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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虐待 空气里弥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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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味道,那是劣质散装白酒的刺鼻辛辣,混合着厨房里永远散不去的油烟味,还有一种更深沉、更难以言喻的——绝望的气息。这气息渗透在客厅每一件陈旧的家具里,渗透在墙皮剥落的缝隙中,也深深烙印在陈默的骨髓里。
陈默像一只受惊的动物,把自己蜷缩在客厅与走廊交界处的那个角落里。他的身体紧贴着冰冷的墙壁,仿佛这样能从墙壁那里获得一丝支撑,或者让自己尽可能地隐形。他的眼睛没有焦距,死死地盯着地面上那只碎裂的青花瓷碗。
那是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碗,碗沿有些磕碰的缺口,碗身的花纹也因为经年的洗刷而变得模糊。几分钟前,它还好好地躺在橱柜里。是陈默,在收拾晚饭后油腻的桌子时,因为手背上一道旧伤疤牵扯的疼痛,指尖一麻,不小心碰到了碗的边缘。于是,它就那样滑落下去,在寂静的房间里划出一道弧线,然后与冰冷的水泥地面亲密接触,发出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惊胆战的碎裂声。
那声音,像一根引信,瞬间引爆了屋子里死一般的沉寂。
紧接着,是死一般的寂静。但这寂静比任何喧嚣都更可怕,它充满了高压的电流,仿佛只要一根羽毛落下,就能引发一场毁灭性的风暴。
陈默知道,暴风雨要来了。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撞击着,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他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以及牙齿因为紧张而微微打颤的细响。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
一声暴喝,像炸雷一样在耳边响起,震得陈默的耳膜嗡嗡作响。
父亲□□那张因为常年酗酒而浮肿、涨红,甚至有些扭曲变形的脸,瞬间在陈默的视野里放大。他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猛地从沙发上弹起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揪住了陈默那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稀疏干枯的头发,用一种不容抗拒的巨大力量,把他狠狠地掼在了地上。
“哎呀!孩子他爸,你轻点!轻点!”母亲李梅在旁边尖叫着,声音尖利刺耳。但她的身体却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并没有真的上前阻拦。她的眼神里充满了惊恐,但那惊恐不是为了儿子即将遭受的毒打,而是害怕丈夫的怒火会波及到自己和她心爱的小儿子。
“轻点?你看看他!都多大了还毛手毛脚的!养他有什么用!废物!真是个赔钱货!”□□一边咒骂着,唾沫星子喷了陈默一脸,一边抬起穿着硬底塑料拖鞋的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在陈默的身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沉闷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单调而残忍。
陈默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这是他用无数血泪换来的生存经验。他知道,任何的叫喊和求饶,都只会像汽油一样,浇在父亲这团怒火上,换来更疯狂、更持久的殴打。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自己缩成一团,死死地抱住自己的头,用后背、用臀部、用大腿,去承受父亲如同雨点般落下的拳脚。
他像一块沉默的石头,任由海浪拍打,只求在风暴过去后,还能剩下一点完整的自己。
“哥,你看他,像不像一条被打的狗?”
一个带着几分兴奋和幸灾乐祸的年轻男声,在旁边响了起来。
是弟弟陈欢。他正抱着手机,靠在沙发扶手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好戏,脸上挂着嘲弄和轻蔑的笑容。他甚至还抽空抬头看了一眼,眼神像在看一个滑稽的小丑。
陈默的心,在那一瞬间,像被一根生锈的针狠狠扎了一下。是啊,他就是家里的狗。一条随时可以被踢打、被嫌弃、被呼来喝去的狗。在这个家里,他是多余的,是累赘,是父亲发泄情绪的沙包,是母亲眼中的晦气,是弟弟嘲笑的对象。
“滚起来!废物!装什么死!”□□揪住陈默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脸对脸,喷着满嘴的酒气,“你看看你弟弟!成绩好,又懂事,马上就能找个好工作,给我养老!你呢?你这个样子,能找到什么工作?你就是个累赘!要不是老子养你,你早死在外面了!连个乞丐都不如!”
陈默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刷子,掩盖住了他眼中所有的光芒。他的目光空洞地落在父亲那件洗得发白、袖口已经磨出毛边的蓝色工装上。他不想看父亲那张狰狞的脸,也不想听他那些刻薄恶毒的话语。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计算着,这一次,自己会断几根骨头。
“我问你话呢!哑巴了!”□□见他不说话,更是怒火中烧,认为这是儿子对自己的无视和挑衅。他扬起砂锅大的拳头,没有丝毫犹豫,带着风声,一拳砸在了陈默的胸口。
“唔……”
陈默闷哼一声,感觉一股剧痛从胸口炸开,瞬间传遍全身。那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一种骨头碎裂般的剧痛。他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股血腥味涌了上来。他几乎要晕过去,但求生的本能让他死死地撑住最后一丝意识。
他知道,如果晕过去了,父亲可能会以为他死了,或者会因为无法发泄而更加愤怒。
“哎哟!建国!你别打了!他哥还在呢!别打出人命来!”李梅终于看不下去了,或者说,她害怕真的出事了。她冲上来,拉住了□□的手臂,试图把他拉开。
“滚开!今天我非得教训教训这个不孝子!让他知道这个家谁说了算!”□□一把甩开李梅。
李梅一个踉跄,身体失去平衡,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五斗橱上。陈欢赶紧放下手机,跑过去扶她,母子俩站在一旁,用一种混合着恐惧、冷漠,甚至还有一丝快意的眼神看着陈默。在他们眼里,陈默的痛苦,似乎成了一种理所当然的娱乐。
□□又是一脚,踹在陈默的右腿膝盖外侧。
“咔嚓”一声轻响,细微但清晰。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颤,再也支撑不住,像一滩烂泥一样,瘫软在地。他蜷缩着,像一只被煮熟的虾米,身体不受控制地痉挛着。右腿传来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知道,那一脚,可能踢断了骨头,或者是严重错位。
“废物!滚回你的狗窝去!别让我再看见你!”□□喘着粗气,像一头斗牛一样,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门口那间堆满杂物、没有窗户的小黑屋,吼道,“今晚别想吃饭!给我好好反省!”
