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宅香杀录》滴滴叮当

45、番外一：上元灯暖

　　又是一年上元。

　　京城解除宵禁，满城灯火如昼，游人如织。朱雀大街上，各式花灯争奇斗艳，龙灯蜿蜒，莲灯并蒂，走马灯流转着才子佳人的故事，引得孩童欢呼雀跃。摊贩的叫卖声、杂耍艺人的呼喝声、丝竹管弦之音、还有空气中弥漫的糖人、炸糕、酒酿的甜香，交织出一幅活色生生的盛世太平画卷。

　　永昌侯府的马车缓缓停在街口。谢凛先下了车，他今日未着侯爵常服，只穿了一身宝蓝色的暗纹锦袍，外罩玄色鹤氅，身姿依旧挺拔，面色在璀璨灯火映照下，是久违的健康红润。他回身，向车内伸出手。

　　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搭在他掌心，沈清辞探身而出。她穿着藕荷色绣折枝梅的夹袄，配着月白百褶裙，外披一件银狐毛领的莲青斗篷，乌发松松绾了个坠马髻，只插了一支谢凛送她的赤金蝶恋花簪。灯火映在她脸上，眉眼温柔，唇边噙着浅笑，比满街花灯更令人瞩目。

　　“小心些。”谢凛扶着她的手，语气是旁人从未听过的轻柔。

　　“我又不是瓷做的。”沈清辞抿唇一笑，眼中却满是依赖。自北崖镇归来，谢凛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虽内力不复巅峰，但沉疴尽去，精神气色都焕然一新。她也终于卸下心中巨石，眉宇间常年萦绕的忧色散去，多了几分这个年纪女子该有的明媚。

　　两人并未带太多仆从，只让碧玉和两个机灵的小厮远远跟着。像最寻常的夫妻一般，携手汇入赏灯的人潮。

　　“侯爷你看，那个兔子灯好生可爱！”沈清辞指着不远处一个摊子，眼睛亮晶晶的。她自幼在沈家谨小慎微，后来又入侯府步步惊心，何曾有过这般轻松自在逛灯市的经历。

　　谢凛顺着她手指看去，只见一个胖乎乎的兔子灯，红眼睛，长耳朵，憨态可掬。他眼里漾开笑意，对摊主道：“这个，我们要了。”

　　沈清辞提着那盏小巧的兔子灯，像个得了心爱玩具的孩子，笑容愈发真切。两人继续前行，猜了几则简单的灯谜，谢凛虽不擅此道，却也能蒙对一二，赢了两包芝麻糖，剥开糖纸，自然地将一颗递到沈清辞嘴边。沈清辞略不好意思，却还是张口接了，甜意一直沁到心底。

　　路过一个卖香囊的摊子，沈清辞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那些香囊的绣工和填充的香料，微微摇头。摊主是个精明的妇人，见状笑道：“这位夫人可是懂行的？小摊这些自是入不了眼。夫人若要上好的香，往前头‘凝香阁’去，听说他家新聘了位厉害的调香娘子，制的香与众不同，连宫里的贵人都喜欢呢。”

　　沈清辞与谢凛对视一眼，眼中都有些许讶异和好奇。谢凛道：“去看看？”

　　“凝香阁”是家新开的香料铺子，门面不大，却布置得清雅别致，此刻店内客人不少，多是女眷。沈清辞一进去，便闻到一股熟悉的、清雅中带着宁神之意的香气，正是她改良过配方的“宁心香”。柜台后，一个面容清秀、眼神沉静的年轻女子正耐心地向客人讲解着什么，正是云筝。

　　云筝抬头看见他们，眼中闪过惊喜，对面前的客人告了声罪，便迎了过来：“侯爷，夫人，你们怎么来了？”

　　“出来赏灯，顺道走走。”沈清辞笑道，打量了一下店内陈设，“生意不错。你适应的倒是快。”

　　云筝眼中闪着光：“多亏夫人将柳姨娘的调香笔记和心得借我研习，又给了本钱。这里不全是卖香，也兼看些妇人小儿常见的病症，开些温和的方子或香药调理，倒是比在太医署时自在得多。”她如今已不是宫中医女，在侯府帮助下开了这间“凝香阁”，既是生计，也是实现母亲遗愿、济世救人的一种方式。

　　“如此甚好。”谢凛点头，“若有难处，尽管开口。”

　　“谢侯爷关心，眼下都还好。”云筝笑道，又压低声音，“对了，前几日有位南边来的客商，提到在蜀中一带，似乎听说过一个行踪诡秘、精通道术医理的老者，形容与……王世隐有几分相似，但无法确认。我已托人继续打听了。”

　　谢凛眼神微凝，随即恢复平静：“有心了。此事不急，徐徐图之。”王世隐下落不明，始终是个隐患，但经此重创，其羽翼尽折，本人也极可能身负重伤，短期内难有作为。谢凛和安国公等人也从未放松追查。

　　又说了几句闲话，谢凛和沈清辞不便久留打扰云筝生意，便告辞出来。

　　夜色渐深，灯火愈发明亮。两人不知不觉走到了护城河边，这里相对清静些，河面上漂着许多许愿的荷花灯，星星点点，随波荡漾，与天上的繁星交相辉映。

　　“我们也放一盏？”谢凛问。

　　沈清辞点头。岸边有小贩售卖简易的荷花灯和笔墨。两人买了一盏，走到僻静处。谢凛研墨，沈清辞提笔，略一沉吟，在灯内的小小纸笺上写下两行娟秀的字：

　　“愿君安康，岁岁常欢。”

　　“盼卿顺遂，朝朝同安。”

　　写罢，相视一笑，将纸笺放入灯中，点燃小小的蜡烛，轻轻将荷花灯放入水中。灯盏晃晃悠悠，随着水流缓缓漂远，融入了那片璀璨的灯河。

　　“你的愿望，定能实现。”谢凛握紧她的手，低声道。她的愿望里有他，他的何尝不是？

　　“我们的愿望，都会实现。”沈清辞靠在他肩头，看着远去的灯火，心中是从未有过的踏实与宁静。经历了那么多风雨波折，阴谋算计，生离死别，此刻这平凡的温馨，便是人间至味。

　　远处，皇宫方向，升起了盛大的烟花，砰然炸响，流光溢彩，照亮了半个夜空。人群发出阵阵欢呼。

　　而在护城河这安静的角落，一对璧人相偎而立，无须言语，自成风景。他们的故事，始于一场充满算计的替嫁，历经生死考验与真相洗礼，终于在这万丈红尘、寻常灯火里，寻得了彼此最温暖的归宿。

　　夜风拂过，带着早春的微寒，也带来了新生的希望。上元灯暖，照亮的是眼前人，更是往后漫长而安稳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