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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卡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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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海上的天空像是打翻了的调色盘,先是一片绚烂的紫红,转眼就被深深的蓝黑吞没。
泰坦尼克号通体明亮,活像一座漂在海上的豪华水晶宫,把自身的流光溢彩,霸道地泼洒在漆黑的海面上。
通往头等舱餐厅的走廊铺着厚地毯,软得跟踩在云上似的。墙上壁灯柔和,浮雕讲着古老的神话故事。
空气里飘着食物的香气、鲜花的芬芳,还有各种高级香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嗯,是金钱的气息。
我穿着女仆送来的淡蓝色缎子长裙,束腰勒得我感觉自己能表演胸口碎大石,领口和袖口镶着密密麻麻的白蕾丝。我只能迈着小碎步,跟着引路的侍者,手指头无意识地揪着裙边玩。
餐厅大门一开,好家伙,我差点被里面的“光芒万丈”闪瞎。挑高的屋顶画着彩绘,无数水晶吊灯把里面照得跟白天一样。雪白的桌布,亮得能当镜子使的银餐具,侍者们穿着笔挺的制服穿梭其中。
满眼都是珠光宝气的先生女士,谈笑声、碰杯声嗡嗡响成一片豪华的背景音。
我被带到一张靠窗的长桌边。卡尔·霍克利已经坐在主位了。
他一身黑礼服,白衬衫领子硬挺,衬得下巴线条跟刀削似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露出额头。他正微微侧头,听旁边一位留着威武络腮胡、肩章闪亮的中年男人说话——那肯定就是史密斯船长了。
他脸上挂着那种标准的、带着距离感的礼貌微笑,但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灯下格外锐利,看什么都像在估价。
露丝坐在他另一边,暗红色天鹅绒长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白皙的脖颈,上面挂着那串闪死人不偿命的“海洋之心”。妆容精致,红唇惹眼,可那双蓝眼睛却空荡荡的,只盯着面前的水晶杯发呆,手指百无聊赖地转着杯脚。
她妈妈,鲁芙夫人,坐在旁边,正满脸堆笑,身体前倾,使出浑身解数跟船长和桌上其他几位看起来就很“贵”的男士套近乎。
我的出现引来了几道目光的短暂观光。卡尔抬眼瞥了我一下,时间短得可能不到一秒,眼神里啥温度也没有,就像看见个会移动的盆栽,然后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示意我坐下。
我的座位在长桌另一端,离他不算最近,中间还隔着几个座位,旁边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单边眼镜的老太太和她孙女。
晚餐就在这种表面热闹、实际紧绷的气氛里进行。汤、鱼、主菜、甜点……一道道摆盘精美得像艺术品的食物轮番上阵。
这种时候,再好吃的白人饭我也味同嚼蜡,只能强迫自己小口小口吃,努力装出淑女样,耳朵却像雷达一样竖着,捕捉桌上的每一句话。
卡尔话不多,但一开口就自带“我是权威”气场。他跟船长讨论航速、稳定性,聊钢铁工业,聊美国投资,语气平稳,用词精准,偶尔蹦出的数据让船长都直点头。
鲁芙夫人则见缝插针地吹捧卡尔,夸这船如何了不起,暗示女儿嫁过去后日子会多么美妙。
露丝基本是静音状态,只有被她妈点名时,才用几个词敷衍过去。她的眼神老是飘向窗外黑漆漆的海,或者餐厅里其他同样穿着华丽、笑容模式化的宾客,眼睛里写满了“我好无聊”和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小火苗。
我?我努力扮演小透明。学旁边那对祖孙的样子用刀叉,应付偶尔扔过来的“身体好点没?”“还晕船吗?”之类的客套话,给出一些得体又模糊的回答。
不过,还是能感觉到卡尔的目光偶尔会扫过我这边,没啥情绪,但就是让我后背发凉,像被什么冷血动物瞥了一眼。
“……所以,稳定和速度,是现代航运的关键。”卡尔结束了和船长的谈话,拿起餐巾优雅(但有点机械)地擦了擦嘴。
他目光随意地扫过露丝空洞的脸,又掠过我强装镇定的样子,最后落回自己的酒杯,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下撇了一下——一个混合了嘲讽和“一切尽在掌握”的表情,快得几乎以为是错觉。
