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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教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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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牙一愣。
“知道饿肚子的滋味是什么样的么?”
月牙下意识地摇头。
她在姜氏长大,虽是婢女,却也是得脸的贴身大丫鬟,从小衣食无忧,从没为温饱发过愁。
“问这个做什么?”她不耐烦地反问,语气里却没了先前的底气。
徐羡没有回答,只是继续问:“你吃过馊掉的饭菜么?”
月牙皱眉。
“你吃过老鼠肉么?”
月牙的眉头皱得更紧,胃里隐隐有些翻涌。
“你吃过秸秆里的虫子么?”
“你吃过狗饭么?”
“你吃过...”
“够了!”月牙忍无可忍地打断她,“别告诉我你试图用这种话恶心死我!我告诉你,我可不是被吓大的!”
徐羡停下,看着她。
“我吃过。”
月牙:“什么?”
“我都吃过。”徐羡重复道,声音平平的,“刚刚所说的那些,我都吃过。”
月牙张着嘴,说不出话。
“甚至在寒冬腊月里,我靠着只喝冰水,撑了三天三夜,那些在你看来催人作呕的东西,在我而言...是能救命的。”
月牙沉默了。
她想反驳,想说“你胡说”,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因为徐羡说这些话的时候,神情是那样认真,认真到让人无法怀疑她在撒谎。
她说的,是真的。
这个认知让月牙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象不出一个人要经历怎样的境遇,才会沦落到吃那些东西的地步。
更想象不出,一个人在那样的情况下,是怎么活下来的。
可那个人就站在眼前。
“很难想象吧?”徐羡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唇角弯了弯,“如我这样的人,这世上多得是不知凡几,而我相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已经算得上幸运了。”
幸运。
她说幸运。
“我知道你不喜我留在娘娘身边,也知道你总在为难我,殿下遣我过来的时候,我便已经猜到了这样的结果,这都没有关系。”
徐羡顿了顿,目光落在满地狼藉上,眼中闪过一丝痛惜,“但如今日这般糟践吃食,以后断不可取了。”
那语气,那神态,忽然让月牙想起幼时在姜家,被老妈妈教规矩的场景。
那时候她做错了事,老妈妈也是这样看着她,不疾不徐地说“以后不可如此”。
可教她道理的人,应该是老妈妈那样慈祥的长辈,怎么会是徐羡?
怎么会是这个让她处处看不顺眼的萧鸢派来的眼线?
月牙只觉得脸颊发烫,烫得厉害。
她甚至不能直视徐羡的眼睛。
明明是她要给这人一个教训,怎么到头来,被教训的反倒是她?
而徐羡,除了在饭食打翻时短暂地生气了一下,此刻又恢复了那副宽和平静的模样。
这算什么嘛?!
月牙心里又气又闷。
如此一来,不光显得她是个恶人,还是个不懂事的幼稚小孩!
从成为姜令枝的贴身女使后,月牙几乎再未有过这样丢脸的感觉了。
她羞恼地看了徐羡一眼,从鼻子里不是很有气势地哼了一声,走了。
虽然丢脸,但月牙还是将这件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姜令枝。
姜令枝知道月牙这是在给自己出气,也对徐羡的话感到纳罕。
末了她道:“罢了,不必再为难她,只防着便是。”
姜令枝迁居含章殿一事,在后宫中多少掀起了一些波澜。
未跟去弥陀山秋猎的嫔妃们纷纷前来道贺。
那日午后,郭元容与宋怜雪联袂而来。
说是联袂,二人却一前一后,隔着三步远的距离。
郭元容依旧是那副沉静从容的模样,一袭雨过天青色的长裙,衬得人如秋水芙蓉。
宋怜雪今日穿着淡紫的宫装,眉眼低垂,跟在郭元容身后,从进门到落座,竟未与她说一句话,甚至连目光都不曾交汇。
殿中众人看在眼里,只当是淑妃与淑容当真闹掰了。
可姜令枝看在眼里,却看出了几分旁人不曾察觉的端倪。
宋怜雪虽不与郭元容说话,可她落座时,选的却是郭元容斜对面的位置,那个角度,只需微微抬眼,便能将郭元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两人的目光总是若有若无地撞上一瞬,又飞快移开。
宋怜雪送来的移宫礼很简单,是一架小巧精致的桌屏。
紫檀木的底座,雕着缠枝莲纹,屏心是双面绣,一面是秋日红叶,一面是寒梅映雪。
针脚细密,设色雅致,一看便知是用了心的。
“容妃姐姐乔迁之喜,妾身聊表心意。”宋怜雪的声音轻轻的,“姐姐若不嫌弃,便放在妆台前,平日理妆时,也能有个映衬。”
姜令枝见她这反应,便知道因为田丹菡挑拨而生的那些嫌隙,全被她放下了。
她抬眸笑道:“这样好的绣工,我岂敢嫌弃?倒是要谢妹妹费心了。”
宋怜雪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的红晕,又飞快敛去。
她垂首福了福,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脚步微微顿了一顿——那个方向,正好是郭元容坐的位置。
然后,她走了。
殿中只剩郭元容一人。
姜令枝挥了挥手,月牙会意,领着殿中伺候的宫人们退了出去,轻轻合上门。
殿内安静下来,只有铜炉中安神香袅袅升腾的细烟,在午后斜阳里缓缓舒展。
姜令枝开门见山:“你们和好了?”
