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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清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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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平。
……到了。
飞行器的悬浮引擎渐次熄灭,最后一缕淡蓝色的能量尾焰消散在铅灰色的天幕里。
庾终率先推门而下,冷色的基调灯裹挟着细碎的雪沫扑面而来。
这里是皇帝管控疆域的最后一块自治区,坐落在海岸区的东北边缘,被自主天气控制系统笼罩着。此刻,鹅毛大雪正漫天漫卷,簌簌落下。天地间被晕染成一片朦胧的白,与远处海岸线隐约可见的墨蓝浪潮撞出泾渭分明的边界。
两人一机走下了飞行器。
庾终缓缓伸出手,黑沉幽亮的瞳孔里映着漫天飘落的珍贵白色物。《白鳄普记》里记录过这种东西,基于此,清平制作出了相关的程序。
在学校里的时候他们学习过这种控制模式,系统操作以及策划并不困难,选择控制速度和入眼模像便能让人沉浸在这种古老的幽美环境之中。
雪花是假的,庾终知道这一点。
可当一片雪真的轻飘飘落在他温热的手心上时,虚幻的白色影像先是微微虚化,毫无阻碍地穿过他的掌心,又在半空中慢慢凝聚回原本蓬松的形状,最终落在地面上,化作一片死板的深灰色,悄无声息的和地面的基调灯融为一体。
他还是不受控制地愣了一下。
…好久不见这样的雪。
“咱们得徒步进去。”戈廖在他身后低咳了一声,喉结清滚,给庾终带上芯片,后面越发小声的补充上一句,“飞行需要差关,有点费时间。”
庾终缓缓垂下眼皮,将手收回口袋里,转过身时,睫毛上还沾着一两片未消散的虚雪,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颤动。“你来过这里?”
清平能成为自治区,核心原因就是境外流浪者的聚集。早在皇帝政权尚未完全稳固时,这里就已是各路势力休整、交易的灰色枢纽。后来即便帝国划定了明确国界,多数流浪者仍愿意主动登记入驻,靠着各类游走在规则边缘的交易,为清平创下了帝国境内排前的收益额,自然也就对这里的混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其维持着半独立的状态。
戈廖抬手摁了两下手腕上的手表,淡蓝色的全息投影瞬间在半空中展开,化作一块巨大的光屏,上面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与清平的区域地图。
他微微侧着头,调整着地图的视角,慢悠悠的回答庾终:“我是杀手啊哥哥。”
这块地找人费劲,但佣金多的不行。
出来的任务有清平的戈廖都是抢着上。
他忽闪着睫毛,光影投射在皮肤上的眼睫阴影,又重复了一声:“杀手。”
“而且…”戈廖细长的手指拨动着地图,有点漫不经心的补充,“我和鹤今岭的毕业作业就是这里。”
旁边的男人身形忽然一愣。
又是…他?
抢了他的搭档,在这种破地方做毕业作业,就连名字……也难听死了。
庾终深吸一口气,猛地闭上眼,强压下心头的躁意。
戈廖转换屏幕,打开一个控制仪推向庾终面前。
“别闭眼。”
“抬头。”
“左转。”
“左转抬头。”
“低头。”
“右转。”
戈廖的指尖轻轻撩过庾终的脖颈,一枚微型身份芯片被精准地拔了出来,落在他的掌心。他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庾终的耳廓,带着几分缱绻的沙哑:“哥哥你看看我。”
庾终半睁开眼,面前的少年有着碧色的眼眸,乌黑的发丝柔软地贴在额前,耳尖微微收拢成精致的精灵形状,眉眼间带着几分懵懂的乖顺,与他原本冷冽的模样判若两人。
眼白占了大半,他微微抬着眼,用下三白的视角冷淡地看向他,语气没什么起伏:“看了。”
“跟我原本的样子差得多吗?”戈廖追问着。
“不多。”庾终言简意赅,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两人本来是一起走的,但庾终故意放慢了脚步,在后面和缝合怪一起了。
漫天飞雪还在飘落,将清平的暮色裹得愈发厚重。远处的建筑轮廓在雪雾中若隐若现,霓虹灯光透过雪层折射出来,晕开一片片模糊的彩光,添了几分诡异的繁华。
前面的戈廖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来,脸上带着几分真切的疑惑,像是完全不明白庾终突如其来的小孩子脾气从何而来。
“走了……”他拉长了尾音,声音软乎乎的,上前一步,轻轻牵住了庾终的无名指,指尖温热的触感瞬间传来。
??
