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淄川县北,每夜暮色四合时,江面总会浮起一盏盏河灯。
      纸船载着烛火顺流而下,从芦苇荡拐个弯,消失在雾气深处。镇上老人说,那是给水中亡灵引路的灯,若是哪盏中途熄灭,便是一个魂魄得了超度。
      渔家女阿涟提着竹篮站在岸边,篮里是她昨夜折的七十二盏莲花灯。纸是上好的宣纸,浸过桐油,烛芯里掺了晒干的艾草。她俯身将灯一盏盏放入水中,看它们颤巍巍亮起来,汇入那片微光的河流。
      她低低哼起一首歌谣,是镇上渔女代代相传的调子:
      "桨儿划破水中天,鱼儿衔月上船舷。问郎何处是——"
      歌声断在那里。阿涟闭上眼,喉头像被什么哽住了。
      "第七年了。"她低声说,江风卷起她的长发。
      没人知道她为何年复一年地放灯,就像没人知道七年前那个暴雨夜发生了什么。人们只记得,镇上最会捕鱼的姑娘突然不再撒网,转而在每个月初七的黄昏来到江边,放走一盏又一盏灯。
      第一盏灯漂出三丈远时,阿涟听见了水声。
      不是鱼跃,也不是波浪——是像手指轻叩船板的声音,从水面下传来。她屏住呼吸,看见那盏灯周围漾开一圈细小的涟漪。烛火晃了晃,没有熄灭,反而更亮了些。
      "是你吗?"她问。
      没有回答。只有晚风穿过芦苇的沙沙声。
      但阿涟知道他在。就像她知道,这七年来每次放灯,总有一盏会得到回应。有时是涟漪,有时是灯突然转向,逆着水流漂回岸边,烛火在触到她指尖时才缓缓熄灭。
      "今天我带了酒。"她盘腿坐在卵石滩上,从篮底摸出一个小陶壶,"你教我的酿法,桂花和糯米的比例一分不差。"
      她斟满两个粗瓷杯,一杯放在水边,一杯自己端着。酒液在暮色中泛着琥珀色的光。
      "江生,"她对着虚空举杯,"桂花酿我酿的越来越好了,不知道和你来不及喝的那坛比怎么样。"
      江水沉默地流淌。而阿涟的思绪,随着灯火飘向七年前。

      七年前的阿涟还不是阿涟。
      那时她叫莲妹,是江边最能干的渔女,能在暴雨天看清鱼群踪迹,能在月光下撒出最圆的网。她不信鬼神,只信手里的网和脚下的船。
      直到那个七月十五的深夜。
      中元节,按规矩渔家不出船。但白天她看见一群肥美的银鱼在回水湾聚集,天黑后便偷偷解了缆绳。月光被浓云遮蔽,江面黑得像墨。她撒下网,等来的却不是鱼。
      网很沉,沉得超乎寻常。她咬牙收缆,水花四溅中,拉上来一个人。
      一个年轻男子,衣衫褴褛但面目清秀,双眼紧闭,却没有溺水者的浮肿。更怪的是,碰到他的一瞬,莲妹腕上祖母给的铜镯突然烫得吓人——那是老一辈说的"辟邪铜",遇阴物会发热。
      莲妹脸色骤变,连退三步,后背撞上船舷。
      男子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眸色极深,像江心最不见底的水渊。
      他坐起身,水滴从他发梢滴落,却在触及船板前消失无踪。
      "你、你不是活人......"莲妹声音发颤,握桨的手抖得厉害。她从小听阿婆讲水鬼拉人的故事,没想到有朝一日竟撞上了。
      "不是。"他坦然承认,"我是这江中的水缚灵,名唤江生。"
      莲妹牙关打战,却强撑着把桨柄抵在他咽喉:"你、你要抓我当替身?"
      江生没有动,任由那根木桨抵着自己。他笑了,那笑容里有无尽的疲惫:"若想害你,刚才拉你下水易如反掌。何必等到现在?"
      莲妹愣住了。
      是啊,她在收网时全神贯注,毫无防备。若他真要害她,那时动手,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姑娘若怕,我这就走。"江生说着,身形开始变淡,像要融入夜色。
      "等等!"莲妹也不知哪来的勇气,脱口喊道。
      江生停住了,看着她。
      "你......你为什么不找替身?"她问。手里的桨仍举着,却不再抵着他。
      江生沉默片刻,望向漆黑的江面。
      "我本是赴京赶考的书生,七年前船翻在这段江面。"他缓缓说道,"这些年,我见过数十个可能的替身:夜渡的商贩、投江的妇人、失足的孩子。每一次,我都选择了放手。"
      "为什么?"