陈默没有动。他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还愣着干什么?等我请你啊!”□□作势又要踢。
陈默的身体猛地一缩,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让他挣扎着,用一条完好的腿支撑着身体,拖着那条断腿,一点一点,像一条卑微的虫子,挪向那扇破旧的木门。
每挪动一下,右腿的剧痛就让他眼前一黑。冷汗浸湿了他的衣衫,和身上的灰尘、血迹混在一起,让他看起来狼狈不堪。
在关上那扇破旧的木门之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客厅。
父亲正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抓起桌上剩下的半瓶白酒,仰头灌了一大口。母亲正拿着一块热毛巾,小心翼翼地给他揉着刚才推她时撞红的手臂。弟弟则又拿起了手机,不知道在跟谁发着信息,脸上带着轻松愉快的笑容。
一家三口,其乐融融,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仿佛陈默这个“不和谐”的音符,已经被清理出了这个“幸福”的家庭。
陈默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门外,传来了父亲的咒骂声,母亲的附和声,和弟弟的笑声。那些声音,像一把把刀子,一下下地凌迟着他的心。
他解开自己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上衣,胸口和后背已经青紫了一大片,有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丝。他摸了摸自己的右脸,那里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嘴角的旧伤疤,狰狞而丑陋。这是三年前,父亲喝醉了酒,他只是多看了一眼,就被父亲顺手抄起的啤酒瓶划伤的。
他的右手微微颤抖地摸到右眼的眼皮上,那里也有一道浅浅的伤痕,几乎要伤到眼球。那是另一场“意外”留下的纪念,是母亲在和父亲吵架时,随手扔过来的一个玻璃杯造成的。他们甚至没有为此道歉,只是骂他“没用,连个杯子都躲不过”。
他没有哭。眼泪早就流干了。或者说,他早就忘记了该怎么哭。在这个家里,哭泣是软弱的表现,只会招来更多的鄙夷和殴打。
他只是麻木地从墙角的一个破旧书包里,摸出一小瓶红花油。这是他省吃俭用,用自己捡破烂换来的钱买的。他咬着牙,把药油倒在手心,然后涂抹在胸口和后背的淤青上。火辣辣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冷气,但他一声不吭。
处理完这些,他把那条断腿小心翼翼地伸直,靠在墙上。剧痛让他浑身冷汗直冒。他不知道骨头断了没有,但他知道,他不能去医院。家里没有钱给他治,父母也绝不会带他去。他只能靠自己,靠时间,慢慢地熬过去。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听着外面传来的电视声,感受着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陷入了半梦半醒的状态。
在这个梦里,他没有父亲,没有母亲,没有弟弟。他生活在一个温暖的地方,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没有人会打他,骂他,嫌弃他。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电视声停了,传来了一阵关门声和脚步声。父母和弟弟都去睡觉了。
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陈默一个人,在黑暗中,与自己的疼痛和孤独相伴。
他缓缓地睁开眼睛,在黑暗中,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没有了平日的麻木和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决绝的、冰冷的光。
他慢慢地、艰难地挪到墙角,那里有一个用砖头垫起来的木板,上面铺着一床薄薄的、发黄的棉絮,那就是他的床。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大学录取通知书。学校在北京,离这里几千公里。那是他用无数个日夜的苦读,用身上一道道伤痕换来的,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票。
他的手指轻轻地、爱惜地抚摸着通知书上烫金的校名,眼神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渴望和温度。
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他要离开。他要逃。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知道,只要能离开这个家,去哪里都比这里强。
他把录取通知书紧紧地贴在胸口,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赎。在剧痛和寒冷中,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睡着了。
在梦里,他坐上了一列开往北方的火车,火车穿过黑暗的隧道,向着未知的、但充满希望的光明,一路疾驰。
第二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照在陈默脸上时,他醒了过来。
身上的疼痛比昨天更剧烈了,右腿几乎无法着力。但他还是咬着牙,撑着墙壁,站了起来。
他没有去吃早饭,也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他只是默默地收拾了自己的行李——一个破旧的编织袋,里面装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几本翻烂了的书,还有那张被他视若珍宝的录取通知书。
他拖着那条断腿,一步一步,艰难地走出了那间小黑屋,走出了那个让他窒息的家。
当他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时,他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却无比坚定地,拧开了门把手。
刺眼的阳光瞬间涌了进来,把他瘦弱的身影,长长地投射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他迈开步子,走了出去,然后,轻轻地,把门关上了。
从此,这个家里,再也没有陈默这个人了。
而在他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里,一场新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但那已经和他无关了。他正迎着朝阳,拖着伤痕累累的身体,走向属于他自己的,未知的,但充满希望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