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近》谁叫茶包

2、万家灯火 万家灯火

　　玄关的水晶吊灯感应到人来，瞬间亮起一片冷白的光，映得大理石地面纤尘不染，却也透着几分不近人情的空旷。定制的胡桃木鞋柜擦得锃亮，顶层摆着的几尊限量款手办，是周澈为数不多的兴趣爱好，旁边挨着的，是周珩上周带回来的限量版球鞋，鞋盒烫着金标，晃得人眼睛发涩。
　　他换上拖鞋，把书包往旁边的置物架上一扔，动作漫不经心。裤兜里的手机震了震，是派出所发来的短信，提醒他上周和人在校外打架的调解记录已经归档。周澈嗤笑一声，拇指飞快划过屏幕把短信删掉。
　　这点小事，家里没人会在意，他们的注意力永远围着周珩转，更不会有人想着来给他收拾烂摊子。
　　客厅里静悄悄的，偌大的落地窗拉着真丝窗帘，只留一条缝，月光漏进来，落在昂贵的羊毛地毯上，织出细碎的银纹。楼上传来周珩翻书的轻响，很轻，却格外清晰。他爸周敬山的声音压得很低，大概是在叮嘱周珩别太熬夜，他宁愿放下公司的应酬，也要回来陪着这个考试垫底的儿子温书。周珩向来礼貌，从不会主动使唤谁，更不会撒娇卖乖，可偏偏周敬山和他妈孟兰，总爱把所有的好都往他身上堆。
　　楼梯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孟岚穿着真丝睡袍走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看见站在玄关的周澈，脚步顿了顿，眉眼间带着点挥之不去的疲惫：“回来了？刚给你哥热了牛奶，要不要也给你倒一杯？”
　　周澈没应声，只是垂着眸，盯着鞋盒里自己的限量版球鞋面蹭到的一点灰尘，那是那天下午和赵三扭打时蹭上的。
　　“今天在学校没闹什么事吧？你哥下午被老师叫去谈话，回来就蔫蔫的，你爸陪着他呢。”
　　又是周珩。周澈的指尖猛地收紧，骨节泛白。他抬眼看向孟岚，声音很轻，却带着点压抑的闷火：
　　“那天我跟赵三打架，刚才派出所发了调解记录过来，你们知道吗？”
　　“这点小事，没什么大碍就好。你哥他心思细，经不得事儿，还是得多顾着点他。”孟岚愣了一下，显然是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
　　“小事？”周澈笑了，笑声里裹着点自嘲的冷意，“赵三在学校堵着骂我，骂得很难听，我动手是被逼的。那天回来你们什么也没问我，只顾着周珩。”
　　楼上的翻书声停了，紧接着，周敬山的脚步声顺着楼梯传下来。男人穿着家居服，脸色沉得厉害，显然是听见了楼下的对话：“怎么说话呢？阿珩性子软，容易受委屈，你当弟弟的，多让着点是应该的。赵三那张嘴，你不理他就是了，非要动手惹事。”
　　“他没把我当弟弟，”周澈脱口而出。
　　这话像一根细针，刺破了客厅里那层维持得极好的平和。孟岚的脸色白了白，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
　　“小澈，别这么说。一家人住在一起，什么时候亏待过你？”
　　“是没亏待过我。”周澈扯了扯嘴角，目光扫过鞋柜上那双限量版球鞋，那是周敬山上周出差，特意绕路给周珩买的，他提都没提过想要什么，“吃的穿的用的，哪样都没少我的。可你们的心，从来不在我这儿。赵三骂的那些话，每个字都戳在我心上，你们觉得也就是小事。”
　　周敬山的眉头拧得更紧：“越来越不懂事了。这么晚了，回房间去，别在这儿胡闹。”
　　“我没胡闹。”周澈不想再争辩，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就往外走。
　　孟岚在身后轻轻喊他：“小澈，外面风大，别出去。”
　　周敬山沉声道：“让他去！性子野惯了，不吃点苦头不知道收敛。”
　　玄关的门被周澈“砰”地一声带上，隔绝了身后的叹息、楼上隐约的翻书声，还有那片令人窒息的冷白灯光。

