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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福来客栈 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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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寒料峭,郊野荒处,福来客栈,已落座不少各式打扮的江湖人士。
靠近门口的方桌坐着一个携剑的中年剑客:“这里离青云山庄没几日脚程了,看来这些人都是要去青云山庄的。”
对面的和尚双手合十,笑笑道:“没办法,谁让开启天下第一宝库的钥匙所在的鲁班锁落到了青云山庄手里,也得亏庄主盛休明是个大善人,竟然邀请各路侠士去青云山庄共享宝库的财富。”
“可光今天在客栈落脚的就不少,真到三天后,到青云山庄的人可不得少。”
和尚轻轻“哼”了一声,没再作答。
这时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大约五尺高的小乞丐摸来,搭手作乞道:“两位好心爷,赏点吃点的吧,小的饿了好几天了。”
“去去去,哪来的叫花子。”中年男子招手唤来店小二,“快把这臭要饭的赶出去,别弄脏了本大爷的衣服,不然让你们店吃不了兜着走!”
店小二赶紧过来,对小乞丐摆手催促着快走快走。
“小的已经饿得走不动了,给盘花生米也好啊。”
“花生米给你了,我拿什么下酒!小二!”
小乞丐嘀咕了句“你桌上不还有其他菜嘛”,那人一拍桌子,谑地站起身,高出小乞丐一个头不止,居高临下地瞪着小乞丐,吓得店小二也顾不上小乞丐身上的秽物,直接上手把小乞丐往客栈门外推。
店小二在檐下找了个向阳处,按着小乞丐坐下:“你也是我大爷,今天你别给我惹事行吗?等屋里那群大爷用完饭,我去灶台前给你找吃的,行吗?”
小乞丐哼哼唧唧了几句,但也没再往屋里跑,表示同意了。
店小二听见又有人唤他,正打算往里走,这时来了个鸡皮鹤发、瘦得跟缕烟儿似的老人,店小二立马换上笑脸唱了个喏,老人往里头一打量,皱了皱眉,让店小二先进去,接着左顾右盼,看了看四周,最后向一块矗立在十丈开外的碑石走去。
碑石上刻着“福来客栈”四个大字,高一丈有余,宽约成年男子双臂展开那么长。
只见老人站到碑石侧面,微微蹲下深吸一口气,伸出晾衣杆似的双手贴在碑石底部,随后碑石竟跟着老人一起起来,老人四平八稳地举着碑石走到客栈门前,大气不喘一口,自己身子先进了客栈,后将碑石打横放下,叫人没法竖着进来。
这下客栈里的人的脸色变得各异起来。
而老人却旁若无人地找了张空桌坐下。
剑客:“这老头长得不合我意,做的事倒合我意。”
和尚:“这位就是杀人于眨眼之间、出手无痕收手无迹,因此得了个雅称——雪泥鸿爪,刘载士刘老施主。”
两人心中已有了计量,随即叫小二以他俩的名义给刘载士送去一坛酒。
刘载士拆开酒封闻了一鼻子,看向二人的眼神温和了不少。
二人立马上前作揖问好,表达了二人对江湖上尊称的雪泥鸿爪是如何的仰慕之情,愿鞍前马后侍候左右,老人摸着白须微笑着点了点头。二人立马在刘载士左右次座落座,并叫小二把之前那桌的菜换掉,上新的菜到这桌。
三人谈笑了几句,忽见门外来了三人。
一人作渔夫打扮,背后背着一杆上了钓线的渔竿;一人作樵夫打扮,后腰处别着把大斧头;一人作书生打扮,手里摇着把题诗画扇。
“哟,大哥,看来有人不欢迎我们呀。”书生笑着对渔夫说道,一双狐狸眼弯得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渔夫嗤笑一声,左足一点,向上跃起,身子急转打横,如一条鱼逃脱渔罾般从碑石上方滑进客栈。稳稳落地后,见屋内只剩两张空桌,也没管被碑石拦在门外的两人,径直朝其中一张走去,恰巧是剑客那二人之前坐过、刚被小二收拾出来的方桌。
书生向樵夫挑了挑眉,樵夫的鼻孔重重呼出一口气,示意书生往后退退,抽起斧子就往碑石上劈去,书生神色一凛,合起扇子往樵夫丰筋多力的小臂下一横,拦下向下的斧头。
“二哥,何必砸别人的招牌呢?又不是客栈主人放的碑石。”
樵夫把斧头插回后腰带处,粗声道:“那你来。”
书生上前瞧了几眼碑石,回头对樵夫一笑,道:“这有何难。”
只见书生把扇尖抵在碑底突出处与地面形成的空隙间,手轻轻向上一抬,碑石便底向上、头朝下在空中转了半圈,书生又用扇骨在碑石上往后打了一下,碑石又落回三丈开外的原位置,底在下,头在上。
客栈里众人的脸纷纷一变,泛起不少议论,刘载士三人脸色尤其难看。
剑客把剑往桌上一拍,怒道:“这人真是狂妄,我一定要给他点颜色瞧,也叫刘老前辈出口气。”
刘载士按住剑客的手,示意剑客坐下,不要轻举妄动。
樵夫和书生二人神色自若落座于渔夫两侧,小二刚好把酒菜上齐。不料那小乞丐又摸了进来,小二大惊,正要拉着小乞丐往外走,却被书生拦下。
“小兄弟可是肚子饿了?”
