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Chapter1 变成猫了 遇见了一颗 ...
-
1.
深冬，小雪。
天色阴沉沉，玻璃外的来去行人，个个都染上了灰扑扑的色彩。
我无视他们，也无视身处的这家宠物医院四面八方的猫哭犬嚎。仰头专注地盯着一簇细小的影子。
雪花晃啊晃啊，即将要落下。
在猫爪飞射向玻璃的前一秒。我用尽全部理智按下了它的跃跃欲试，强行移开目光，继续审视面前映照出的这座、陌生的身体。
圆脑袋，标准的布偶八字开脸，眼珠蓝得像晴海；后背除了块逗号状的白，铺满了均匀的深棕皮毛，蓬松柔顺；四肢粗壮，不论从哪个角度，都是座硕大的猫山。
假如平时看到这样一只猫，我一定会称赞道：“这布偶的品相真不错。”
可现在我就是这只猫。
一只，猫。
为什么是猫？
人怎么可能变成猫？？
谁敢想我一个青春帅气、品学兼优、健康强壮的优质男大，会莫名其妙变成一只猫？！？
还是只超级无敌大胖猫！！！！
脑中发射着尖锐爆鸣，身后的大尾巴也跟着甩来甩去，打出“嗙嗙”声响。
猫爪这次终于“嗖”地扣了上去。
——该死的生物本能！
这是我失去理智前最后的呼唤。
2.
“嗖！”
“嗖”“嗖”“嗖！”
躯体的硕大并未影响身手的灵活，我追着身后的大毛尾巴，活像个高速旋转的旋风陀螺。
战斗进入白热化——
一道巨大的力环过胸口，强烈的失重感，惊得我一“喵！”
“嚯，这叫声洪亮的。”
身穿白大褂的医生使了个劲儿将我悬空抱起，嘀咕道：“可真够沉啊。”
爪子狠狠抠在他肩上，我屈辱地闭眼。
医生托着猫屁股掂了掂，左看右看：“它被养得这么好，看起来一天苦都没吃过，不可能是流浪猫。小陈，附近都问了吗？”
叫小陈的助理医师是个活泼的姑娘，她探身出来：“问了，朋友圈也发了，没人见过这猫。倒有两个想冒领的，问什么细节都答不上。”
白大褂想了想：“再问问，猫就先在院里吧。”
“那我一会儿去看看还有没有大一点的寄养柜空着。”
小陈过来摸着我的脑袋，表情忽然黯淡许多：“真的和宝宝以前好像，今天它闯进来的时候我还以为……”
无心听他们闲聊。
我把头耷拉在白大褂肩头，第10001次思考现状——究竟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3.
现在是我变猫的第六个小时。
我叫褚砚山。人工智能学院研一在读，学习不说顶尖，至少也是优秀。相貌端正，家庭幸福，朋友颇多。从小到大算得上顺风顺水，从没为什么事发过愁。
这下好了，出来混迟早要还。
前二十一年没发过的愁全都要愁回来了。
比如我是连着身体变成的猫还是只是魂儿变了如果是身体变成的猫那我这个大活人岂不是凭空消失了不对要是魂儿变的我的身体岂不是死翘翘了等我变回去不会已经被埋了吧那爸妈怎么办我的训练优化方案怎么办……不会的不会的冷静啊褚砚山别把标点符号丢了先想想变猫前后发生了什么吧一定会有蛛丝马迹——
我在小小的诊疗室踱过来，踱过去。
首先，昨天我一早出门提了新机车，之后骑车和摩友在外头溜达了一整天。晚上回家累得倒头就睡了……
其次……哪来的其次。再睁眼我就四脚着地站在医院门口了。什么也没干！
难道问题出在地点？
可我确定自己没来过这家宠物医院。
都不说我没养过宠物。就算真有需求，这家位于城南市郊的宠物医院和我家几乎间隔大半个北城，开车都需要一个钟头……
等等，开车？
昨天城西禁行，我们遛弯儿的区域好像就在城南市郊！中途因为太冷还停了好几趟，难道就是那时候经过这儿了？
也不对。
圆爪搭上圆脑壳，我扶额苦笑。
要是经过就会变成猫，这还开什么医院，直接成立猫猫王国好了。
没等我回忆更多。鼻尖忽然捕捉到空气飘来了一丝不好的味道。
腐败、灰扑扑、毫无生机。
是我从没闻过的气味。
4.
