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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你现在还有的选   “咳咳 ...

  •   “咳咳——”

      烟雾呛进喉咙的瞬间,沈栖迟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眼泪都呛出来了。他扶着酒吧后巷冰凉的砖墙,手里那支刚点燃的烟还在兀自燃烧,橙红色的火星在昏暗的光线里明明灭灭。

      “就你这副样子,还想在这行混?”经理老陈抱着胳膊站在一旁,满脸不耐烦,“连根烟都抽不好,客人递烟给你,你难道也这样咳给人家看?”

      沈栖迟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手里那支烟像烫手的山芋。

      “我……”他声音有些哑,“不太会。”

      “不会就学。”老陈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烟,示范性地吸了一口,然后娴熟地吐出烟圈,“看到没?就这样,放松,别跟咽毒药似的。这行就这样,得会来事,得让客人高兴。你以为光站着卖酒就行了?”

      沈栖迟沉默着,巷子里飘着垃圾和烟酒混杂的气味。晚上九点,酒吧刚刚开始上客,前厅隐约传来音乐声,和后巷的寂静形成鲜明对比。

      “我估计今晚苏小姐可能还会来。”老陈把烟塞回他手里,压低声音,“昨天的事……你得机灵点。她要是再找你,就陪着喝两杯,哄高兴了,小费少不了你的。别像昨天那样,还闹得江总出面。”

      听到“江总”两个字,沈栖迟的手指微微收紧。

      “江总……她经常来吗?”

      “偶尔。”老陈瞥他一眼,“怎么,还想人家再救你一次?江总那样的人,昨天估计就是一时兴起,你还真以为人家会惦记你?”

      沈栖迟没说话,只是看着手里那支快要燃尽的烟。

      老陈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进去吧,开工了。记住,把烟练好。”

      沈栖迟点点头,跟着老陈走回酒吧。穿过嘈杂的舞池时,他下意识朝二楼昨天江挽星坐过的卡座看了一眼。

      是空着的。

      他收回目光,走到自己负责的区域,开始整理酒水单。

      晚上十点半,酒吧的人渐渐多起来。沈栖迟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脸上挂着练习过很多次的职业微笑。有客人点酒,他就过去介绍;有客人想玩游戏,他就配合着喝两杯,但每次只抿一小口。

      第三次拒绝一个女客人递来的烟时,对方明显不高兴了,“怎么回事啊,给脸不要脸?”

      “抱歉,我不太会抽烟。”沈栖迟低声解释。

      “不会就学啊,来,姐姐教你。”女人说着就要把烟往他嘴里塞。

      沈栖迟后退一步,托盘里的酒晃了晃。

      就在僵持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门口进来一个人——苏棠。

      一进来就四处张望,明显在找人。

      沈栖迟心里一紧,低下头,想往吧台后面躲。

      但已经晚了。

      “哟,这不是我们沈少爷吗?”苏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讽刺的笑意,“躲什么呀,我又不会吃了你。”

      沈栖迟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平静,“苏小姐,晚上好。”

      “晚上好。”苏棠走近,高跟鞋在地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她上下打量他,“昨天跑得挺快啊,跟着江挽星就走了,怎么,抱上大腿了?”

      周围已经有客人看过来,沈栖迟觉得耳根发热,“不是您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苏棠伸手,涂着红色指甲油的手指划过他的下巴,“你该不会以为,江挽星真把你当回事了吧?不会真的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吧?”

      沈栖迟偏头躲开她的手,“苏小姐,我还有工作。”

      “工作?”苏棠笑了,转头对旁边一个服务生说,“去,把你们经理叫来,就说我找他有事。”

      服务生看了沈栖迟一眼,匆匆去了。

      沈栖迟站在原地,手心开始冒汗,他想起老陈的话,想起昨天江挽星离开时说的那句“如果以后苏棠再找你麻烦,可以给我打电话”。

      口袋里那张名片突然变得滚烫。

      他咬了咬牙,趁着苏棠转头跟朋友说话的间隙,快步走向员工休息室。

      关上门,隔绝了外面的音乐和嘈杂,沈栖迟靠在门上,呼吸有些急促,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摸出那张已经有些皱的名片。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他终于按下了那串数字。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喂?”

      江挽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有些模糊,背景音很安静。

      “江小姐,我是沈栖迟。”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抖,“对不起打扰您,苏小姐……她又来了,在找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在哪?”

      “员工休息室。”

      “等着。”

      电话挂断了。

      沈栖迟握着手机,听着里面传来的忙音,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他不知道江挽星会不会真的来,也不知道自己打这个电话对不对,但刚才那一瞬间,他脑子里只有这个选择。

      休息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沈栖迟吓了一跳,抬头看见苏棠站在门口,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躲这儿来了?”她走进来,顺手关上门,“怎么,给谁打电话求救呢?”

