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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秋后蚂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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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苏立强要生活费的微信时,苏燃刚从晋城第一医院门诊大楼出来。
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雪,雪花纷扬落在她手中白色的检验单上,洇出小片水渍。
她大步向医院门口走去,思绪还停留在消化内科那位口若悬河的男医生可笑的地中海发型上。
几缕刻意留长的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徒劳地想要遮盖住光秃秃的头顶,像是秋后的蚂蚱做垂死之际的蹦哒。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弯起唇角,笑了笑。
医院大院中行人匆匆,但仍有不少人向她投去好奇打量的目光。
原因无它,苏燃实在是太扎眼了。
凝水成冰的天气,她只穿了条薄薄的丝袜,配七厘米恨天高,柔软贴身的黑色连衣裙堪堪及膝,外面裹了件番茄红的羊毛大衣。
她身材纤细,腰肢盈盈一握,带着残妆的巴掌小脸裹在及腰的黑色卷发里,不像是人,更像是话本子里失意书生们时常意淫的野狐。
一对中年夫妻从她身旁经过,男人拐了拐妻子胳膊,语气不屑地说:“一看就不是正经人,估计是KTV陪酒的。”
男人没有刻意放低声音,似乎认为对方从事这个行业,就该为此感到羞耻,该承担陌生人的恶意与唾沫星子。
苏燃停住脚步,愣了一瞬,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男人面前,上下扫了男人一眼:“一看就是没福气的,面相不好,人丑嘴贱!”
“你……”
男人没想到对方一个小姑娘脾气竟然这么火爆,也没想到从事她这种行业的人能这么硬气,蓦地涨红了脸,下意识伸出一只手就要推搡苏燃,被身边的妻子拉住了。
女人一边攥住男人的胳膊,一边尴尬地向苏燃道歉:“对不起啊,美女,这个人就是嘴碎,你别跟他一般见识。”
男人愤怒地瞪着自己妻子,提高音量:“放开我,怎么我说错了吗?可不就是出来卖的!出来卖还不让人说了?”
路过的人纷纷投来好奇地目光,苏燃抬起下巴看着他:“好好珍惜吧,像你这样的货色,可配不上这么好的老婆。”
男人吃瘪了一瞬,嘴里不干不净地骂了一句,被他妻子拉走了,苏燃看着男人龇牙咧嘴、作势要来打她的的模样,嘴角勾起一丝厌恶的冷笑。
苏燃确实是混迹夜场的,有时去上班或下班的路上,往往在略显暴露的工作服外面套件外套就出门,难免被不长眼的人意淫几句。
这事放在以前她就忍了,但此时她对这些傻逼失去了耐性。
“燃姐,这里!”
医院门口一人高的铁栅栏旁停了辆不起眼的白色本田轿车,靠近医院这侧的主驾车窗探出凌西那张面容清丽的脸。
苏燃顺着声音望去,随手把检验单揣进兜里,迅速挂上一副云淡风轻的笑。
她小跑两步走到车边,打开副驾的门,嘴里嘟囔着:“都说了不用你来接我,又没什么大事,白白耽误你工作。”
凌西瞅了一眼她大衣口袋中露出的白色一角,紧张兮兮地看着她:“检查结果怎么样?今天早上真是吓死我了。”
早上七点半,凌西被闹钟叫醒,迷迷糊糊地走到客厅,被在沙发上痛苦地蜷缩成一团的苏燃吓住了。于是,她脸也没顾上洗,就送她来了医院。
但因为上午公司还有事,不好临时请假,把苏燃送到医院之后她就去上班了。等事儿忙完了,又急忙跟领导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来接她。
此时,苏燃靠着椅背,闭上眼睛:“小毛病,吃点胃药就好了。”
看着她的表情,又看看被她揣进兜里的检验单,凌西心中莫名有些不安,她长长地伸出手捏住检验单露在外面的一角,佯装轻松地说:“让我看看到底是什么病,把我们苏大美人折磨成这样。”
苏燃握住她伸到自己口袋边的手:“真的没事儿。”
“那你才更该让我看看啊。现在不是讲究食补吗?我看看什么究竟是毛病,回去好好给你补补。”