宠物医院一楼大堂站了个清瘦的少年，怀里还抱着只猫，用大衣牢牢护着。几个医师都围在他身边说着什么。
好像都很严肃。
看不真切。
我努力往前挤挤，把大脸紧贴楼梯转角设置的围栏，试图看清些。
那人身量单薄，衣着样貌都称得上清隽矜贵。可周身偏偏带些风尘仆仆，加上用大衣裹着猫，无端显得狼狈。
他看起来像是抱着猫一路步行来的。好奇怪，为什么不用个猫包、航空箱之类的。小猫生病被抱着会更不舒服吧……
正胡思乱想。那件大衣中忽然探出只小爪，一截臂上还缠着绷带。
它缓慢地探出头来蹭了蹭主人的脖子。也是只布偶猫。
那个讨厌的味道又出现了。
“……真的确定……要不要考虑再……如果……”
小陈的声音断断续续，似乎还带着点闷闷的情绪。没两句就被白大褂制止，转而对那一人一猫说了些什么。
白大褂的音色太低，周遭猫猫狗狗太喧闹。我脖子都伸僵了也没能听清。
“……不用了。”
我倏地拉长耳朵。
是那少年。
“它太疼了，每分每秒都疼。”他低着头，纤瘦手指轻轻抚着猫的后背，低低说着，“所以算了……给它做安乐吧。”
我垂下尾巴呆愣在原地。直到小小的楼梯拐角看不见他们的身影，才将将回神，反应过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看着这具身体圆胖的山竹手，我脑子里满是那只缠着绷带的猫爪。百味杂陈。
原来讨厌的味道来自那只猫。
是死亡的味道。
不知道究竟抱着何种心态。我爆发了这具猫体120%的运动天赋，攀过围栏、躲过监察、过五关斩六将，循着气味找到了安乐的诊室。
门虚掩着。缝隙恰好框住那一人一猫。
布偶躺在沙发上，身上盖着毯子。主人蹲在它面前，轻柔地捧着那个小脑袋，一下一下抚摸。
望见毯子下起起伏伏的身体，我莫名松了口气。
幸好还没开始……
可不论多么难以面对的未来，它都会到来。
拿着针剂的白大褂进入这道细长的框，先是拍拍那人的肩轻声提醒，随后弯下了腰，在小猫身上轻轻动作。
那人沉默地和沙发上的猫对视良久。
他忽然问：“我能抱着它吗？”
看医生点了头。他小心翼翼地起身，坐上沙发。像在包裹一件世上最珍贵的礼物般，纤悉不苟地用毯子把小猫裹住，抱在怀里。
每个动作都很慢、很轻。
也许是怕惊扰，也许是舍不得。
现下的角度，透过缝隙我刚好能看见那只小猫湛蓝的眼睛。
它很认真很认真地看着那人，自始至终，一直看着。好像知道是最后一眼，直到注射结束，它瘦弱的躯体倒下，都没有合上。
其实猫的视力真的很差。
只要隔点距离就看什么都糊在一起，活脱脱的高度近视加色盲。
可我还是清楚捕捉到了那少年不断颤抖的手。
为小猫合上双眼时抖着，紧抱那小小的身体时抖着，再到无声落泪到失声恸哭，那双手始终颤抖。
连带我的心脏也难受的纠到一起。不自觉就往前走了两步——
一双大手拦截，熟悉的失重感。
小陈提溜起我，转头就跑。
5.
第！二！次！了！
能不能不要在咪不知道的时候突然抱咪！
真的！很没礼貌！
……
好吧。
我笑不出来。
6.