      沈栖迟把手机塞回口袋,没说话。

      苏棠走近,高跟鞋几乎要踩到他的脚,“让我猜猜……江挽星?”

      沈栖迟的睫毛颤了颤。

      “还真是她。”苏棠笑了,笑声里带着冷意,“沈栖迟,你该不会真以为她看得上你吧?你知不知道她是什么人?你一个在酒吧卖酒的穷学生,怎么敢的?”

      她每说一句,就靠近一分,沈栖迟能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

      “你在她身边只会玷污她的名声。”苏棠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个男模,还想肖想她?你不配。”

      男模。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沈栖迟的耳朵里,他想反驳,想说我不是男模,我只是来推销酒水的,但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苏棠说的没错,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个在酒吧里讨生活的人,甚至可以用钱和权势随意摆弄。

      “怎么,说不出话了?”苏棠伸手,拍了拍他的脸,“有点自知之明,离她远点。昨天她帮你,不过是一时兴起,就像走在路上随手喂了条流浪狗,你还真以为她会把流浪狗带回家?”

      沈栖迟的手指在身侧收紧,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江挽星站在门口,身上穿的还是白天上班时的白色衬衫和黑色西裤,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风衣,头发松松扎在脑后,脸上带着一丝匆忙的痕迹。

      她先看了沈栖迟一眼,然后目光落在苏棠身上。

      “这么晚了,苏小姐还在加班训人呢?”江挽星走进来,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苏棠收回手,转过身,脸上又挂起那种惯有的笑,“江总来得真快,电话一打就过来了,看来挺上心啊。”

      江挽星没理她,径直走到沈栖迟面前,上下打量他,“没事吧?”

      沈栖迟摇摇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没事就好。”江挽星这才看向苏棠,“苏小姐,如果我没记错,这家酒吧不是你的产业吧?在这里对我的朋友指手画脚,是不是不太合适?”

      “朋友?”苏棠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江挽星,你管一个酒吧推销员叫朋友?你那些合作伙伴要是知道了,会怎么想?”

      “他们怎么想,关我什么事。”江挽星语气淡淡的,“我交什么朋友,还需要经过别人同意?”

      苏棠的脸色沉了下来。

      江挽星往前走了一步,挡在沈栖迟和苏棠中间,“苏小姐要是没事,可以先走了,我和沈栖迟还有话要说。”

      “你——”苏棠咬紧牙,盯着江挽星看了几秒,最后冷笑一声,“行,江挽星,你厉害。不过别忘了,你护得了他一时,护不了他一世,他总得在这行混,总得吃饭。”

      “这就不劳苏小姐费心了。”

      苏棠转身,高跟鞋重重地踩在地板上,摔门而去。

      休息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江挽星转过身,看着沈栖迟,少年低着头,耳尖通红,手里还攥着手机。

      “她跟你说什么了?”江挽星问。

      沈栖迟没抬头,声音很低,“没什么。”

      “说实话。”

      沉默了几秒,沈栖迟才开口,“她说……我只是个男模,配不上您。”

      江挽星挑了挑眉。

      “还说我玷污您的名声。”

      “还有吗?”

      “说您帮我……就像喂流浪狗。”

      沈栖迟说完这句话,终于抬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哭,只是倔强地看着她,“江小姐,对不起,给您添麻烦了。我以后不会——”

      “她说得对。”

      江挽星突然打断他。

      沈栖迟愣住了。

      “什么?”

      江挽星从风衣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但没有点,只是夹在指间把玩,“她说我帮你就像喂流浪狗,这话没错。我这个人,确实有点骑士病,喜欢救风尘。”

      她走近一步,看着沈栖迟的眼睛,“但你要记住,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不是因为别的。你现在还有的选——是继续待在这里,被苏棠这样的人欺负,还是换个工作,换个活法。”

      沈栖迟的嘴唇动了动。

      “不过在那之前,”江挽星的目光落在他另一只手上,“把烟灭了。”

      沈栖迟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支早就熄灭的烟,烟蒂被捏得变了形,烟丝粘在手指上。

      他慌忙把烟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不会抽就别学。”江挽星说,“有些事,不是别人让你做,你就得做的。”

      她说完,转身要走。

      “江小姐。”沈栖迟叫住她。

      江挽星回头。

      “您为什么……要来?”沈栖迟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期待,“电话里您其实可以不理我的。”

      江挽星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温柔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因为我也曾经是那条流浪狗。”她说,“只不过我运气好,自己咬着牙爬出来了。”

      她没再多说,推门出去了。

      沈栖迟站在原地,听着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酒吧嘈杂的音乐里。

      他慢慢蹲下来,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眼眶终于湿了。

      但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轻微地颤抖。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擦了擦眼睛,站起身。

      垃圾桶里那支被捏烂的烟还静静躺在那里。

      沈栖迟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力搓洗手指上残留的烟丝。

      洗到手指发红,他才关掉水龙头,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睛发红、脸色苍白的自己。

      苏棠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你不配。”

      “男模。”

      “玷污她的名声。”

      镜子里的人扯了扯嘴角,想笑,但没笑出来。

      他整理了一下衬衫的领子,深吸一口气,推开休息室的门,重新走进酒吧的喧嚣里。

      吧台边,老陈看到他,走过来压低声音问,“刚才江总来了?”