郭元容正端着茶盏,闻言手微微一顿。
她没有抬头,只低声道:“这么明显?”
“不明显。”姜令枝往引枕上靠了靠,唇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只是我恰好认得你们罢了。”
郭元容沉默片刻,眸中浮起一丝笑意,她点了点头,大方承认:“哄好了。”
怎么哄的?
姜令枝强压下了问这个问题的冲动,转而说道:“长公主殿下可能发觉了你二人的事,你待如何打算?”
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那沉默里,有窗外的风声,有炉中的香息,有两道深浅不一的呼吸。
郭元容放下茶盏,瓷器与木案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响。
她看向姜令枝,目光里带着一丝复杂的探究:“你是怎么知道的?”
姜令枝没有说话。
她当然不可能告诉郭元容那夜的种种,雨中的狂奔,马背上的颠簸,肩头至今未褪的牙印,还有那人贴在她耳畔的低语。
“你的淑妃姐姐看见你我这般亲近,会不会吃醋?”
那话里的试探与嘲讽,至今想来,仍让她脊背发寒。
因为田丹菡的算计,她不慎成了这两人之间的“第三者”,也因此被牵扯进这件事情中。
那晚她一直担心事发后被萧殃降罪,可是预想中的惩罚并没有来,这意味着萧鸢并没有将这件事告诉萧殃。
为什么?
姜令枝不懂。
不过郭元容的这句反问让姜令枝察觉到了另一层含义,她惊讶道:“姐姐早知道殿下发觉了?”
郭元容没有否认。
姜令枝愣了愣,旋即追问:“既然如此,姐姐你怎么还...”
后面的话姜令枝没有说完,但郭元容明白她的意思。
郭元容垂下眼睫,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或许无妨。”
“什么?”姜令枝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或许陛下和殿下,并不在意这件事。”郭元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却字字清晰。
姜令枝怔住了。
不在意?
这世间哪个男人能容忍自己的女人背叛自己?更何况那个人是当今天子,是这万里江山的唯一主人。
他的尊严,他的权威,他的脸面岂容践踏?
而萧鸢,她是皇帝的亲姐,她怎么可能坐视这样的事情发生?
姜令枝有太多理由可以反驳郭元容的话,可是在面对郭元容那双过分平静的眼睛时,她问出来的却是:“为什么?”
郭元容望着窗外那片残荷,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那夜殿下撞见我与怜雪...她只是告诫我,不要将此事闹到陛下面前。”
她顿了顿,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姜令枝脸上。
“可我总觉得,即便是陛下知道了,也不会如何。”
姜令枝的眉心微微蹙起。
郭元容看着她,欲言又止。
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在衡量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最终,她只是说:“陛下他...宠幸后妃,或许只是需要一个子嗣罢了。”
这话说得隐晦,可姜令枝却从中听出了几分未尽之言,但是她却没有追问。
郭元容此人极为聪慧,有些话她不想说出口,再问也没用。
姜令枝猜,她隐瞒下来的事情,大抵与萧殃有关。
这样的隐秘,姜令枝觉得可以自己去查。
两人静默了一时,姜令枝还是问出了那个在心底里埋藏许久的问题,“姐姐既然与宋淑容有意,当初为何还要执意进宫来?”
郭元容是个聪明人,若是她想,不是没有办法的。
郭元容淡然一笑,“我首先是郭家女儿,其次才是我自己不是么,怜雪她同我亦是一样的。”
顿了顿,她半是感慨半是遗憾道:“况且,这世道,我与她想要做到厮守,何其艰难?”
姜令枝沉默良久,终是道:“祝愿姐姐能得偿所愿。”
“多谢你。”
......
弥陀山的秋猎还在继续,可国事却不能停。
萧殃离宫的日子里,朝中大小事务皆由萧鸢处置。
她白日坐镇尚书台,夜里便宿在霜华殿。
往返之间,含章殿是必经之地。
姜令枝为了不与那疯子碰面,这几日几乎是在含章殿里给自己关了禁闭。
连日常的散步都免了,只在后院的荷塘边转转,抬头看见那一角飞檐,便立刻转身回屋。
如此过了七八日,倒也算相安无事。
期间,姜氏送进来一封密信,上面的内容十分简单,只有短短几个字:
‘知悉,安心,保重。’
短短六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便是被人截了去,也看不出任何端倪。
可姜令枝看得懂。
“知悉”——关于姜氏与田氏被离间的消息,家中已经收到。
“安心”——不必忧心家里,父亲自有决断。
“保重”——你只需顾好自己,莫要轻易涉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