庾终猛的抬起头。他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想抽回来,却被戈廖轻轻攥住。
看人烦你就哄俩下得了,牵什么手啊?
或者说……
牵手又是和谁学的?
庾终又一愣。
入关需要审核,扫描了伪装后的脸型与身份信息,全息扫描仪发出一声轻微的“嘀”声,绿灯亮起,两人顺利的通过了关口。
“这什么玩意儿?”守关的男人挡住缝合怪。
“家政家政。”戈廖的精灵耳朵动动。
男人手晃着缝合怪的脑袋,使劲一摇,给它摇进关口,不怀好意的在关口张开嘴大笑。
笑的连缝合怪都受不了。
“傻……缺!!”机器人大吼一声,一时间夺得所有人的关注。
“你说什么?”男人嘶吼着,向着他们跑来。
“这边。”戈廖带着庾终转身就窜,踩着清平巷弄的隐秘脉络,避开交错的霓虹管线与堆积的废弃零件,抄近道拐进窄仄的侧巷,在一个角落对着缝合怪轻轻一推。
“这里等我们。”
然后双腿一倒,勾着庾终的腰后坠,融入身下的阴影中。
他半张开腿,微微俯身,长臂一捞就将庾终圈进怀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后背。
“学校教这个?”
庾终突然冷不丁的问了一句。
身后传来急迫的逐渐变大的吼骂声。
“踏马的人呢?两个精灵体和一个臭垃圾桶!”
戈廖勾着他仰面躺在长椅上,头部刻意向后仰着,下颌扬起露出流畅的脖颈线条。
他双眼轻轻闭着,带着几分刻意的放松与。整个人呈现出一种主动的、带着慵懒意味的躺卧姿态。
他压低声音,微微抬起头,在庾终的耳边回答:“学校不教。”
来找的人冲着这边仔细的搜寻着,戈廖轻轻一推,把庾终压紧颈窝。
闷着嗓子开始叫:
“我们继续…继续…”
突然一嗓子,给那人吓了一跳,骂了几句便转过身去。
走了两步又不解气,回过头踹了长椅一脚:
“踏马的开个房去行不行?”
戈廖听着他脚步声逐渐走远,松了一口气,无力的抬头仰望着下落的雪。
“起来吧哥哥。他走了。”
巷顶破了个洞,雪粒漏下来,落在戈廖乌黑的发顶。庾终耳廓被呼吸烫得发麻,声带着缱绻尾音的“哥哥”,像根细羽毛轻轻搔在心上。
他刚要爬起,却发现身下人正盯着他,手臂又悄悄收紧了些,把人抱得更紧。碧色的眼睛藏在颈窝处,看不清情绪,只知道指尖摩挲后背的动作更轻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安静的,异样的,下雪天的。
感情。
“哥哥…”
庾终眼皮下垂,。
抱比自己体型大的人……
原来是这种感觉。
“我和他搭档你不开心吗?”戈廖看着他,眼底幽黑。
“没有。”
“那你为什么生气?”
“没生气。”
戈廖眼底原本漾着的温软笑意慢慢沉下去,柔光一点点褪去,只剩一片凉薄的空茫,轻得像叹息,却重得压人心尖。
两个人僵持了一分钟。
戈廖率先推起庾终,侧身转腰,抽出来一张通行证。
面无表情的递给庾终:“通行证。”
都生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