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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第二卷:世界在九岁那年转弯 爸妈离婚了 ...

  •   第七章:世界毁灭的那一天
      那天早上,北街巷的空气安静得反常。

      没有病人早早来敲门,没有奶奶在厨房叮叮当当的忙碌声,甚至巷子里那只总爱叫唤的黄狗,也悄无声息。诊所的门罕见地关着,木门上的漆斑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阿福心里揣着只不安分的小兔子,蹬蹬跑到堂屋。爷爷站在门口,低着头,手里的烟燃了长长一截烟灰,忘了弹。奶奶坐在她常坐的那张小竹凳上,手里捏着那串磨得发亮的佛珠,指节用力到泛白,珠子却一颗也没有转动。

      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阿福张了张嘴,想问,却被奶奶一个眼神制止了。那眼神里有她看不懂的沉重,像暴风雨前铅灰色的云层。

      然后,妈妈走了进来。她换了身平时不怎么穿的、显得很利落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是一种过分的平静。她走到阿福面前,蹲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阿福,今天妈妈带你走。”

      走?

      阿福懵了。走去哪里?为什么?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唯一的念头像野草般疯长——她要离开这里,离开爷爷满是药香的手,离开奶奶吵吵嚷嚷却温暖的庇护,离开刚会跟在她身后跑、软软叫她“姐姐”的弟弟,离开这条她闭着眼睛都能走个来回的青石板巷子。

      “我不走!”恐惧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她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那不是撒娇,不是委屈,而是动物被剥离巢穴时最本能的挣扎和绝望。她跪下来,手指死死抠住冰凉的门框,指甲刮过木头,发出细微刺耳的声音。眼泪糊了满脸,她看不清大人的表情,只听到自己破碎的呜咽和混乱的劝解声。

      可她毕竟只有九岁。那点力气,抵不过几个叔叔沉默却有力的手臂。她被抱了起来,视野颠倒旋转,爷爷瞬间苍老的脸和奶奶伸出又徒然垂下的手,在泪水中扭曲、模糊、飞速后退。

      “砰!”

      车门关上的声音,像全世界在她耳边坍塌。她扑到车窗上,小手拼命拍打着冰冷的玻璃,喉咙里挤出爷爷奶奶和弟弟的名字,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的身影被甩在后面,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巷子拐角。

      在九岁的阿福看来,那不是离别,那是世界毁灭。坚固的一切都在分崩离析,而她被抛进一片未知的、令人恐惧的虚空。

      第八章:漫长的冬天与“接电话恐惧症”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阿福的心里住进了一个名叫“仇恨”的黑房子。她恨妈妈,用尽一个孩子能想象的所有恶毒的词汇。是大人们说的,离婚是妈妈的错,是她非要带走阿福,拆散这个家。阿福信了,把所有的委屈、恐惧、对爷爷奶奶和弟弟撕心裂肺的想念,都化成燃料,去烧旺那团恨火。

      再后来,她长大了一点点。妈妈开始用一种平静的、讲述别人故事般的语气告诉她:不是那样的,离婚是爸爸的错,他有他的问题。

      阿福听着,心里那栋黑房子摇晃了一下。她忽然发现,大人世界里的事,像一团乱麻,小孩子根本理不清头绪,也没有资格审判。于是,她学会了第一个保护自己的技能:敷衍。“哦,都过去了。”她这样说,心里却知道,什么都没有过去。

      她学会了第二个技能:逃避。不想懂的事,就当不知道;不想面对的情绪,就压下去,假装无所谓。她和弟弟,像两个在废墟里依偎着取暖的小动物,共享着一种隐秘的、名为“可怜”的同盟感。

      他们甚至共同患上了一种病,自己取名叫“接电话恐惧症”。老式座机的铃声在那个年代格外刺耳,每次响起,无论是在吃饭、写作业还是发呆,两人的身体都会同时一僵,眼神惊恐地交汇。他们怕,怕电话那头传来某个大人的声音,宣布又一次的搬迁,又一次的分离,又一次要被迫适应全新的、冰冷的环境。