      "我读过圣贤书。"他转头看她,目光清澈,"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害人性命换来的转世,我宁可不要。"
      莲妹怔怔地看着他。
      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云层,洒在他脸上。他的面容那样年轻,眉眼间还带着书卷气,哪里像话本里青面獠牙的恶鬼?
      她慢慢放下了桨。
      那夜,他们隔着半条船的距离,聊到东方泛白。江生说水中岁月漫长,他靠回忆读过的诗词过活;莲妹讲打渔的趣事,讲镇上逢五的集市——卖糖人的老汉如何把糖丝吹成龙凤,卖鱼的寡妇如何跟人吵架吵到掀了秤盘。那些平凡、热闹、带着温度的人间琐碎,像小小的光点,在她的话语里明明灭灭,竟把江生沉在江底多年的眼睛,也映亮了一瞬。说到好笑处,她甚至忘了害怕,笑出了声。
      笑完才想起对方是鬼,又把脸绷起来。
      江生看她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也笑了。
      分别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江生的身影越来越淡,快要消失前,他说:"每月初七,阴气最盛时我能短暂化形。若姑娘不惧,可来一叙。"
      莲妹没有回答。
      她看着他彻底消失,独自划船回了岸。那之后好几天,她都没睡好,夜夜梦见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可到了下月初七,她还是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老地方。
      江生已经在等她了,坐在水边的礁石上,月光穿过他半透明的身体。
      "你来了。"他说,语气里有些意外。
      "我......"莲妹攥紧衣角,"我就是想问问,你上次说的那首诗,后面几句是什么。"
      那是她能想到的最蹩脚的借口。
      江生愣了愣,随即笑了。他没有戳破,只是认真地把那首诗从头念了一遍。
      那夜之后,莲妹不再害怕。
      她发现,这个水鬼比镇上很多活人都要温柔。他说话轻声细语,从不抱怨自己的处境;他学识渊博,能讲很多她没听过的故事;他甚至有些笨拙的体贴——每次她来,他都会提前驱散附近的蚊虫,虽然她后来才知道,那会耗费他不少力气。
      就这样,每月初七成了秘密的约定。

      第三次相见时,莲妹带了一尾刚烤好的鱼,放在岸边的青石板上。
      江生看着那鱼,笑了:"我尝不到的。"
      "你闻。"莲妹说,"闻总可以吧?"
      江生愣了愣,俯身凑近。烟火气穿过他虚幻的躯体,他轻声说:"......七年没闻过这味道了。"
      "香不香?"
      "香。"他说,"像活着的时候。"
      那夜莲妹回家后,开始每次都带吃食来——烤鱼、糖糕、新蒸的米饭。她知道他尝不到,但她想让他闻一闻这人间。
      有一回她带了一小壶新酿的米酒,江生闻了许久,忽然说:"若是桂花酿就好了。"
      "桂花酿?"
      "我家乡的酒。"江生的眼神变得悠远,"桂花和糯米的比例是三七之数,酿时要埋在桂树根下,等第二年花开时才能起坛......"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可惜走得急,没来得及喝最后一坛。"
      莲妹后来才知道,他其实什么也闻不到。鬼魂没有嗅觉,只是她那样认真地递过来,他不忍让她失望。
      这事是她无意中从江生口中套出来的,那晚她没说话,只是背过身,狠狠擦了一把眼睛,默默记下了那些比例。

      来年春天,江生开始教她认星象。
      "看那七颗星,像不像一柄勺子?"他指向北方夜空,"那是北斗。记住勺柄的指向——春指东,夏指南,秋指西,冬指北。记住这个,迷路时能找到家。"
      莲妹歪着头看了半天,又看看他:"你呢?你的家在哪?"
      江生沉默了很久。江风吹过,他的身形似乎淡了几分。
      "忘了。"他说,"只记得有条巷子,巷口有棵桂花树。"
      莲妹不知该说什么。她想了想,忽然唱起歌来:
      "桨儿划破水中天,鱼儿衔月上船舷。问郎何处是归岸?郎指灯火阑珊处。"
      江生听得怔住:"这是什么曲子?"