吃甜点时,气氛稍微活络了点。鲁芙夫人开始大讲他们在欧洲买的产业。露丝突然放下了甜品勺,“叮”的一声轻响。
“妈妈,我觉得有点闷。”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刻意轻松的交谈里显得有点突兀,“我想去甲板上透透气。”
鲁芙夫人笑容一僵,飞快地瞄了卡尔一眼。卡尔放下酒杯,指尖在杯壁上轻轻敲了敲,灰色的眼睛看向露丝。
“外面风大,露丝。”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而且,晚餐还没正式结束。”
这话听着温和,但拒绝的意思明明白白。
露丝的蓝眼睛对上了他的,里面的空洞被明显的烦躁取代。“我只是想呼吸点新鲜空气,卡尔。这船很大,但我感觉……像待在一个镀金的笼子里。”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桌上近处的人都听见了。
鲁芙夫人脸都白了。旁边的老太太轻咳一声。船长的笑容有点僵住。
卡尔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灰眼睛里的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他盯着露丝,沉默了好几秒。那几秒,空气好像都冻住了,连餐具声都消失了。
“当然,”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刻意加了点宽容的味道,“如果你坚持。不过别待太久,晚上甲板滑。”他顿了顿,补充道,“让洛夫乔伊陪你去。”
洛夫乔伊是他的贴身男仆,人高马大,沉默得像块影子。
露丝眼里闪过屈辱和更浓的叛逆,但她没再说话,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毯上发出闷响。
鲁芙夫人赶紧跟着起身,低声说着什么,挽住女儿的胳膊,几乎是半拽着她,在洛夫乔伊无声的跟随下,匆匆离开了餐厅。
桌上气氛一时有点尴尬。船长和其他几位男士迅速切换话题,开始聊天气和明天的安排。
我继续埋头,用银叉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盘子里几乎没动的蛋糕。敏锐地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持久,都更有分量。不用抬头都知道是谁。
卡尔的声音又响起了,这次是对着我,语气平淡得像问“今天星期几”:“艾莉森,你脸色还是不太好。看来海上的空气没让你完全恢复。”
我手里的叉子差点表演自由落体。只能强迫自己抬头,迎上他那双带着探究、冷冰冰的灰色眼睛。
“谢谢关心,卡尔表哥。”我尽量让声音平稳,甚至挤出一点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怯生生,“我只是……还有点不习惯。毕竟,这是我第一次跑这么远坐船。”
卡尔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几秒,好像在掂量这话的真假。然后,他几乎看不见地扯了下嘴角,那弧度里可没有半点笑意。
“第一次,总是需要点时间适应。”他慢悠悠地说,又拿起餐巾擦了擦手,动作优雅却漫不经心,“不过,记清楚自己的位置,适应起来能快不少。”
这话里的意思,冰冷又直白。我默默在心里给这位资本主义表哥贴了个“制冷机”标签。我垂下眼,盯着桌布上精美的绣花,低声应道:“我明白的,表哥。”
晚餐的后半程在更加低气压的氛围里熬了过去。我几乎是数着秒等结束。终于能离席时,我偷偷松了口气,跟着其他女士往休息室走。
在通往上层甲板的楼梯口,我看见了露丝。她一个人靠在华丽的木头栏杆边,洛夫乔伊像个真·影子站在几步开外。
夜风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来,吹起她鬓边的发丝和暗红色的裙角。她仰头望着被灯光映得朦胧的夜空,侧脸在阴影里显得又倔强又孤单。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有那么一秒,我确实想走过去,随便说点什么。但理智立刻跳出来拽住了我。
我现在是艾莉森·怀特,卡尔的远房表妹,一个自身难保的“挂件”。没资格,也没本事去搅和露丝和卡尔那滩危险的浑水。
我移开目光,正准备悄悄溜走,眼角的余光却瞥见楼梯上方,一个穿着朴素棕色外套、头发微卷的年轻男人正脚步轻快地跑下来。是杰克·道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