      “管他呢,”弟弟后来学着她的口气,故作老成地说,“反正有病,哈哈哈。”那笑声干干的,没什么水分,却成了他们之间苦涩的默契。

      第九章:寄宿学校与天崩地裂
      离婚后的那几年,阿福的生活轨迹像断了线的风筝,随风乱转。妈妈一个人带着她,没有固定的房子,没有稳定的工作,像浮萍一样在不同的城镇间漂泊。阿福的学业也因此支离破碎,转学成了家常便饭。

      小学三年级,一个她还没完全理解“寄宿”是什么意思的年纪,她被送进了一所离家很远的寄宿制学校。对十岁的阿福来说,那不是上学,是天崩地裂。

      陌生的集体宿舍里,铁架床冰冷硌人,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陌生体味混合的气息。食堂的饭菜总有一股她说不出的怪味,晚上熄灯后,黑暗像厚重的毯子压下来,四面八方都是别人细微的呼吸和梦呓,没有一个是熟悉的。她把头埋进带着阳光曝晒后坚硬气味的被子里,眼泪无声地流,想爷爷配药时专注的侧影,想奶奶虽然吵但温暖的唠叨,想弟弟软乎乎的小手。那一年,夜晚的枕头很少是干的,孤独和恐惧像两条冰冷的蛇,缠住了她幼小的身体。

      第十章:她,以及消失
      然后,她出现了。

      她是阿福的上铺,留着比男生还短的头发,眼睛亮亮的,说话做事有一种超乎年龄的笃定,像个小大人。阿福吃不下午饭,她会变魔术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用干净手帕包着的饼干,或者一个洗得发亮的苹果;晚上阿福躲在被子里哭,她会悄悄爬下来,挤到阿福床边,用很低的声音讲些稀奇古怪的故事,或者只是拍拍她的背,说:“没事的,阿福,周末就能回去了。我陪你数日子。”

      她成了阿福在那座冰冷堡垒里唯一的浮木,一个临时出现却无比坚定的守护者。阿福开始依赖她,把对家的想念、对未来的惶恐,一点点说给她听。她总是安静地听着,然后给出简短却有力的回应,像给一间黑暗的屋子,打开了一扇小小的、透气的窗。

      可是,守护者也会突然消失。

      那是一个毫无征兆的早晨。阿福醒来,上铺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单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仿佛从来没有人睡过。她问遍了宿舍里所有的人,大家都摇头,说没看见,不知道。老师也只是平淡地说:“她转学了。”

      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就像她突然出现一样,她又突然地、彻底地消失了。阿福疯了一样在学校里所有她可能去的地方寻找,操场角落,图书馆最后一排,小卖部后面的空地……都没有。那整整一年,直到阿福自己也离开那所学校,她再也没有出现过,没有来信,没有消息,像一滴水蒸发在阳光里,了无痕迹。

      第十一章:是幻想,还是救赎?
      多年以后,阿福已经上了高中。一次偶然和老同学聊天,说起童年旧事,她提到了那个短头发的女孩。同学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小心翼翼地说:“阿福,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时候你太小,太孤独了,所以……自己幻想出了一个朋友来陪自己?我听说,有些孩子会这样……”

      阿福愣住了。夏日的风穿过教室的窗户,吹在她脸上,她却感到一阵寒意。

      难道……那些温暖的陪伴,那些深夜的低语,那些递过来的饼干和苹果,都是她幻想出来的?难道她那么小的时候,就已经“病”了吗?

      这个念头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和羞耻。但很快,另一种更强大的情绪涌了上来。她甩甩头,把那些复杂的疑虑抛开,心里有个清晰的声音说:

      “管他呢。”

      “就算她是我想象出来的,我也感谢她。”

      是的,感谢。在那些近乎绝望的、被孤独浸泡的日日夜夜里,是那个身影,那些声音,那些微不足道的陪伴,把她从冰冷的水底一点点拉了上来,让她有了一口气,熬过了那场“天崩地裂”。无论她是真实的,还是心灵为了自救而创造的幻影,那份温暖和救赎,是真实的。

      阿福望着窗外热烈的阳光,轻轻吐了口气。心里那个小小的、哭泣的十岁自己,似乎也终于得到了某种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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