      "渔歌,我娘教的。"莲妹笑道,"来,我教你唱。"
      那夜江生学了整整一个时辰。他唱得荒腔走板,调子拐得七零八落,把"灯火阑珊"唱成了"灯火烂杆"。莲妹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出来了。
      江生也笑,笑得像个真正的活人。
      "你别笑我,"他佯装恼怒,"我是读书人,不是唱曲的。"
      "读书人就可以五音不全吗?"
      "可以。"他一本正经,"圣人云,君子不器。不器者,不必拘于小技。唱歌是小技。"
      "歪理!"莲妹扔了个石子过去。
      石子穿过他的身体,落入江中。两人的笑声同时停住。
      莲妹下意识伸出手,想拉住他什么。指尖穿过他的手腕,只抓到一把江风。
      江生低头看着那只穿过自己的手,笑了笑:"没关系。"
      可莲妹看见,他笑的时候,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那年秋天,有一夜风特别大。
      莲妹提着灯笼来到岸边时,一阵狂风扑面而来,灯笼"噗"的一声灭了。四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江水拍岸的声音。
      "江生?"她喊。
      没有回应。
      "江生!"
      黑暗中,一点荧光亮起。
      是江生。他的身体泛起微微的光,像一盏行走的灯笼,照亮了她脚下的乱石。
      "当心脚下。"他走近些,荧光照亮她的脸。
      "你在发光。"莲妹愣愣地说。
      "嗯。"
      "以前怎么没见过?"
      江生沉默了一瞬。
      "只有在你面前。"他低声说。
      话一出口,他像是被自己吓到,光芒骤然黯淡了几分。两人都没再说话,只是并肩坐着,听风声渐渐平息。
      但从那之后,莲妹发现,每到月初七来临前,自己的心跳会变得异样的快。

      又一年冬天,大雪封江。
      莲妹在岸边等了一整夜,江生没有出现。冰层太厚,他化不了形。
      第二天一早,她不顾旁人劝阻,扛着铁镐来到江边,在老地方凿开一个冰洞。寒气从洞口涌出来,冻得她手指发紫。
      她把一盏小灯放下去,看着它沉入黑暗。
      "我只是想告诉你,"她对着冰洞说,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结成霜,"今年的桂花酿,我用你说的法子酿了。开春了你尝尝......不是,开春了你闻闻。"
      冰层下,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像是回应。
      莲妹笑了,眼眶却红了。
      她在冰洞边坐了很久,久到手脚都冻得没了知觉。临走时,她把那壶桂花酿倒进了小灯里。
      "先让江水替你暖着,"她说,"等你能出来了,再闻。"

      第三年七夕,他们并肩坐在岸边看镇上放灯。
      千百盏灯火顺流而下,江面成了一条流动的星河。江生伸出手,一盏灯仿佛听到召唤般拐了个弯,缓缓漂来,悬浮在他掌心上方。
      "真美。"莲妹轻声说。
      江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在涌动。
      "怎么了?"莲妹被他看得不自在。
      "在想,"他说,"灯火万盏,不及......"
      他顿住了,没有说完。
      莲妹等着他的下文,但江生只是将那盏灯轻轻推向她。灯火在两人之间漂浮着,照亮了彼此的脸。
      "莲妹,"他忽然说,"你看。"
      他伸出手,缓缓地、试探地,触向她的手背。
      这一次,他的指尖没有穿过去。
      那是一瞬间的触感——冰凉的、微弱的、像初春的溪水,但确确实实是触碰。莲妹睁大了眼睛,不敢动。
      "我能碰到你了。"江生的声音在发抖,"虽然只有一瞬......"
      触感消失了,他的手再次穿过。但莲妹看见,他的眼中有光亮起来,像是黑暗中忽然点燃的火种。
      "也许有一天,"他说,"也许有一天......"