小乞丐连忙搭手作乞道:“是呀是呀,三位爷行行好,可怜可怜小的吧,小的这肚子好几天没捞着货了。”
书生递过去一碟花生米。
小乞丐刚碰到碟边,书生的扇子就搭在小乞丐的手腕处,向上一掀,小乞丐整个人在空中转了大半圈,“啪”地一声,肚朝天背着地,花生米落了周围一地。
樵夫不解地看向书生:“四弟,你这是作甚?戏耍一个孩子,还白白浪费一碟花生米,三弟若是在天有灵,定要说你了。”
渔夫开口道:“想必四弟是瞧出了这孩子有什么过人之处,才出手试一下。”
“知我者,大哥也。”书生看小乞丐还龇牙咧嘴地躺在地上,店小二扶都扶不起来,摇了摇头,“没想到,这次却是我看错了。”
樵夫打笑道:“能让四弟看错也不容易。”
书生也没反驳,起身去扶小乞丐,与此同时,朝小乞丐伸出的还有一只手。
书生沿着那只手一路看去,来人头上一顶斗笠向下斜压,只看得见个削尖苍白的下巴,身形清癯,着青绿色长袍,背个粗布包裹,腰间系着个黄葫芦,脚边横着根形状姣好的翠竹。
小乞丐在地上左滚右翻,大叫着:“要死了要死了,我小叫花子今天就要交待在这了。”从两人中间穿过,爬向门外,“不行,我不能死在这脏了别人的地,我要去找我的阿娘,我要和我阿娘死在一块。”
眼看手就要摸到门槛,却被书生抓住脚踝往回一扯。
书生将扇子插进前襟,蹲下身子,在小乞丐的手腕处前推后压,咔咔两下,笑道:“你只是这里脱臼了,如今我帮你接好,你不会死的。”
书生正欲起身,目光一侧,落到青衣男子的正脸上,书生脸上的笑意一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厉声道:“徐仰春!?”
这一声如一滴水掉进热油里,炸得整个客栈都沸腾起来。
“徐仰春?是那个十四年前横空出世,一剑平乱江湖,并扶持青云山庄成为江湖第一门派的徐仰春吗?”
“怎么可能,他不是十年前走火入魔,大开杀戒,最后被青云山庄庄主制伏,身殒道消了吗?就葬在青云山庄里。”
“青云山庄庄主念及昔日情谊,每年忌日还去祭拜他。这书生怕是看错了吧。”
书生的脸已变得狰狞,抽出扇子直攻青衣男子的薄弱穴位。
青衣男子绰起竹竿起身,斜退闪避。书生看着那张“徐仰春”的脸,两眼已变得赤红,疯狂进攻:“徐仰春,我今日定要取下你项上人头,为我三哥报仇,以慰我三哥的在天之灵!”
听此话毕,渔樵二人也加入进来。
青衣男子并不反击,只一味防守,奈何客栈可供施展的地方不多,眼看就要落下风,刘载士纵身而出,来到青衣男子身旁,帮忙抵抗渔樵二人和书生。
但青衣男子还是不愿出手,局势五五开一时难较高下,刘载士并不想在此时浪费过多体力,只好对对面三兄弟喊道:“你们认错人了,这不是徐仰春,切勿滥杀无辜。”
书生攻势不减:“这张脸我日日夜夜都想一遍,怎么可能会认错!”
刘载士空手接下樵夫的一斧头,继续耐心解释:“徐仰春,丰姿照人如临玉山,即使走火入魔,那也是仰首伸眉,怎么可能像这般病骨支离态。”
和尚起身,双手合十:“小僧之前也有幸见过徐先人一面,这人确实与徐先人有九分相似,差的那一分便是这人多了眉间的朱砂痣。这人的朱砂痣并不是点上去的。”
书生攻势渐渐弱了下来,分心仔细打量起青衣男子来。
和尚见势好转,继而劝道:“人死不能复生,还请施主节哀。徐先人和施主的三哥之间的恩怨,他们自能在极乐世界解决,我们这些暂寄人间之人又何必替他们担心呢?”
书生合起扇子,不屑道:“我三哥去了极乐世界,徐仰春下了十八层地狱,我三哥怎么找得他报仇?”
和尚双手合十,继续道:“施主说的是,徐先人哪怕下十八层地狱也难逃其咎,不过我佛慈悲,会让他烈火油烹中诚心忏悔过,总有一日会洗清身上恶孽,上极乐世界。”
书生默然不动,樵夫过来拉了拉书生的手,依然不动。
渔夫回到原位坐下,开口道:“徐仰春一生死不离他那把仰韶剑,这人拳脚之间没半点使剑痕迹,我看不是徐仰春。”
书生重重锤了下桌子,桌上的碗碟杯筷飞起一寸多高,恨恨道:“待我来日上了极乐世界,定要将徐仰春抽筋剥皮!”
说完忿忿不平地坐下,一口饮完碗里的酒。
众人见没戏可看了,纷纷缩回脖子收回目光,讨论的声音也渐渐变小。
“听说徐仰春生前还圈养娈童。”伴随着几声狡黠的笑。
“咦,这也太恶心了吧。”
“不止呢,听说徐仰春会入魔就是因为拿这些小孩练邪功,太过火,天道不忍。”
“不会吧,我可是听说徐仰春一身正气,如仙人儿一般,怎么可能会干这种事。”
“你就是太单纯了,人不可貌相,有些人就是长得越漂亮越能迷惑人心,指不定人后干些什么缺德事呢。”
“好吧,那看来徐仰春真该死。”
“对对对。凭着邪门歪道练就的剑术也敢称天下第一,还拿出来招摇,看吧,苍天还是有眼。”
“也得亏他死得早,不然遇上我,定叫他吃些苦头。”
响起几声附和,随后又湮灭于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