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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可以请教您一下吗?   陈静青 ...

  •   陈静青正要拿起包,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了头。
      是那个角落里的女孩。她记得她,余声晚。
      此刻,女孩的脸颊泛着明显的红晕,眼神有些闪烁,却努力聚焦在自己脸上,嘴唇抿得有些紧,手里紧紧捏着笔记本和笔。
      “陈老师,”余声晚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清亮一些,但也更紧绷,“我……有一个关于刚才讲课内容的问题,可以请教您一下吗?”
      陈静青有些微的讶异。这个女孩,给她的印象一直是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
      主动上前提问,确实出乎她的意料。
      而且,女孩此刻的状态,是那种努力克制却依然明显的紧张,那种内向人特有的、仿佛用尽全身力气才完成一次主动社交的模样,让她感到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就像看到很多年前的自己。
      “当然可以。”陈静青放下包,声音不自觉地比平时更温和了些,甚至微微弯了下唇角,一个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安抚性的微小表情,“是哪一部分不太明白?”
      她的目光落在余声晚脸上,平静而专注,等待着。
      就在这目光相接的瞬间,余声晚忽然觉得,周遭所有的嘈杂都退去了。
      她清晰地看到陈静青睫毛的弧度,仿佛看到她瞳孔里映出的、小小的、紧张的自己。
      她闻到那缕香气更近了,甚至能感觉到对方呼吸间细微的气流。
      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跳动。
      她慌忙低下头,翻开笔记本,指尖有些发抖地指向自己刚才草草记下的几个词:“就是,关于‘寄托’和‘隐晦’的问题。
      如果……如果一首诗写得太过隐晦,以至于读者可能完全无法联想到作者的本心,那这种‘隐晦’,还算成功吗?还是说,它只是一种失败的掩饰?”
      问题问出口,余声晚自己都愣了一下。这问题,似乎已经超出了单纯的学术范畴,带上了一点个人化的、小心翼翼的试探。
      陈静青也微微顿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认真地看了看余声晚指的那行字,又看了看女孩低垂的、泛红的耳廓。这个问题的角度,很有趣,也很私人。
      “这是一个很好的问题。”陈静青思考了几秒,声音缓慢而清晰,像在斟酌词句,“我认为,最高级的‘隐晦’,不是让读者完全无法联想,而是提供一把钥匙,或者一扇虚掩的门。意象本身是精准的,情感内核是真实的,那么,即使读者无法百分百还原作者的具体心事,也能被那份精准的真实所触动,感受到情感的质量。它掩饰的不是情感本身,而是情感所指向的具体对象或事件。所以,判断的标准或许不在于读者能否‘猜对’,而在于那些被寄托的‘物象’,是否因这份情感而拥有了独一无二、令人信服的生命力。”
      她说完,看向余声晚:“我这样解释,清楚吗?或者说,你有具体的例子感到困惑吗?”
      精准的真实,独一无二的生命力。
      余声晚的心跳,慢慢从剧烈的跳动变成了深沉而有力的搏动。
      陈静青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湖,激起的不是惊涛骇浪,而是一圈圈清晰、温润的涟漪。她仿佛得到了某种隐秘的印证,又仿佛被指引着看向了更深处。
      “清、清楚了。谢谢陈老师。”她抬起头,这次,目光里的紧张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明亮的、恍然的神色。
      甚至,不自觉地,对陈静青露出了一个很浅、但真心实意的笑容。
      那个笑容,干净得像雨后的天空。
      陈静青看着她,心里那点因同类而产生的熟悉感之外,似乎又多了点什么。
      这个女孩,思考问题的方式,有种独特的敏感和认真。
      “不用谢。”陈静青也回以淡淡的微笑,“有问题随时可以来问。”
      “嗯!”余声晚用力点点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浑身都松快下来。她抱着笔记本,转身走回座位,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一直旁观的室友林薇这才凑过来,压低声音,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
      “我去……余声晚,你刚才帅爆了啊!居然主动去跟老师搭话!我还以为你这辈子就打算在角落里生根发芽了呢!快说,是不是爱上陈老师了……”林薇开玩笑的说。
      “别瞎说!”余声晚赶紧打断她,脸上的红晕刚退下去又泛起来,“就是……刚好有个问题没听懂。”
      “是吗?”林薇挑眉,笑得意味深长,“行吧。不过说真的,陈老师人看起来还挺好的,没想象中那么有距离感。”
      余声晚没再接话,只是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上“寄托”那两个字的边缘。心里那片因为写诗和提问而翻涌的潮水,渐渐平息,留下一种温暖的、充实的平静。
      她知道,那扇“虚掩的门”,好像被推开了一点点缝隙。但门后具体是什么,她还不确定,也不想现在就去确定。
      至少,门外的光,透进来了些许,照亮了她向前走的一小步。
      而讲台上,陈静青收拾好东西,离开教室。走廊的风吹动她的发梢,她想起女孩那个干净的笑容和明亮起来的眼神,心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愉悦。
      对陈静青来说,余声晚只是一个勤学好问、有点特别的学生。
      抱着教案回到文学院那间略显陈旧的办公室,陈静青轻轻带上门,将走廊里学生们的喧闹关在了外面。
      目前办公室里就两个人,教古典文学的孙老师,和教现代文学的李姐。
      “小陈回来啦?”李姐正对着小镜子补口红,从镜子里瞥了她一眼。
      “哟,今天气色不错嘛,嘴角还带着笑呢。碰上什么好事了?学生没气你?”
