶的德行的了解，猜了个大概——弟子们八成是被安排为北疆的娃娃，这会儿刚给生出来！
　　隋栖当即拉开门：“在哪里，带我去。”

　　北疆的领导者居住地——人称秉烛夜苑，建筑雪岩垒成，通体白色。
　　衔烛圣人居住在秉烛夜苑的正中心长明殿。从中层向下，走出长明殿时，暖橘色的光芒倾泄撒下，融合着这片土地上生硬的白色，但并不给人温暖。圆日在天空划下低矮的弧线，此时正值北疆黄昏。
　　向西南侧去，低矮的雪岩围墙围着一个院落，冰屋之间四通八达地连着走廊。隋栖跟着那人进入屋内，见到来来回回走动着许多神情焦急的女子。引着隋栖前来的人大嗓门道：“江顷——”
　　“来了！”
　　隋栖看着快步走来的少女，她穿着一身罕见的、用金线绣着繁复日照花纹的鹅黄色锦袍，在这片以白、棕、灰为主色调的北疆，亮眼得近乎奢侈。一头乌发如云，仔细绾在发簪上；面庞莹润，流畅娇好若暖玉。
　　慢着，北疆之主叫什么来着？
　　是江鸿。
　　隋栖可记得江鸿是有一个亲妹妹叫江顷，这个是江顷，那带他来的这个男人是……
　　“哥，母子平安。”
　　怠慢了，江鸿。
　　契书上可不就是要求你活着。
　　原来人就在眼前，好险没给认出来。
　　江鸿点了点头，将孩子从江顷那里接过，和隋栖去用于议事的屋子。雪庐是北疆妇女儿童的庇护所，他们不方便进入。没成想江顷也跟了过来，江鸿回头瞪她：“你过来干什么？”
　　江顷道：“啊……这，这是我第一个侄子，我只是有些担心，想看着他……哥你会带孩子吗？你们需要多长时间商讨？过一会儿我还要带他找嫂嫂喂奶……哥，你给他取了名字吗？”
　　当然取好了，这也是江鸿第一个孩子，十月怀胎，他已经想了无数个了。人高马大的江鸿气息急促，哼道：“叫暖暖。”
　　江顷：“……”
　　隋栖：“……”
　　隋栖想，孩子听不懂也就算了，父母给起什么就叫什么吧，可是……
　　他看向江鸿抱着的娃娃，也是他浮光派的弟子。
　　这个能听懂。
　　马上就哇地一声哭给江鸿看了。
　　江鸿一边安抚他一边念着“暖暖不哭”，隋栖听着越来越嘹亮的声音，也受不了好好一个弟子活生生哭撅过去，道：“乳名尚可，领主给取的大名是什么。”
　　“怀玉，江怀玉。”

　　江顷在屋外寸步不离地守着她大侄子，而隋栖和江鸿则需要确定一件事情，这个孩子能否挽救岌岌可危的北疆。
　　这真是令人匪夷所思，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即使再怎么有天赋，又能够做什么呢？
　　隋栖道：“我毕竟不是衔烛圣人，你可能查到他们当年为何这么做，又如何判断这孩子是不是所谓救星？”
　　“也没人再知道了，北疆早在十五年前就覆灭了。”李应歌向隋栖说着境地的信息：“当年是有听闻北疆在搞什么‘灵胎计划’，我们都认为太过荒谬了。”
　　“可似乎还真给他们办成了，听从北疆逃难出来的人说，江鸿有一女，降生之日，苍穹霞光万丈，云聚凤形，清鸣声响彻。这孩子出生带来的异象击退了魔兽，是北疆人尽皆知的神女。”
　　“具体的过往，要等师兄彻底入局了。”
　　隋栖若有所思。
　　显然，江鸿和衔烛圣人早就在寻这个特殊的孩子，他们如何得知会有这么个孩子降生目前不清楚，衔烛圣人如何判定其余的孩子不是他们的目标也未可知。好在有李应歌，眼前这个孩子跟圣女必然是没有任何关系的了。
　　可其他人不知道。
　　隋栖颈间的护体暖玉闪亮，兀自浮起，这是魔兽传召使者的通告。

　　北疆的人们第一次见到翻山魔熊时，那硕大的头颅像太阳一般升了起来，遮天蔽日，直接挡去了一半的光线。
　　它伏在北疆用于抵挡暴雪和飓风的结界上，凝视着秉烛夜苑发生的一切。当你感觉到一阵毫无来由的、刺骨的凝视时，那便是它正将“注意”落在你身上。你的记忆会像被翻动的书页，在脑中哗哗作响；你心底最幽暗的角落、那些连自己都试图遗忘的羞愧与恐惧，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摸、把玩。
　　它很满意你。
　　满意地品尝着你结下的恶果，那是奔向不归途的开始。

　　这片大陆上的人无一不罪恶。
　　而衔烛圣人作为翻山魔熊钦定的使者，乃罪恶之首。

　　北疆的暴雪与苦寒，被一种更为绝对的存在抹去了。
　　这种感觉并不是“消失了”，而是一种清晰的“剥离”，隋栖感到自己的“存在”正被从北疆的现实中硬生生地抠除下来，连同他和李应歌之间的联系也被剥离了开来，随之而来的是让人心悸的、纯粹的黑暗。
　　隋栖慢慢伸手向前摸索，想要触碰到“地面”，指尖却传来蠕动、温软的触感。他心中惊诧，凝神看去，那黑暗化作了一张巨大而模糊的人脸轮廓，五官在蠕动之间，睁开双目，咧开了一个占据整张脸的、狰狞的笑容。
　　“欢迎前来。”
　　他猛地收手向后撤去，却一脚踏空，坠入更深沉的深渊。
　　——这什么鬼地方？！
　　下坠，无休止的下坠。然而黑暗开始褪色，化作一片星罗棋布的识海。隋栖在这识海之中，与其说是看，不如说是知晓——
　　他尝到一名垂死者最后一口浊气的冰凉；
　　他触摸到一名母亲爱与忧虑交织的纷杂情绪；
　　他听到战士刀刃上，每一滴血珠落地前的悲鸣与呐喊。
　　北疆万民的生老病死、爱恨痴怨，此刻化作一条浩瀚且斑斓的记忆长河，在这里奔腾咆哮，轰鸣不息。
　　这里是翻山魔熊的神识。

　　他也看到了那个孩子的未来。
　　啼哭、学步、欢笑、经历北疆动乱、流浪至浮光派。他看到这孩子最后成功离开了高阶秘境，看到李应歌训斥这孩子时他愧疚到羞红的模样，在之后的时间中依言认真修习，成就斐然……
　　也是一个与所谓“神女”毫无关联的未来。

　　“看完了？”
　　这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隋栖的下坠也随着声音停止，他悬浮在识海之河的中央。关于那孩子未来的一切，在隋栖伸手触碰时尽数碎裂，向他怀中汇聚而来，重新凝聚成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吾命你寻即将降生在北疆的不灭之魂，目前为止做得不错。既然这个不是，你把他杀了便回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