      他没有说完,但希望像野草一样在两人心中疯长。也许有一天,他能真正握住她的手。也许有一天,会有别的转机。
      那夜莲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手举到眼前,反复看着那片被他触碰过的皮肤——什么痕迹都没有,但她发誓她能感觉到,那里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像江水。
      像月光。
      像他。

      然而命运从不理会人间的痴心。
      那年八月,暴雨连下三日,江水暴涨,浑黄的浪头拍打着堤岸。
      初七夜,莲妹冒雨来到老地方,江面却空无一物。风狂雨骤,浪头拍得岸边乱石轰鸣。
      她等到子时,正要离开,突然听见哭喊声。
      一个孩童被冲入江中,在激流里沉浮,小手拼命拍打着水面。
      莲妹没有犹豫,纵身跃入江中。
      江水冰冷刺骨,浪头一个接一个打来。她拼命游向那孩子,刚抓住他的衣领,忽然感到四面八方涌来无数阴冷的气息。
      那是水鬼。
      不只一个,是一群。七年积蓄的怨灵,暴涨的江水扰动了江底的阴气,那些常年困在水中、求替身而不得的厉鬼全被惊醒了。它们饿了太久太久,此刻闻到活人的气息,疯狂地扑来。
      它们要替身。它们等了太久太久。
      莲妹感到无数只手在拉扯她,往水下拖。冰凉的指尖扣住她的脚踝、手腕、脖颈。她一手抱紧孩子,一手拼命挣扎,却敌不过那无穷无尽的力量。水灌进她的口鼻,她看见无数张扭曲的脸在水中晃动,眼窝空洞,嘴巴大张,发出无声的嘶吼。
      "江生......"她在心里喊。
      "莲妹!"
      江生的声音穿透风雨。
      他浑身散发着冷冽的光芒,像一柄出鞘的剑,撞入那群水鬼之中。
      "走开!"他怒吼,声音穿透水波,震得那些厉鬼纷纷后退。
      但只是一瞬。
      饥饿了太久的鬼魂不会轻易放弃到嘴的猎物。它们嘶吼着再次扑来,更多,更疯狂。江生一边抵挡,一边拼命把莲妹往水面推。
      莲妹抓住他的手——这一次,她真的抓住了。
      "江生,我能抓到你了,我们一起走!"她喊。
      "闭眼。"他说。
      莲妹来不及问为什么,就感到一股巨力将她和孩子托出水面。同时,她听见江生在身后低低地念着什么,像是咒语,又像是诀别。
      她被推上了岸。孩子也在她身边,剧烈地咳着水。
      莲妹爬起来,回头望向江面——
      她看见江生悬浮在巨浪之上,浑身散发着刺目的光芒。那些水鬼被光芒吸引,纷纷扑向他,缠住他的手臂、双腿、腰身。他没有躲,任由它们攀附上来。
      "江生!"莲妹嘶声喊道。
      江生转过头,对她笑了。
      那是她见过最温柔、也最决绝的笑容。风雨中,他的嘴唇开合,像是在说什么。她听不见,但她看懂了他的口型:
      "桨儿划破水中天......"
      饿极了的水鬼撕扯着他的魂魄。江生没有躲,任由它们啃噬、吞咽。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变淡,变透明,像被蚕食的月光。
      剧痛袭来,他却只是望着她。
      "莲妹,"他唇角带笑,"桂花酿......我其实闻到过,我已经能闻到了......"
      最后一丝光芒散尽。
      那夜,江面上什么也没有留下。
      莲妹跪倒在泥水里,对着江水嘶喊。喊到天亮,喊到声音沙哑,喊到再也发不出声音。
      江面平静如镜,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只有她知道,江生没了。
      不是转世,不是投胎,是魂飞魄散,是永永远远地没了。
      从那之后,莲妹不再叫莲妹。
      她给自己改名叫阿涟,涟漪的涟。因为江生最后消散的地方,水面漾起过一圈一圈的涟漪。
      她要记住那个位置。
      一辈子。

      "我找遍了所有古籍,"阿涟对着江面低语,酒已冷,月已中天,"终于在一本残卷里找到法子。"
      她抚摸手腕上密密麻麻的旧疤。
      "凡魂魄离散者,本无归途。然若有人以至诚之心,燃灯千盏,每盏以己血封之,散落之魂或可重聚,一线生机,未可知也。"
      所以她开始放灯。每月初七,七盏灯,每盏灯里都有她用银针刺出的血。七年,八十四个月,五百八十八盏灯。今夜一口气放了七十二盏,五百八十八加上七十二,正好六百六十盏。
      "还差三百四十盏。"她轻声说,"再五年,就能攒够一千盏灯啦。"
      水面忽然有了动静。
      那些河灯开始聚集,围成一个发光的圆。圆心处,涟漪一圈圈荡开,一个淡淡的影子缓缓浮起——
      是江生。
      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透明,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但那眉眼,那轮廓,分明是他。
      "停手吧,莲妹。"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你每放一盏灯,就耗一分元气。我看得见,你的脸色一年比一年苍白。"
      "你记得我?"阿涟颤声问。这七年来,每次放灯她都能感到他的存在,但他从未真正显形。
      "我记得一切。"江生试图抬手,手指却穿过飘落的芦花,"那夜之后,我的魂魄本该散尽。是你的灯,一盏一盏,把碎片重新聚拢。但阿涟,不值得。"
      "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她倔强地仰起脸,泪却滑下来,"你当年替我赴死,问过我值不值得吗?"
