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正经地方 好姐姐,我 ...
-
郁小月第一次遇见安以枫的时候有些太过于狼狈了。
那天是个大晴天,热浪滚滚,天地之间只剩下黏稠的液体,一切都融化了。
郁小月体内的液体正在疯狂流失,汗滴、泪水、唾液、经血,全都叫嚣着离开她的身体,被蒸腾到广袤的天地里。
她记得小姨曾经告诉过她,说女人是水做的,柔情似水的水。
七岁的她无法反驳,但十七岁的她可以。
她好想告诉小姨,女人不是水做的,因为她淌光了汗,哭干了眼,喊哑了喉咙,连经血也要流完了,可身体还是存在。
“郁小月,答到!”一个粗犷的声音怒吼一声,吓得她浑身一颤。
她没有答,只是蜷缩着身体发抖。
柏油路烫得可以煮熟鸡蛋,郁小月觉得自己正在被煎至两面金黄,很快也要熟了。
她的腰被狠狠踹了一脚,是刚刚那个男人干的。
好疼。
她大叫一声,把身子蜷缩得更紧了。
“不是哑巴啊!”那个声音如雷贯耳,在她耳边炸开,“那是聋子吗?”
那个男人蹲在她面前,穿着一身迷彩服,魁梧、粗壮,手里拿着一个扩音器,正对着她耳朵喊话。
扩音器滋滋的电流声刺耳,郁小月难以忍受,伸出手来捂住了耳朵。
男人冷笑了一声,拿扩音器重重地打在她头上,开口:“也不是聋子,看来就是不服管。”
她被打得一阵想吐,在地板上干呕了起来。
男人起身,拿着扩音器对着后面站得笔直的一群人喊道:“你们都解散吧,安以枫,过来。”
郁小月看见一双白得发亮的球鞋出现在自己面前。
“教官。”那个叫安以枫的女生声音清脆,有力,听起来像是有一阵风吹过。
听到同龄人的声音,郁小月得到了一丝安慰。
“你来管,明天集合还是不会答到,你俩一起去‘千锤百炼’。”那个男人留下一句话,又踹了郁小月一脚,离开了。
“千锤百炼”,那是什么?
郁小月的腿被踹得发抖,越是疼痛,脑子里越是一片混乱地回放着这个奇怪的成语。
直觉告诉她,一定是和体罚有关的东西。
“郁小月,”那个女生叫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起来。”
郁小月动弹不得。
不是她不想动,而是刚刚被从面包车上扔下来的时候摔得有点重了,现在浑身都像散架一样。
两个小时前,她还在自己的房间里,咬着一根冰棍,捧着手机跟网上交的朋友畅聊自己的休学生活。
她说一切都好,自己已经不再头痛得想死了,每天也能睡四个小时以上了。
除了小姨每天都催着她多出门走走,以及小姨父日益不满的眼神之外,她都觉得挺好的。
“好”字还没打完,房间门就被一脚踹开,几个穿着迷彩服的男人气势汹汹走进来,还有一个瘦一点的穿着便装,举着手机在拍摄。
“还吃冰棍呢!”其中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一把抢过郁小月手里的雪糕,扔在地上。
郁小月吓呆了,不过一瞬间就在这群人身后望见了她的小姨和小姨父。
“小姨!”郁小月尖叫着求救。
小姨却偏过脸去,焦急地扯着姨父的衣服询问着什么,姨父却是一脸闪躲,明显是在搪塞。
这是怎么回事?
一个手臂上满是肌肉的男人一把拎起郁小月,厉声质问:“就是你打爹骂娘?”
郁小月被拽得两脚悬空,大脑根本无法理解这个男人的话。
先不说打了,她哪来的爹妈?
两个人早在五年前就死透了,不然自己今天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我没有!”当郁小月意识到自己被误解了,而且似乎要因为这个误解被教训一番的时候,她拼命挣扎、辩解了起来。
“俺爸妈早死透了!”她试图让自己的脚重新踩到地板上,却不经意间踢了眼前这个男人好几脚。
这个男人一把将她甩在肩膀上,冲着镜头说:“无药可救,开治!”
随着他一声令下,几个男人跟着他一起扛着郁小月往屋外走。
郁小月吓得哭喊了起来:“小姨,小姨!救我!”
