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暗地里的嘲讽 李 ...
-
李铮的书铺就在外城的书坊里。一到外城，周围猛地热闹起来。行人说话声、铺子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有店家认出李铮身份，连忙开始招揽。他们都知道福安县主是个大主顾，出手阔绰，还不仗势欺人。
“县主，可要看看我家的鹦鹉，可机灵了，还会揽客呢。”
“县主，我家新出的纸鸢，保证飞得高，用的都是上好的麻线。”
一下马车，她就看向自家书铺。书铺上方挂着一面乌木招牌，刻着“五柳斋”三个大字。铺里没看到客人，张大掌柜在柜台站着盘账，算盘声劈里啪啦。
铺子不算大，但也五脏俱全，前店后院的格局。后院主要用于刻印、装订。
缓步走进铺子，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这两年的科考真题集，码得齐整。往里走，左侧是经史子集，最下层搁着《三字经》《百家姓》这类启蒙册子。右侧则摆了些打发时间用的话本画册。
角落里还支着几张长桌，几个书生正埋头抄书，衣衫洗得发白，边角磨得发旧，显然是家境贫寒的学子。
这几个书生也注意到了李铮，看她衣着不凡，眉眼从容，店铺掌柜又恭恭敬敬跟在身后，顿时反应过来她身份，连忙搁下笔低头请安，神色间露着几分局促。
店里一个客人也无，李铮抬手轻摆示意几个书生不必多礼，目光平和扫过几人：“几位郎君不必拘束，我是这书铺的主家。”
“今日来，想跟你们打听些坊间话本的情况。我瞧着抄书也很辛苦，坊间有不少话本卖得红火，那个看起来收益更高。为何不试着动笔。”
话音刚落，几个书生面面相觑，没人先开口。
一顿沉默，其中一位年纪最长的书生攥了攥手心，迟疑片刻，站起来拱手答道：
“东家有所不知，抄书虽赚得少些，但是胜在稳当。只要字迹工整，没有错漏，掌柜便会按字结钱。写话本则不同。”
“一是我们自幼攻读经史子集，对坊间百姓爱看的江湖轶事、街坊趣闻，实在不甚熟悉。”
“二是即使勉强写出，书铺也未必肯收。先前有同窗写过几篇，反倒被掌柜斥为不务正业，尽数被书铺拒收，耽搁了时日不说，还误了挣钱营生。”
“况且能看话本，总要先识字。如今城里识字又肯掏钱买话本的，终究只有小部分人，话本生意不好做啊。”
李铮听完，一时有些沉默，片刻后才开口：“要是写话本能赚得更多，你们可愿意试试？”
一书生据实答道：“东家，这得具体看高了多少。再者，也得瞧瞧自己有没有这个本事。”
听罢，李铮颔首没多说什么，只温声道：“是我想得简单了。既如此，你们安心抄便是。”说罢，便转身朝掌柜的柜台走去。
她没急着同张大掌柜问话，只递了个眼神，示意自己先出去一趟，脚步轻缓地出了铺子。
一离开自家书铺，周围都热闹起来了。
挑担的货郎，闲谈的妇孺，熙熙攘攘，但是鲜少有人驻足自家书铺。
偶有行人停下脚步，朝铺内打量两眼，摇摇头转身走开，要么连看都不看一眼，径直进了别家书铺。
她立在街角看了半晌，心里逐渐清明。是啊，之前是她想得太过简单，开话本铺哪是光有铺子、收稿子那般容易。
除了给足银钱，还得护着话本才人的名声，解决他们下笔的顾虑。
如今不少古板文人，都把话本视为庸俗末流，不屑为之。
要想百姓愿意买、愿意看，内容就得尽量通俗易懂。
想到这，她心念一转，往后说不准可以和戏班、茶馆相与一番，借他们的场子传扬故事。这般各取其利，岂不比单打独斗强得多。
只是这法子到底行不行，别家的话本生意又做得如何，还要多瞧多探才知。
念及此，她便抬脚往其他书铺走去。
书坊上的书铺，一家挨着一家，檐下的招牌也各有讲究，或描金，或描黑。
往前没走几步，听得一声响亮的吆喝声：“新出的《西厢记》绣像本！颜色精美，字字清晰无错漏。”
循着声音走进铺子，一下就瞧见货架上摆着的各色话本，封皮上有的印着仕女图，有的印着持剑的侠客，还有些印着手持红缨枪的将军。
客人三五成群，热闹极了。
“客官您瞧瞧，我们这话本多精美。这条街上，咱们家的话本，那是数一数二的。”
一旁中年男子，转过头来笑着打趣：“呦，你们家口气倒是不小！”
小二一脸自信，丝毫不见慌张：“客官，咱们这可不是夸大，您一路走来，哪家热闹，哪家冷清，心里还不清楚？”