　　小区里很静，晚风卷着梧桐叶的清苦气息，吹得人头脑清醒了些。周澈漫无目的地走，最后在中心花园的长椅上坐下，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光很淡，星星也稀稀拉拉的，他把胳膊搭在椅背上，心里的烦躁像潮水一样，涨了又落。赵三那些刻薄的话，像魔咒似的在耳边打转，混着父母那句轻描淡写的“小事”，堵得他胸口发闷。
　　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震，他掏出来看，是许野的消息跳了出来：
　　【野野不息：兄弟！把你微信推给叙子了啊！以后上学放学直接约，省得我天天跑腿喊人。】
　　不过一分钟，一条好友申请发了过来：
　　【叙：我是迟叙。】
　　周澈盯着那条好友申请消息看了几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没点通过，最后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手里拿着一片梧桐叶，仰头望着月亮出神。
　　迟叙刚喝完一碗排骨汤，被他妈念叨着“饭后百步走”，揣着手机慢慢晃悠，远远就瞧见那抹坐在长椅上的身影。路灯的光落在周澈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透着点说不出的孤单。
　　他看到熟悉的黑色卫衣，他认得那件衣服，两个小时前见过的款式。
　　他抿了抿唇，悄悄抬脚，往那边走了两步。
　　迟叙站在离长椅半步远的地方，没再靠近，也没说话。两人就这么隔着几步的距离，听着晚风卷着叶子沙沙响，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
　　过了好一会儿，迟叙才低声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晚上的风容易着凉。”
　　周澈没吭声，只是把外套往身上拢了拢。
　　他侧过头，看向站在树影里的迟叙。路灯的光从身后打过来，勾勒出少年清瘦的轮廓，眉眼弯弯的，看着就透着点温和的劲儿。和家里那片冷白的光，完全不一样。
　　“你怎么在这儿？”周澈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的样子。
　　“消食。”迟叙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肚子，“排骨汤喝多了，撑得慌。”
　　周澈没再问，只是把手里的梧桐叶扔了出去。叶子在空中打了个转，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两人又陷入了沉默，却没了刚才的尴尬。晚风依旧吹着，月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两人的脚边，织出一片淡淡的银辉。
　　迟叙的手机揣在兜里，屏幕暗着，许野推过来的那个微信名片，安安静静躺在消息列表里。他没提，周澈也没提。
　　有些话，有些事，好像就该藏在这样的夜里，不用急着说破。

　　迟叙看他没再赶人的意思，又往前挪了半步，小心翼翼地在长椅的另一头坐下，半边身子还浸在树影里。
　　两人之间隔着不小的距离，却刚好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味道。周澈身上是洗衣液的清冽，混着点晚风带来的梧桐叶香；迟叙身上则是排骨汤的暖香，还有点刚洗完澡的皂角味。
　　又静了半晌，迟叙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兜里摸出颗橘子糖，剥开糖纸递过去：“走的时候顺手拿了一颗，压一压心情。”
　　糖纸在路灯下泛着点橘色的光，周澈垂眸看了两秒，伸手接了。橘子味的甜香瞬间漫开来，冲淡了心里那点堵得慌的烦躁。他没吃，只是捏在指尖，糖块的温度慢慢浸进皮肤里。
　　“你也跟赵三起过冲突？”周澈忽然问。
　　“不算冲突，”迟叙笑了笑，指尖蹭了蹭裤缝，“他总爱拿别人的事嚼舌根，嘴太碎，看不惯。”
　　周澈扯了扯嘴角，没说话。他忽然觉得，跟迟叙待在一起，比待在家里舒服多了。不用听那些偏着周珩的话，不用憋着一肚子火，连沉默都透着点自在。
　　“他骂你的话提到你哥了吧，”迟叙话说到一半，又猛地顿住，“我不是故意打听，昨天比赛完之后，听到赵三和他那些朋友聊。”
　　“他是挺好。”周澈的声音轻了点，“礼貌，不跟我一样惹太多事。”
　　所以才会被爸妈捧在手心里。这话周澈没说出口，只是把指尖的橘子糖又捏紧了点。
　　迟叙没接话，他听出了周澈语气里的那点别扭。有些事，不用问太明白，少年人的心事，就像今晚的月光，看着淡，其实藏着不少东西。
　　远处的钟楼敲了十下，声音慢悠悠地传过来，惊飞了树梢上的几只麻雀。
　　迟叙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他没再多说，转身往自己家的方向走，脚步轻快了不少。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周澈挥了挥手，身影很快就融进了树影里。

　　长椅上只剩下周澈一个人。
　　周澈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还是没能点下去。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仰头看向天上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云层散了些，月光亮了不少，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

　　周澈回到家门口，听到二楼周珩的咳嗽声，大概是温书太久受了凉。紧接着，是孟岚的叮嘱声，和周敬山倒水时，拖鞋在地板上的哒哒声。
　　周澈快速回到房间，没有分多余的目光给他们。他站在门口，看到卧室里的布局被动过。床单不是他惯用的那款雪松味洗衣液，鼻尖萦绕的是一股淡淡的栀子花香，清清淡淡的，是周珩身上常有的味道。
　　周澈愣了愣，抬手摸了摸身下的床单，布料触感细腻，是孟岚上周刚给周珩买的那款。他心里咯噔一下，翻了个身，后背贴着陌生的床单，像是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硌得人浑身不自在。
　　他认床，打从初中住校起就有这毛病。不是自己睡惯的床铺，不是熟悉的味道，一整晚都别想安生。
　　果然，这一夜周澈睡得极不安稳。
　　门外时不时传来周珩开玩笑的声音，随即又是父母的嗤笑声，只有周澈被隔绝在房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