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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香凝同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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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山居士离去后的几日,永昌侯府内外皆笼罩在一种紧张的平静之中。
谢凛对外依旧维持着“病体初愈、仍需静养”的姿态,减少了外出和待客,只在书房内处理必要事务,并通过谢安留下的秘密渠道,密切关注着朝堂与宫中的风吹草动。他按照南山居士的提醒,开始暗中梳理皇帝身边亲近之人的名单与背景,尤其是那位突然出现的游方道士“玄真子”和司礼监掌印太监曹公公。种种迹象表明,皇帝对丹药的依赖似乎越来越重,性情也愈发难以捉摸,时而对谢凛晋封厚赏,时而又因一些小事流露出猜忌之色,帝王心术,深不可测。
沈清辞则几乎将全部心神投入到了“纯阳破煞阵”所需香药的准备上。玉片上记载的香方用料极其考究,有几味主香她闻所未闻。她遍翻侯府藏书,又让碧玉拿着重金去京城各大药铺、香料行寻访,甚至托了安国公夫人的人脉,也只凑齐了大半。剩下三味最为关键的——“赤阳芝”、“地脉火晶屑”、“百年雷击木芯”,皆是可遇不可求的奇珍。
“赤阳芝”据说只生长在极热之地的火山岩缝隙中;“地脉火晶屑”是某种火属性灵矿的伴生物,极其稀有;“百年雷击木芯”则需取被天雷击中后未死、反而蕴含一丝纯阳雷火的百年古木树心。这三样东西,寻常市面上根本不可能找到。
沈清愁眉不展,调配香药之事陷入僵局。没有这些核心材料,就算有“烈阳砂”和阵法,净化“九幽地窍”的效果恐怕也会大打折扣。
这日傍晚,她正对着一桌子的香料药材发呆,谢凛悄然走了进来。他近日气色好了许多,虽然依旧清瘦,但行走间已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只是眉宇间总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还在为那几味香材发愁?”谢凛走到她身边,看着桌上那些琳琅满目却独缺关键的物事。
沈清辞叹了口气,将遇到的难处说了。“没有这三味主香,香药的‘桥引’之力恐怕不足,难以完全引导阵法净化阴煞。南山前辈说‘烈阳砂’他有,可这些……”
谢凛沉吟片刻,道:“‘赤阳芝’和‘地脉火晶屑’或许可向内府库或皇家园林打听,陛下近年来热衷炼丹修道,或许收集有此类奇物。只是……如今我们不便直接索取,以免引起猜疑。至于‘百年雷击木芯’……”他想了想,“我记得,京郊皇觉寺后山,似乎有一片古柏林,数十年前曾遭过雷击,或许有留存下来的雷击木。明日我让谢安带人悄悄去查探一番。”
“也只能如此了。”沈清辞点头,心中仍感沉重。即便能找到雷击木芯,前两样东西也是难题。
谢凛看出她的忧虑,轻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因为连日摆弄香料药材,指尖有些冰凉,带着淡淡的、混合的香气。“别急,车到山前必有路。这些年,再难的坎,我们不也一步步走过来了吗?”
他的手掌温暖而有力,带着常年习武留下的薄茧,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安定感。沈清辞抬头,对上他深邃而温柔的眼眸,心中的焦躁竟真的平复了些许。她忽然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这个男人已经成为了她最坚实的依靠和最安心的所在。
“侯爷,”她轻声问,“你……身体感觉如何?最近取血,可还撑得住?”
谢凛微微摇头:“无妨。比起从前,已经好太多了。只是……”他顿了顿,眉宇间忧色更浓,“我能感觉到,体内那股‘阴煞’之力并未消失,只是被香方暂时压制。它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蛰伏,在等待。我有种预感,若不能尽快彻底净化地窍,斩断这诅咒,一旦压制不住,反噬可能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猛烈。”
这也是沈清辞最担心的事情。血引香方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是在透支谢凛的生命力来换取暂时的安宁。
“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的。”沈清辞反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柳姨娘留下了线索,南山前辈在帮我们,还有……我们彼此。”她的脸颊微微泛红,但眼神清澈而勇敢。
谢凛心中一动,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和坚定的眼神,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愫在胸中涌动。最初,她是他被迫接受的妻子,是沈家安插的棋子,是利益权衡下的产物。可不知何时,她在沈家倒台时的决断,在侯府危机中的坚韧,在为他调香治病的专注,在追查真相时的聪慧……一点一滴,早已悄然刻入他的心底。她是他的盟友,是他的依靠,更是他……想要携手共度余生的人。
“清辞,”他低声唤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夫人”,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温柔,“等这一切结束,等谢家安泰,等……我身上的诅咒解除,我们……”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沈清辞听懂了。她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脸颊更红,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
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叠在一起,温暖而静谧。窗外春夜的微风拂过,带来隐约的花香,冲淡了满室药材的苦辛。
就在这时,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虫鸣的哨音在窗外响起。谢凛神色一凛,松开沈清辞的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一只灰羽信鸽扑棱着落下。谢凛取下它腿上的小竹管,挥手让信鸽飞走。他回到灯下,取出里面的纸卷,展开一看,眉头立刻皱紧。
“谢安从北崖镇传回消息。”谢凛将纸卷递给沈清辞,“他们在‘血池’附近发现了一些新的痕迹,有人在我们捣毁那里之后,又悄悄返回,似乎在寻找什么。另外,附近山民提到,前几日有一队行踪诡秘、看似商队实则护卫精悍的人马路过,方向……疑似指向京城。谢安怀疑,可能是那‘贵人’派去的人,要么是去确认‘血池’情况,要么……是去取可能遗留在那里的‘幽冥引’或其他东西。”
“‘幽冥引’可能还在北崖镇?”沈清辞心中一紧。
“不一定。但对方如此在意,说明那里还有我们没发现的秘密。”谢凛眼神锐利,“谢安已派人暗中尾随那队人马,希望能找到他们的落脚点或接头人。另外,他也加派了人手监控‘血池’区域,看看是否还会有人来。”
这消息让原本稍有放松的气氛再次紧绷。幕后之人果然没有放弃,行动甚至更加隐秘和迅速。
“还有一事,”谢凛继续道,“云筝也递了消息出来。那个道士‘玄真子’,近日不仅频繁为陛下‘炼丹’,还以‘勘查龙脉、稳固国运’为由,向陛下进言,建议重新启用北崖镇矿脉,说那里是‘地气交汇之所’,若加以‘正确引导’,可滋养国祚。陛下似乎……有些意动。”
重新启用北崖镇矿脉?!沈清辞倒吸一口凉气。这绝对是那“贵人”的阴谋!他想借皇帝之手,名正言顺地再次控制“九幽地窍”区域!一旦矿脉重启,他便可暗中行事,甚至可能利用官方力量来达成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
“陛下难道忘了‘墨髓’之毒和郑贵妃之事吗?”沈清辞难以置信。
“陛下近年来愈发追求长生与国运昌隆,对这类‘玄妙’之说,宁可信其有。”谢凛冷笑,“‘玄真子’此人,必定是那‘贵人’精心安排到陛下身边的棋子!其目的,恐怕不止是炼丹那么简单!”