小陈把我安置到一旁的空会客室就走了。
我推推面前的门，纹丝不动。也算是终于知道养猫要把门关好了……
我垂头丧气地坐下。
空气中还残存悲伤的气味，咸咸的，可能是眼泪。
苦中作乐地想，原来猫的泪腺真的和情绪毫无关系，心里的悲伤都快把自己淹了，眼里居然一滴泪都流不出来。做猫一回，也算是让我实践出真理了。
唉。
堵在胸口的大石压得人喘不过气，一旦想去推开，缝隙里就会露出那双想要记住什么的湛蓝眼睛。
会客室的门忽然打开，背后还跟着道声音。
“咪咪？”
又是你小陈。
不要叫我咪咪……什么味道？好香。
我伸长鼻子，两片大脸颊不断抽动，终于锁定了目标——来人手中的零食罐头。
她把罐头放到地上，见我试探一番终于埋头开吃，也蹲了下来。在我背后轻轻摸几下，轻声道：“乖乖吃吧，别乱跑了。”
鼻音很重，心情很低落，和一小时前的小陈简直判若两人。我转过头，才闻到她的身上也有咸咸的味道。
小陈看似手还在我背上，实际上魂儿已经神游天外。嘴里还嘀咕着：“幸好小苏没看见……”
小苏？那个男生叫小苏吗？
我转身对她喵了一声。
小陈回过神，不知怎的，和我对视后她看起来更低落了，深深叹了口气。
“喵？”
“咪咪，你知道吗。你刚刚偷看的那个小哥哥现在很难过，非常难过。”小陈揉揉我的圆脑壳，喃喃自语，“……看见你会更难过，还是不要让他看见了。”
不是？
难道我是什么很丢人的下头猫吗？
人见人爱了二十一年，居然在做猫第一天就遭此重创，非常需要得到一个解释。
但小陈显然没打算给我答案。自顾自说完又自顾自起身出去。
门又关了。
嗅嗅还剩大半的罐头，鼻尖无意间顶着铝罐在地上划出了“嚓嚓”声响。
我原地蹲坐，没了胃口。
这间会客室并不常用，角落堆了些没拆的快递和杂物，沙发上方的室内窗甚至连保护膜都没撕。在这儿除了睡觉，好像没有任何其他猫能做的事。
如果现在我是人，我能想出一万件让自己转移注意的事，来消解目睹他人悲伤而带来的沉重。可我是只被关在房间里的猫，流不出泪也说不出话。空气一安静，脑子就自动重播相同的画面，一遍又一遍。抑塞得我伸着四只爪子直往沙发上抠。
仰面朝天挂在沙发上，我盯着洁白的天花板，目光下移，又盯住环绕半墙的室内窗。
没有原因的。我还是很想看看那个叫小苏的人，和他的猫。
他还在哭吗？能接受小猫的离开吗？
肯定不能吧。
我跃上沙发背，踮着足尖伸爪搭住窗框，堪堪露出半颗脑袋看向屋外走廊。
没看见那人，也没看见小陈和白大褂。倒是有几个戴口罩的陌生人正在那间诊室进出……看样子是要来接猫的。
出乎意料的，最后是小苏先走出来，怀里抱着毯子包裹的小猫。另外几人全都空着手跟在他身后。
他们离开的方向背对我，即将走出这扇窗能看见的最后角度。我也不清楚自己究竟想看到什么，只是搭着爪子一味奋力挪动，尽力延长他们在我视野中的时间。
像是感知到我的努力。尽头转角，那人忽然停住脚步转向了我，对身后几人说着些什么。
我却没再看他。
他怀中那只已经失去温度的布偶猫，身上毯子落下了大半，露出满背的棕色毛发，只除了中心处。
一块逗号状的白毛。
我死死盯着那块皮毛。
脑海旋涡疯转，逗号状的白毛、湛蓝的双眼、玻璃倒映出的……我变成猫的样子。
就是说——
我变的猫和这只布偶……或者应该说，还健康时的它，长得一模一样！
所以小陈和白大褂见到我第一眼才会惊讶，小陈才要阻止那人看见我。让一个刚刚失去心爱小猫的主人，看见一只长得和失去的小猫完全一样的猫。这太过残忍，尤其在他们的视角里，我还是只有主人的走丢的猫。
可我为什么会变成它的样子？
难道我变成猫和它存在什么关系吗？
我双爪迫切地挠着玻璃，想让那人再停留久些。那边他已经毫无知觉地转过身去。转身的刹那，一抹白影轻轻在他颈边蹭了蹭。
“喵！？”
我倏地瞪大双眼，浑身毛发从尾巴尖炸到脖颈圈。
那少年的肩头趴着一团虚虚的白影，正仰着头努力贴上他脸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Chapter1 变成猫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