忽地，那中年男子压低声音：“巷口那家书铺，门面那么大，却没几个人，这般下去，不得亏死？”
小二也跟着放低声音，随手往巷口指了指：“您说乌木招牌那家？人家上面有人，亏不亏的，用不着操心。”
李铮脚步微顿，对方没指名道姓，话里意思却明明白白。
她没再继续听下去，随手拿了几本看着最显眼的，便转身去了别家书铺。
一路走下来，看了五六家，李铮心里也渐渐有了数。
门庭若市的那些铺子，无一不是话本卖得好的，而且个个都把话本摆在显眼的位置，恨不得路过的人，不进铺子就能看见。时不时还能听到伙计吆喝，某某居士新话本上新，速来买。
反观自家书铺，却把科考真题摆在最显眼的地方，这是赶考书生的热货，可登门的这部分书生终究太少了。话本只在靠墙架子上，只看封面就觉老套，也难怪客人稀稀拉拉的。
带着买来的几册话本，李铮回了自家书铺。
她打断自家书铺掌柜的动作，将刚才买的话本摊在柜台上。“张大掌柜，你且说说，咱家书铺这般冷清，是为了什么？铺里的话本，又是多久没上新了。”
张大掌柜定眼一瞧，当即认出，这些都是别家书铺热销的话本。他面露愧色：
“回县主，先前小的想着只做书生生意便好，话本生意是顺带做的，便没怎么上心。”
李铮指着摊开的话本，淡淡说道：“那别家书坊的话本，你可曾留意过？”
张掌柜迟疑片刻，如实道：“远远瞧过几眼，别家的话本封面画着仕女、侠客，花花绿绿的，听闻还有绣像本。只是想着，咱们铺里主要做正经经史的生意，便没去细探。”
“若是我，想做比别家更经看的话本呢。”
张大掌柜愣了愣，沉吟道：“县主，是想广收话本？不过一是话本才人不好找，二是新本子没名气，即便做出来，也未必有人肯买。”
李铮点了点头，继续问道：“当前润笔费是如何算的？”
“回县主，千字两百文。名气大的略高些，新人略降些。”
千字两百，一万字也就是二两银子，但是这一万字不知道要写多久，想必有才华愿意来投稿的人不多。
李铮不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人，她知道洛川城里十两银子就够普通人家一年吃穿了，可是真有才华的人哪里会为了这二两银子写话本。
费尽心思写得再好，也不过是一锤子买卖，半分额外好处也无，谁会下真功夫。说到底，还是得让话本的销量，实打实跟润笔费拴在一处才成。
这样一看，写话本的人也会有所改变，一是之前不愿写话本的人，现在愿意写；二是原来写得不甚用心的人，现在愿意用心琢磨。
唯有这般，才会一直有源源不断的新话本可看。
润笔费改成分成后，短期刊刻成本又会变高，若是书铺掌柜和伙计收入跟这个挂钩，说不准会有怨言。
牵一发动全身，李铮轻叩柜台，目光扫过铺内伙计以及零星客官；“有几句话，这里说不方便，去二楼雅间吧。”
二人移步二楼雅间后，李铮坐定，开门见山：“往后书铺要好好做话本生意，怕是润笔费计算方式要改成提成制了，你和伙计的月例也会变，但你放心，只要用心做事，这月例只会增，绝不会减。”
“这两日，你把铺子刊刻的各项成本盘点清楚，还有铺子里各人本事，也一并列个明细来。有个账目，后续才好细细盘算。”
说罢抬眼打量了下张大掌柜，沉声道：“不用忐忑，往日生意不好，原也不是你一人的过错。既往不咎，往后用心做事即可。”
稍顿，李铮又放缓了语气，引着他往长远想：“你细想下，若是改成这提成的法子，长远来看书铺生意是不是会变好。眼下咱们要琢磨的，从不是该不该改，而是如何改才能把这法子做得周全。”
张大掌柜心里忐忑消失了些，城里县主的名声一直不错，出手阔绰，从不仗势欺人，既然县主都愿与话本才人分钱，想必自己也少不了。
他连忙应下，正要回话，想到在铺子打杂的女儿，心思忽地一动。
他的大女儿桂丫，论起头脑灵活、手脚麻利，周围同龄的小娘子、小郎君，没一个能比得上她。
平日在铺子整理书籍，帮忙做账，样样拿得出手。可是外面铺子愿意雇她的人很少。
因着李铮也是女子，他打算为女儿争取下：“好嘞，小的回去就整理。小的的大女儿经常在铺子里帮忙，人极伶俐，前两天还给书铺想了些点子，明天我们一起去府上给回话，您看成吗？”
李铮素来不怕人多，只怕得用的人少。
她轻轻颔首道：“行，那明日你们一起过来，只要是个得用的，都有赏银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