她即使用尽浑身的力气挣扎也没办法脱身,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件事。
她看见小姨红着眼睛跟在他们后面,极力地解释着什么。
她听到断断续续的字眼,“搞错了”“很乖”“不会打人”。
小姨父拦着小姨,说了一句“节目效果”。
郁小月觉得自己要疯了,她拼命地尖叫,用尽全身力气在男人的肩膀上翻滚、踢踏,小腹也因为过度用力而刺痛了起来。
一切都是徒劳的,她被塞上了面包车,一边一个男人按着她,小姨父也跟了上来,就坐在她前面的位置上。
没有多余的位置,郁小月被按在地上。
她的脸朝着脏兮兮的车垫,嘴里被塞上了一块破布,卡得她脸颊生痛。
“没必要这么暴力吧,哈哈,”车子启动了,姨父尴尬地开口,“我看咱账号里不是这样的呀。”
姨父的口音很重,说起普通话来每个字都咬得磕绊,听起来格外滑稽。
那个举着手机的男人已经停止了拍摄,一开口就是油腔滑调的声音:“我们也没有特别暴力吧,这是因材施教,面对一些刺头才会使用这种手段。”
姨父连连称是。
“而且是你说她不服管教,我们才来收的嘛。不要心软,心软是不能把烂根栽成好苗的。”男人摆出上课的姿态。
“而且后期都会剪辑的。”他又说了一句,整车厢的人都哼哧哼哧笑了起来。
只有郁小月一个人在哭。
目的地到了,她被直接丢下车,摔在柏油路上。
姨父走过来,小心地扯掉她嘴里的破布。
“小月,姨父看网上说这是正经地方,能克服网瘾,还能让小孩子不再整天关在家里,重新回学校念书。姨父交了一大笔钱,你在里面好好改造,最多三个月,姨父和小姨来接你。”
她看见汗顺着姨父的额头流下来,是黑色的。
“郁小月,”安以枫的声音再次响起,“你站不起来了吗?”
郁小月回过神来,气若游丝地回答:“我身上好痛。”
她听见安以枫很轻地“啧”了一下。
一双很白的手伸过来,骨节分明,手腕纤细,手背因为下垂而凸起青筋。
安以枫一只腿半蹲下来,把郁小月打横抱了起来。
郁小月被悬停在了一个她有些低估了的高度——安以枫很高,应该有一米七几。
她微微扭动脖子,视线被乱成一团糊在脸上的头发遮住,只能看见安以枫直挺而瘦削的脖子,和白皙的下巴。
郁小月喜欢通过下巴来判断一个人的长相,这是她的小癖好。
经她判断,安以枫大概率很漂亮。
安以枫抱着她走走停停,然后那她丢到了一个床铺上。
床铺硬邦邦的,硌得郁小月闷哼一声,又流下泪来。
“这是我的床,你先躺一会,我去给你拿衣服。”安以枫说完就离开了,连一刻的停顿也没有。
安以枫一走,郁小月更是觉得浑身都疼,心里一片荒凉,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她昏睡过去。
再醒来的时候,郁小月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只听见头顶上风扇在吱扭吱扭地转。
她缓缓睁开眼睛,发觉四周是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间亮堂堂的宿舍,比县里很多学校的住宿条件都要好,四人寝,上下床,一条横桌摆在路中央,最里面还有个小阳台,晒着许多贴身衣物。
她正睡的这张床铺,虽然硌人,但看上去很干净,枕头上还有淡淡的皂香味。
郁小月呆滞地环顾了一圈,方才痛苦的记忆才一点一点渗透出来,于是她的心渐渐苦涩起来,可惜水分流失太多,她哭不出来了。
这时,门被打开,安以枫走进来了。
郁小月这下才把人家的脸看个清楚。跟她预想的一样,安以枫不只有个漂亮的下巴,整张脸都像贿赂了DNA,让人不知道从哪个器官开始夸。
安以枫盘靓条顺地站在门口,目光冷峻地扫过来,开口:“能起来了吗?”
郁小月摸不准人家的脾气,记得小姨教她出门在外要嘴甜,于是好声好气地说道:“好姐姐,我嘴巴齁干,你屋有水喝吗?”
安以枫被她一声“好姐姐”叫得愣在原地,再加上郁小月口音有点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些什么。
“啊、水吗?”安以枫终于反应过来,放下手里提着的袋子,从桌上拿了一个水杯过来,“我去给你接水。”
安以枫又风一样地刮走了。
郁小月费力地把自己支撑起来,坐在床边,等待安以枫给自己接水来。
此时此刻,她已经认定了安以枫是个好人,虽然面上看着凶,但帮自己的事情一点也没少做。
郁小月脑袋反应慢,事情一复杂就什么都想不清楚,她只知道自己现在处境危险,身在一个稍有不慎就会挨打的地方。
教官跟安以枫说话的时候语气都放软了很多,说明安以枫肯定混得不错。
郁小月暗暗下定决心,一定要跟安以枫搞好关系,哪怕给她当牛做马也可以,一定要人家教她怎么少挨打。
所以当安以枫接好了水,打开宿舍门的一瞬间,郁小月就扑通一下跪在她面前,一副泫然欲泣的可怜模样:“好姐姐,我不想挨揍!”
安以枫彻底错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