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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火起 “荆、襄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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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襄流民,聚且百万。项忠奉命讨之,下令逐流民复业……诸将欲纵兵剿杀,忠不可,乃遣人持榜招谕,民多解散。然其后驱逐迫胁,死者不可胜计。”——《明史·项忠传》
“流民蚁聚,据险为寨,杀伤官军,攻劫州县。其始由官司不能抚恤,及至为非,又姑息隐匿,养成祸患。”
“谁啊?!刚端走那么一大碗,还来!告诉你们,没了,真没了!就这点米肉,又没新货进——”
木门从里面被猛地拉开。一个精瘦的男人当门站着,张口还要嚷,却一眼瞥见被剑抵着的领头汉子,以及汉子颈边那一线悄然渗出的血痕,喉咙里的叫喊顿时噎住了。
领头汉子急急低吼,声音发颤:“狗日的芒三!你小声点!”
“是、是……”那叫芒三的男人缩了缩脖子,眼睛却死死盯着那柄剑。
“进去。”
陈虞的声音在她自己听来都有些陌生,冷得像结了冰。剑锋微微一送,领头汉子便踉跄着跌进了门内。
屋里光线昏暗,潮气混杂着一股难以形容的腻味扑面而来。正中央赫然架着一口大铁锅,在这等荒僻村落,铁锅本是稀罕物。
锅下柴火已熄,余烬尚红。锅里的汤还微微冒着泡,稠浊的汤面上浮着一层油光,几块辨不清颜色的东西在里头沉浮。
陈虞的目光落在锅里,握着剑柄的手指,一根一根,缓缓收紧。
汤面咕噜噜地翻滚着,浑浊的泡沫破开,又聚合
。忽然,一撮稀疏的毛发黏连着什么,从汤底翻了上来,紧接着,半张稚小的面孔在浊汤中浮沉了一瞬,眉眼依稀可辨,一侧耳廓上有明显的、被啃噬过的残缺痕迹。
屋子里霎时静得可怕,只剩下柴薪余烬偶尔爆开的毕剥轻响。
陈虞的视线缓缓从铁锅移向那领头汉子,剑尖却纹丝未动。
“这就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异常,“你们说的‘猎物’?”
汉子脸上那强挤出来的笑容比哭还难看,肌肉扭曲着,额角渗出冷汗:“大、大侠……您明鉴,眼下这世道,十里八乡早没了活路,我们……我们也是实在没法子,才……”
“没法子?”
陈虞打断他,唇角竟极轻地勾了一下,那笑意却半分未进眼底。
“这么说,闯入他人家门,杀人夺舍,占据屋宅,也是你们‘没法子’的世道了?”
她话音落得轻,字字却像淬了冰的针,扎进一片死寂的空气里。
“我看,你们进出各家各户,熟门熟路得很。”陈虞的声音轻了下来,却像薄刃刮过骨缝,“这村里,恐怕早没几个真正的主人了罢?你们都是流民。”
流民。
这两个字在史册里从不鲜见。明宪宗时,流民聚于荆襄,垦荒求生,渐成势力,终引朝廷大军围剿。到了王朝末年,天下崩坏,这样的人更是漫山遍野。
他们不是话本里走投无路的可怜人,也并非全然无辜的白花。在绝境的土壤里长出来的,往往是另一种东西。
为了一口粮,可以易子而食;为了一寸瓦,便能杀人夺舍。是无奈,也是选择,给那将倾的末世,一笔一笔添上最浓的血色。
陈虞的剑仍稳稳架在对方颈上,指尖却有些发凉。她看着眼前这张堆满谄笑与恐惧的脸,仿佛透过他,看见了无数在饥荒与乱世里逐渐扭曲了的面孔。
“大人……这是要杀我么?”
汉子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眼球血红,话却一句比一句急,一句比一句刺人:
“今日落到这吃人的世道,是我等之过吗?”
陈虞不语。
“我们是吃人,大人您,难道就不是在‘吃人’?”
他竟低低笑了起来。“您可知手中这柄剑,要耗费多少精铁、多少炭火?您身上这些朱玉配饰,又染着多少看不见的血汗?”
他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最后的毒液都淬进话里,“大人可知道,河西那位秦将军,生生吃空了四个县。粮吃尽了,就吃人;吃不尽的,还要用盐腌起来,留着慢慢吃,您说,他们又是怎样活着、怎样死的?”
“大人,这世道,早就开始吃人了。不过吃法不同罢了。”
就在这时,陈虞眼角余光瞥见那个叫芒三的精瘦男人,一只手已悄无声息地摸向了门后的阴影处。
陈虞不知道如何回答这血淋淋的诘问。
她只有手中的剑。
“大人,您……”
陈虞打断了他。手腕倏然一翻,剑锋化作一道冷电,而是直刺门后阴影!
“噗嗤”一声钝响,伴着短促的惨呼。芒三捂着肩膀踉跄跌出,手里一柄生锈的柴刀“哐当”落地。
几乎同时,门外杂沓的脚步声与呼喝声由远及近,已然迫在眉睫。
陈虞的剑尖重新指回领头汉子的眉心,声音在突如其来的喧嚣背景里,反而沉静得可怕:
“最后一个问题——你们吃人,多久了?”
汉子一怔。生死一线,门外援兵将至,她竟执着于这样一个似乎无关紧要的问题?
这需要回答吗?
他张了张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