说完,凌西不顾她反对,固执地把单子拽出来,三下五除二打开。在看到单子上“胃癌晚期”四个字时,突然傻了眼。
她盯了一脸淡定的苏燃一会儿,又看看单子,疑心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单子上的每个字她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却仿佛和她不熟。
苏燃因为工作性质,作息不规律,每晚都要喝很多酒,她胃不好她是知道的。
她一直催她来医院,苏燃却不在意,总是说吃片止疼药就好了。
她以为至多是个胃穿孔或胃溃疡,怎么也没想到竟然是胃癌,而且还是晚期。
凌西有些懵,视线模糊起来,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滴落下来。
苏燃被她的反应吓到了,一把抽回单子,试图缓和一下气氛:“不让你看你非要看,胃癌晚期而已嘛。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人固有一死,或轻于鸿毛……。”
凌西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她长长吸了一口气,强压下不断上涌的泪水,哑着嗓子说:
“能治好的对不对?我有钱,我们请最好的医生给你治。这两年我存了十来万,每月工资一万八,扣掉五险一金,房租水电,生活费,还能剩一万多,你自己不也攒了点钱吗,给你看病绝对够了。”
苏燃倾身过来,摸摸她的头,抬手拭去她腮边的泪珠:
“已经晚期了,再治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罢了,我怕疼,不想治了。”
凌西泪眼迷糊地看着她,还想再劝。当年她爸赌博欠了一百多万,房子卖了,她妈再嫁,即将升大二的她,不仅没了生活费来源,更凑不齐学费。听人说在KTV打工赚钱快,她就去应聘了。
那天,她去包间送酒的时候被一个猥琐的客人捏了一把屁股,委屈地躲在厕所里掉眼泪,遇见了出来补妆的苏燃。
她们聊了几句,苏燃劝她别来了,后来苏燃介绍她去一个朋友的烧烤店打工,又资助她读完了大学。
这几年,她们住在一起,她早就把苏燃当作自己亲姐姐。
现在苏燃遇到这样的事儿,她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管。
气氛压抑的车厢内,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苏燃抽了两张纸巾递给凌西擦脸,随后接通电话,苏立强粗粝的声音从话筒那边传来:
“给你发微信怎么不回?这个月的生活费赶紧打过来,悠悠他们班年底游学还要交钱,这个月多打两千过来。”
苏立强是苏燃的生父,每次打电话过来,主题只有两个字“要钱”。仿佛苏燃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一只会下金蛋的母鸡。
苏燃看了眼被凌西抓皱的检验单,沉默了一会儿,神色不明地说:“好,我亲自拿给你。”
“你什么意思……”
说完也不管苏立强反应,挂断了电话。
凌西也听见了话筒里传来的声音,扑过来就要夺苏燃的手机:
“那个禽兽又找你要钱了对不对!我给他打电话,看我不骂死他!”
苏燃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过身来,张开双臂抱住扑过来的凌西:“好啦好啦,我自己能处理。”
凌西放下手,扑在苏燃怀里一抽一抽地嚎啕大哭:“为什么得癌症的不是他啊,该死的应该是他啊!”
苏燃伸手拍着她因痛哭而起伏颤抖的背,神色复杂,不知在想些什么。凌西哭够了,擦了把眼泪,抽抽嗒嗒地说:“以后你不要去夜宴上班了,你的一日三餐也被我接管了。不管你愿不愿意,这病都要治,以后你要听我的。”
苏燃点点头,神色温柔地看着她:“好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凌西满意地冒了一个鼻涕泡,两个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出声来。
笑声却驱散不了车厢内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