      江生沉默了。
      "我求过你吗?我让你去送死了吗?"阿涟的声音在发抖,"你什么都没问,就把命丢了。现在倒来教我值不值得?"
      良久,他轻轻说:"那不一样。"
      "一样的!"她几乎是喊出来的,"你能为我去死,我为什么不能为你去活?就因为你是男子,我是女子?就因为你读过圣贤书,我只是个渔家女?"
      阿涟擦掉眼泪,忽然笑了,"江生,我学会酿你要的桂花酿了。可惜你现在尝不到。"
      "我尝得到。"江生说,"每盏灯燃起时,我都能尝到血里的味道——有时是桂花香,有时是雨水味,有时......是你眼泪的咸。"
      他向前"走"了一步,几乎到了岸边。月光下,阿涟能看清他眉眼的每一处细节,和七年前毫无二致。
      "莲妹,"他唤她,声音温柔得让人心碎,"放手吧。去过你的人生,嫁个好人家,生儿育女,慢慢老去。而不是把自己的命,一滴一滴地滴进这江里。把我忘了吧。"
      "然后呢?"阿涟问,"然后你就这样,散落在江底,永世孤寂?"
      "我不孤寂。"他轻声说,"这七年,每月初七,我都能看见你。隔着水,隔着光,看你折灯,看你放灯,看你一个人坐在岸边喝酒......我不孤寂。"
      "我不。"
      "你才二十五岁。"
      "我不。"
      "你还有大半辈子——"
      "我说了我不!"阿涟霍然起身,走到水边,几乎要踏进江里,"江生,你要是再劝我,我现在就跳下去,让你亲眼看着我死在你面前。反正你也只能看着,对不对?你连拉我一把都做不到,对不对?"
      "你——"江生脸色骤变。
      阿涟蹲下身与他对视。
      "江生,"她说,"你教我唱歌那晚,说君子有所为。我不是君子,我是渔家女,渔家女也有所为——我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
      "莲妹......"
      "你许了你的死,"她打断他,"我许我的生。这很公平。"
      江生望着她,虚幻的眼中有光影流转。
      他伸出手,这次,指尖竟真的触到了她的脸颊。
      冰凉,但确确实实是触碰。
      "你看,"阿涟把脸贴在他掌心,"灯起作用了。再五年,也许你就能真正握住我的手。"
      江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俯身,在她额头落下一个吻。
      没有温度,却有无尽的眷恋。
      "好。"他说,"我等你。"
      话音落下,他的身影开始消散,化作点点荧光融入夜色。那些河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只剩最后一盏,倔强地亮着,漂向江心。
      阿涟坐在岸边,看那盏孤灯渐行渐远。
      她知道,下月初七,下下月初七,未来的每一个初七,她都会回到这里,放走一盏封着血的灯。
      直到千灯燃尽。
      直到江海倒流。
      直到她生命尽头,或他重获新生——无论哪一天先来。

      江风吹过,带来远山寺庙的钟声。
      阿涟收起酒杯,提起空篮,沿着来路往回走。
      身后的江面上,那最后一盏灯漂到江心时,忽然停住了。它在水面轻轻打了个转,像是被什么从水下托住。
      片刻后,灯继续向前漂去,但它的倒影却像是晚了一步,朝相反的方向飘远,消失在芦苇深处。
      一个向前,一个回望。像是告别,又像是约定。
      阿涟没有回头。
      她紧了紧头巾,走入渐浓的夜色。忽然,她停下脚步。
      江面上传来极轻极轻的声音。像风,又不像风。像水声,又不是水声。
      是歌声。
      走调的,荒腔走板的,却分明是那支渔歌的调子:
      "......郎指灯火阑珊处。"
      只有最后一句,飘飘忽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响在耳边。
      阿涟怔住了。
      泪水模糊了视线,她却笑了起来。
      "还是杀猪一样难听。"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步伐坚定,如七年前那个暴雨夜纵身跃入激流的少女。
      有些路一旦踏上,就无需回头。
      因为前方有光——哪怕那光,是自己在黑暗中一盏一盏,亲手点燃的。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