      沈栖迟点点头。

      “又是为了你?”老陈的眼神变得复杂,“沈栖迟,我劝你一句,别跟这些有钱人走太近。她们今天对你好,明天可能就把你忘了。咱们这种人,安安分分赚钱就好。”

      “我知道。”沈栖迟说,“谢谢陈经理。”

      他端起新的托盘,走向新的客人。

      脸上又挂起了职业的微笑。

      而酒吧外,江挽星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

      她靠在驾驶座上,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这次点燃了。

      烟雾在密闭的车厢里弥漫开来,她打开车窗,让夜风灌进来。

      刚才沈栖迟问她为什么来。

      其实她也不知道。

      接到电话的时候,她正在家里看报表,明天还有个重要的客户要见。理智告诉她不该管这种闲事,苏棠要欺负人就让她欺负去,那个男孩总会学会自己应付。

      但手指已经先一步拿起车钥匙。

      就像昨天在酒吧,看到苏棠为难他时,脚步已经先一步迈出去。

      江挽星吐出一口烟,看着烟雾在风里迅速消散。

      她想起自己十九岁时,在餐厅打工被客人刁难,把整盘菜倒在她身上,经理不仅不帮她,还让她道歉。她咬着牙说了对不起,然后去洗手间清理满身的油污,对着镜子,一遍遍告诉自己,总有一天,不会再让人这样欺负。

      五年过去了,她做到了。

      可看到沈栖迟的时候,她还是看到了那个在洗手间里红着眼睛却倔强地不肯哭出来的自己。

      “骑士病?”江挽星自嘲地笑了笑,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不过是一点无处安放的同情心罢了。

      她发动车子,驶入夜色。

      而酒吧里,沈栖迟又送完一轮酒,回到吧台短暂休息,口袋里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陌生号码。

      内容只有两个字:“加油。”

      沈栖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他知道是谁发的。

      他没有回,只是把那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就在“江挽星”的下面。

      联系人姓名:江小姐。

      保存。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端起新的托盘。

      今晚的工作,还要继续。

      凌晨两点,酒吧打烊。

      沈栖迟换下工作服,穿上自己的衣服,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连帽衫和牛仔裤。走出酒吧时,夜风很凉,他拉上帽子,把手插进口袋里。

      口袋里,那张名片还在。

      他走到公交站,末班车已经没了,只能等夜班车。站台上空无一人,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这次是江挽星的号码发来的,“到家了吗?”

      沈栖迟看着那行字,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不知道该怎么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收到一条,“算了,当我没问。早点休息。”

      沈栖迟终于打字,“刚到车站,等车。”

      发送。

      那边很快回复,“注意安全。”

      四个字,简简单单。

      沈栖迟盯着屏幕,心里某个地方忽然软了一下。

      夜班车来了,他收起手机,上了车。

      车上只有零星几个乘客,都是晚归的上班族,一脸疲惫。沈栖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这座城市很大,很繁华,有无数个像他一样的人,在夜晚奔波,在白天挣扎。

      他忽然想起江挽星说的那句话,“因为我也曾经是那条流浪狗。”

      她那么光鲜亮丽的人,也有过这样的时刻吗?

      车子到站,沈栖迟下了车,走回自己租的地下室。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他摸黑打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他没开灯,直接倒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口袋里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在黑暗中格外刺眼。

      沈栖迟拿出来看,还是江挽星的号码,“下周开始别去酒吧了。我公司缺个实习生,朝九晚五,双休,工资不会比酒吧低。考虑一下?”

      他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打字,“为什么帮我?”

      发送。

      这次那边隔了很久才回,“就当是……骑士病发作吧。”

      沈栖迟笑了,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了。

      他打字,“好。”

      发送。

      那边没再回。

      沈栖迟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好像又看到了江挽星站在酒吧休息室门口的样子,穿着风衣,头发有些乱,像是匆匆赶来的。

      她说:“我交什么朋友,还需要经过别人同意?”

      她说:“你现在还有的选。”

      她说:“因为我也曾经是那条流浪狗。”

      沈栖迟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下,那张名片已经有些皱了,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

      江挽星。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然后睡着了。

      梦里没有酒吧,没有苏棠,没有烟。

      只有一片原野,风吹过,草浪起伏。

      有个人走在前面,背影挺拔,步伐坚定。

      他想跟上去,但怎么也追不上。

      只能一直走,一直走。

      走向有光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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