      陈静青被问得一怔,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嘴角。笑了吗?她自己都没察觉。
      “没有。”她把教案放到自己靠窗的桌子上,声音是一贯的平和,“学生都挺好。”
      “得了吧,”孙老师摘下老花镜,笑着打趣,“你呀,就是太闷。我看你是巴不得所有学生都安安静静,别来烦你才好。”孙老师是系里的老教师,说话直,但没恶意,早就看出来陈静青有些内向不愿意有过多的社交。
      陈静青没反驳,只是微微笑了笑,算是默认。
      她打开保温杯喝了口水,温水划过喉咙,让她从刚才课堂上那种温和但必须绷着的状态里彻底放松下来。
      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阳光斑驳地洒在桌面的旧木纹上。确实,今天心情不算坏。那个叫余声晚的学生,问的问题挺有意思,眼神也干净,让人不讨厌。
      李姐补好妆,转回身,八卦之心又起:“说起来,小陈,你个人问题怎么样啦?我记得你快有三十了吧,也没见你提过。你这条件,长得好看,气质又好,工作也体面,追的人应该不少吧?”
      这个话题让陈静青握着杯子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办公室里的空气好像忽然静了一秒。
      孙老师嗔怪地看了李姐一眼:“你呀,净瞎打听。”
      “我这不是关心同事嘛!”李姐不服。
      陈静青垂下眼睑,看着杯子里晃动的温水,语气没什么波澜:“目前没考虑这些。”
      李姐有点惊讶,“那你之前……?”
      话没问完,但意思到了。陈静青这个年纪,模样气质出众,感情史不可能一片空白。
      陈静青沉默了几秒钟。办公室里只有窗外隐约的蝉鸣和孙老师翻动书页的声音。
      她不太想提,但知道不说清楚,以后类似的“关心”只怕更多。她宁愿一次说明白。
      “以前订过婚。”她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依旧平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两年前的事了。后来发现不太合适,就分开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不太合适”四个字,掩盖了当初那场令人精疲力尽的背叛、争吵和心寒。
      那个她曾以为可以携手一生的人,原来早就在他们的婚房之外,拥有了别的温度。
      她记得发现证据时自己手脚冰凉的麻木,记得母亲在电话那头的叹息,更记得自己收拾所有东西离开时,心里那片轰然倒塌的废墟。
      不是什么惊心动魄的故事,却是足够摧毁她对“爱情”和“承诺”所有天真信任的现实。
      李姐“哦”了一声,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和同情,大概也猜到了“不太合适”背后的含义,没再追问细节。这年头,这种事不新鲜。
      “分了也好,及时止损。”孙老师叹口气,摇摇头,“这世道,靠谱的人难找。不过小陈啊,也别因为一次遇人不淑,就把门全关死了。你还年轻,好的在后头呢。”
      陈静青抬起眼,对孙老师露出一个很淡、近乎于无的笑:“我知道,孙老师。谢谢。” 她知道孙老师是好意。
      但“好的在后头”这种话,她现在已经不信了。不是赌气,而是真的觉得,爱情这东西,太不可控,太消耗,远不如工作、读书、照顾母亲来得实在和安心。把重心放在自己能把握的事情上,心才能静下来。
      至于心动?那种炽热的、盲目的、让人患得患失的情绪,她觉得自己已经免疫了。就像对某种病毒产生了抗体,不会再感染第二次。
      “我现在这样挺好,”她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对自己说,“清静。”
      李姐和孙老师对视一眼,没再说什么。她们看得出来,陈静青不是故作坚强,她是真的把自己包裹在了一层温和但坚固的壳里,选择了另一种平静的生活方式。
      话题很快转到了暑假的安排、下学期的排课上。
      陈静青重新拿起笔,开始批改刚才收上来的随堂小练习。阳光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她的侧影安静而专注,仿佛刚才那段关于过去的短暂对话,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吹过了,也就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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