“我们必须阻止!”沈清辞急道,“若让矿脉重启,地窍落入其掌控,后果不堪设想!”
“仅凭我们现在的力量,想要直接劝阻陛下,很难。”谢凛沉思,“或许……可以从那个曹公公入手。云筝提到,‘玄真子’与他往来甚密。曹公公掌管司礼监,是内廷巨头,若能找到他与‘玄真子’或幕后之人勾结的证据,或许能扳倒‘玄真子’,断了那‘贵人’伸向陛下的手。”
“可曹公公在宫中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想要找到他的把柄,谈何容易?”沈清辞道。
“是人,就有弱点。”谢凛眼中寒光一闪,“曹公公平生最在意两样东西:权柄,和他的养子曹玉。曹玉在京郊掌管皇庄,是个纨绔子弟,或许……可以从他那里打开缺口。”
两人正商议间,吴娘子在外求见,神色有些异样。
“侯爷,夫人,门房收到一份奇怪的‘礼物’,没有署名,只说是‘故人感念侯爷忠心,特赠薄礼,或解燃眉之急’。”吴娘子捧上一个尺许见方、用普通蓝布包裹的方正木盒。
谢凛和沈清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警惕。这个时候,谁会送匿名礼物?还提到“解燃眉之急”?
“检查过了吗?”谢凛问。
“查过了,没有机关,也没有异味。”吴娘子道,“里面似乎是……药材?”
谢凛示意她打开。吴娘子小心地解开蓝布,打开木盒。盒内铺着柔软的红色丝绒,上面静静地躺着三样东西:一块形如灵芝、却通体赤红如火、散发着温热气息的菌盖;一小包晶莹剔透、内蕴点点金红色星芒的砂砾状晶体;还有一截焦黑如炭、却隐隐有金色纹路流动、散发着淡淡清香的木块。
“赤阳芝!地脉火晶屑!百年雷击木芯!”沈清辞忍不住惊呼出声!这正是她苦苦寻觅而不得的三味关键香材!品相完美,显然是极品!
是谁?谁会在他们最需要的时候,送来如此珍贵、且针对性极强的礼物?还知道他们正在准备净化地窍的香药?
“故人……”谢凛拿起那截雷击木芯,仔细端详,又看了看木盒,并无任何标记。“能同时弄到这三样东西,且对我们所需了如指掌的‘故人’……”
两人心中同时浮现出一个名字——南山居士!只有他,才可能如此神通广大,且知晓他们的计划与困境!
“是南山前辈!”沈清辞肯定道,“他定是料到我们寻药困难,特意派人送来的!”
谢凛也缓缓点头,眼中露出感激之色:“前辈大恩,真是无以为报。”有了这三味主香,香药的最后障碍便扫除了。
“吴娘子,送礼之人可说了什么?相貌如何?”谢凛问。
“回侯爷,送礼的是个十来岁的小乞丐,只说是个戴斗笠的爷爷给了他几个铜钱,让他把盒子送到侯府门房,说清楚那句话就走。其他的一问三不知。”吴娘子回道。
戴斗笠的爷爷……果然是南山居士的风格,行事滴水不漏。
“此事保密,不可外传。”谢凛吩咐道,“将东西交给夫人。”
吴娘子应下,将木盒小心放在桌上,退了出去。
沈清辞迫不及待地开始检查这三味香材,确认品质无误后,脸上终于露出了多日来第一个轻松的笑容:“太好了!这下香药有望了!侯爷,我立刻开始着手处理这些材料,争取尽快将香药配齐!”
看着她眼中重燃的光彩,谢凛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和希望。他走到她身边,低声道:“辛苦你了。不过,也不要太劳累,身体要紧。”
“我知道。”沈清辞抬头对他嫣然一笑,“侯爷也要保重。我们……都要好好的。”
烛光下,她的笑容明媚而温暖,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与沉重。谢凛心中那根紧绷的弦,似乎也稍稍松弛了些许。前路依然艰险,谜团依然重重,但至少此刻,他们手握希望,并肩而立。
窗外,夜色更深。但侯府书房的灯光,却温暖而坚定地亮着,仿佛暗夜中指引方向的灯塔,又如同两颗逐渐靠近、彼此温暖的心,在汹涌的暗流中,牢牢地系在一起,共同等待着,也准备着,迎接那最终到来的破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