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尘》AISNO

2、颜料，苦药

　　谭珉从呛人的油腥味中惊醒。
　　晨风掀起窗帘，卷来了阳光的味道和远处早市的喧嚣。
　　身旁空荡荡的，潭珉下意识地扑过去，手掌按在程沦睡过的位置。
　　床单是凉的。
　　是彻底冷透的、令人不安的、像从未有人躺过似的平整，连一缕余温都没有留下。
　　凉意自手心渗进指骨，潭珉死死盯注枕头上已经不太明显的凹痕，整个人像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凝在胸口。
　　他就这样发了好久的愣。

　　“小珉！”

　　少年的呼声自楼下传来，声音穿过木楼梯的间隙，将大脑仍处于待机状态的谭珉唤醒——程沦在喊他吃早饭了。
　　身体骤然回温，谭珉迅速爬起身，向着那道声音奔去，于晨光中。

　　早餐桌上飘着中药味。许芬把腌肉夹进谭珉碗里：
　　“今天要去医院复查哮喘吧？让阿沦骑车带你去。”
　　程辉的筷子顿了顿，谭珉知道，他又在算医药费。
　　短暂的应了一声后，谭珉便低下头，专心扒着碗里的饭粒，将满腔苦涩拌进食物里囫囵咽下。
　　“慢点吃。”
　　程沦的声音恰到好处地贴着耳畔响起，
　　“吃完去换衣服，我在院子里等你。”
　　复查在潭珉的印象里，似乎只会带来紧锁的眉头与长长的账单，身处医院之中，连呼吸都会变得惆怅，潭珉不喜欢复查。但，能坐在程沦的自行车后座，贴近他的后背，任长风凌乱发丝，贯彻胸腔，这是件想想就会令人忍不住笑出声的事，所以，渐渐地，复查也能勉强在潭珉心中挂上红榜。

　　“哥。”
　　潭珉小步小步地挪进院子里，又小步小步地挪到自行车旁，手指悄悄绞着衣角，假装对自行车后座上的锈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程沦单脚撑地，斜倚在车座上看着他。阳光穿过槐树枝叶，在少年的脊背上投下斑驳光影。
　　谭珉努力表现出一副不那么兴奋的样子，他以为自己隐藏的很好，殊不知在程沦眼里，眼睛闪闪发亮的潭珉，和邻居家那只总是把尾巴摇成螺旋桨的大黄一模一样。
　　“再磨蹭，天可都要黑了。”
　　程沦故意拖腔拉调，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谭珉这才慌慌张张地跳上后座，动作太急差点带倒自行车。
　　程沦一把扶住车把将车稳住，感受到后背贴上熟悉的的温度。隔着两层薄布，身后人的心跳汹涌，一声一声，清晰明了。

　　“抓紧了。”
　　程沦蹬动踏板，猛地加速。谭珉惊呼一声，下意识环住他的腰，额头抵在他肩胛骨上。
　　自行车碾过碎石路，颠簸间两颗年轻的心脏在风里跳成了同样的节奏。

　　去县城的路不好走，两人骑着车在小巷里七拐八拐，终于在临近中午时赶到医院。
　　医院的走廊永远飘着一股消毒水味，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将一张张满面愁容的脸上打得惨白。谭珉坐在长椅上，目光跟随着过往行人的鞋尖游移。
　　程沦站在他旁边，手里捏着挂号单，他不自觉的向谭珉的侧脸投去视线。少年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细碎阴影，不知是不是光线太昏暗的问题，他的双眸好像更无神了。
　　"谭珉。"
　　护士在诊室门口喊他的名字。
　　谭珉条件反射般“噌”的一下站起来，动作太急，小腿磕到了长椅边缘，有点疼，但他咬着唇没出声。
　　程沦皱眉，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慌什么。”
　　程沦低声说，拇指蹭了蹭他微微发抖的皮肤，算是安抚。
　　“我在外面等你。”
　　谭珉沉默着点头，喉结动了动，转身跟着护士进了诊室。

　　诊室里，医生翻着谭珉的病历，眉头微微蹙起。
　　“最近还有半夜憋醒的情况吗？ ”
　　谭珉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
　　医生抬眼看他：“真的没有？”
　　谭珉垂下眼睛，手指不自主攥紧了衣角。他不想说，不想让程沦担心，不想让养父养母总是叹气。那副在半夜因为喘不上气而惊醒，只能狼狈地抓着喷雾器、蜷缩在床角的样子，只被他一个人看到就好。
　　“药要按时用，”医生叹了口气，在病历上唰唰落笔，“你这个年纪，控制不好容易影响发育。”
　　谭珉依旧盯着自己的鞋尖，没吭声。

　　门外，程沦靠在墙边，手里转着自行车钥匙。金属碰撞的轻响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他盯着诊室的门，想起谭珉半夜压抑的咳嗽声，想起他藏在枕头下的、用空的药剂瓶。

　　门开了，谭珉走出来，手里捏着一叠新的处方单。程沦直起身，伸手拿过来扫了一眼，眉头越皱越紧。
　　“加了一种药？”他问，声音沉了几分。

　　尖利的愧疚感在心脏里蔓延开，谭珉咬了咬唇：“医生说...之前的剂量不太够了。”
　　说完，潭珉便垂下头，像个犯错的孩子般等待苛责。
　　程沦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抬手，指尖划过谭珉眼下青黑，在那没有血色的皮肤上尤为显眼。
　　"以后晚上，我陪你睡。"
　　预想中的诘问并未到来，谭珉一怔，双唇茫然地张张合合。
　　程沦没再解释什么，只是把处方单折好塞进口袋，顺手揉了揉谭珉的头发：“去拿药。”
　　药房窗口前排着长队，叫号声混着各种药物的苦涩袭来，谭珉有些头晕。
　　程沦突然往后靠了靠，让谭珉的额头刚好能抵上自己的肩膀：
　　“累了就靠会儿。”
　　谭珉嘴角弯了弯，身子缓缓靠过去，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重量交付到程沦身上。
　　“嗯。”

　　走出医院时，气氛莫名的低沉。
　　潭珉一副蔫头耷脑的样子，看得程沦心里也跟着发闷。他突然停下蹬车的动作，像是想到了什么，车把向右一拐。
　　“哥，走、走错了…”
　　两旁的街景突然变得陌生，潭珉一脸诧异，还以为是程沦走错了路，慌忙拽了拽他的衣角，小声提醒道。

　　“没错。”
　　程沦并未改变方向。
　　“待会你就知道了。”
　　谭珉见程沦并没有变道的意思，只得闭上嘴乖乖坐着，毕竟把方向盘的人不是他。

　　自行车驶到一个路口处便开始减速，最终稳稳当当停在一家店前。
　　门头上“白云画材”四个大字就这样撞进潭珉的视野里。
　　“去美院附中学画画，没点像样的工具可不行，我不懂画画，不知道哪些适合你，就直接带你来了，这样你随便挑…”
　　程沦的声音逐渐被耳鸣声所掩盖。

　　画材店的玻璃门映出谭珉苍白的脸，他的眼神由惊喜转为不安。
　　潭珉清楚的知道，橱窗之后的世界，那些缤纷的颜料与画板，不会是属于他的。
　　那些难以出口的话，沉甸甸得压在喉咙里，他喘不上气。
　　空气静默了许久，谭珉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不需要了，哥，我…没报美院附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