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光，逐暗》不霖聿

1、深夜便利店 凌晨失眠的

　　云城入了秋，但却没带走夏天藏在风中的那股黏腻感，就连凌晨的风也是如此，3:07分，林阮芷又一次睁开了眼。

　　她床边的窗帘就像道屏障，隔绝房间外的夜生活，但这个屏障却有缝隙，漏了光进来，又刚刚好不偏不倚停在了她的床头，像在挑衅她。

　　但她不用挑衅也睡不着了，她，又一次失眠了……

　　"唉。"
　　她翻了个身，摸到了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的光刺得她眯起眼睛。3:10分，锁屏上是一片天空，一片毫无杂质的蓝色但看起来却让人不禁有些舒心。林阮芷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抽搐，像某种隐晦的提醒——她饿了
　　她干脆坐了起来，睡不着也不能亏待自己。她拿起手机一顿点，熟练地点开外卖平台，点得飞快，已经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但过一会，她忍不住低声吐嘈，
　　"我靠。这么早就关店不送了，那我吃什么?"
　　但说完她又想了一下，"好像也不早了。"
　　外卖平台上还在配送的只有几个商家，还都是她不爱吃的。
　　没招了。她有点气恼地把手机扔到一边，这座城市的夜生活随着她醒来的那一刻好像又进了某种短暂的死亡。所有供给生命的管道一瞬间都被掐断了，只剩下无语的她和她空荡荡的胃，被困在了这间20几平米的房间里。
　　她记得厨房有方便面，但她不想起来煮，好麻烦。过了一会她突然又想起楼下好像有家24h便利店。
　　她下了床，赤脚走到了窗边，秋风透过了窗缝钻进来，吻过她的脖子，有一丝凉意，楼下的街道空无一人，整条街的店铺都无一例外的关闭了。只有一处例外，街角那家24h便利店，亮着暖黄色的光，从五楼看下去，在一片黑暗中显得有些突兀，像是被遗弃在这黑夜似的，林阮芷没去过这家便利店。
　　自从父亲的工作调任，全家都从南城搬到了云城，她被迫离开了熟悉的环境，同学和老师，来到这座完全不熟的城市，每天都在家里躺着，而失眠也是差不多最近开始的。
　　她套上一件灰色的卫衣，抓起钥匙和手机，轻轻推开了房门，容厅里一片漆黑，父母的卧室也熄了灯。林阮芷暗暗想道，"速战速决。”
　　电梯稳稳地停在了一楼，林阮芷扯了一下卫衣领子，这领子老勒她脖子。她出了小区，便利店在马路的对面，清晨的空气扑面而来，带着一股清冽的露水味。
　　街上安静得可怕，只有她一个人在路上小跑着。不是普通的安静，有一种被抽空生命力的寂静，林阮芷加快了步伐，往便利店靠近，这一刻，在黑夜里，发光的便利店像个宫殿，而她，是唯一的朝圣者
　　"欢迎光临"
　　自动门感应到她的靠近，发出了一股机械的女声。林阮芷还没走过去，门已打开了，
　　"无人便利店?"，她喃喃道。
　　一股关东煮的香味钻进了她的鼻子里，店里那有点老旧的荧光管发出的光有点泛黄，不过也刚好把每件商品照亮，各种泡面，饮料，小吃零食映入眼帘。林阮芷迫不及待地走了进去。
　　"欢迎光临。"
　　收银台后冷不了响起个声音，吓了她一跳。不是无人便利店，有人?林阮芷顺着声音望去，第一眼看到是一双手正在整理零钱，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肤色在这泛黄的光还有点白，一种苍白的感觉，手指的主人低着头，碎发垂落遮住了他部分的五官，但也不难看出，这是一张极为好看的脸。他穿着深蓝色的员工服，胸口处有个牌子标着夜班，衣服有点大，明显不合他的身，肩膀处因为不合身而踏陷下去，袖口洗得发白。
　　她含糊了一声，往饭团的方向走过去。林阮芷突然感到一阵局促，她还以为是个无人便利店来着。
　　饭团的种类很多，各式各样的，但选择的种类越多，她的饥饿感反而没那么强烈了。林阮芷在冷柜前徘徊，手指划过玻璃门，留下几道短皙的雾气痕迹，很快又恢复原状。她拿了一个鳗鱼饭团，一瓶牛奶，然后犹豫了很久，又拿了一盒小熊饼干——她以前喜欢的，已经很多年没买过了，没想到在这里看见了。
　　林阮芷两只手捧着这些东西，回到收银台时，少年貌似已经整理完零钱了，现在正在擦烟柜。听到声音，他转过身来。周晚呼吸一滞，手上动作明显僵了一下。
　　虽然刚才有过这个想法，但在看见正脸后，还是忍不住惊讶，这个店员有着张过分好看的脸，散发着清冷感，眉毛很浓，眼睛是稍狭长的内双，右眼眼尾有颗痣，在这深夜的便利店，活像个男狐狸。鼻梁很高，可嘴唇薄而没什么血色，皮肤很白，不是冷白，而近乎是一种病态的白，像是营养不良，眼底下有片淡淡的青黑，但眼睛里没有疲惫，而是一种不合常理的温柔。
　　他大概十七八岁，却让林阮芷感觉有这不属于这个年龄的沉稳，或者是……麻木？
　　"需要加热吗?"
　　他问，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有点哑，像很久没说活。
　　"啊..."，林阮芷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会才想起来自己盯着人家看了很久。
　　"要加热吗?"，少年接过了她手中的东西，声线比刚才的显得没那么哑了，和他的外表不符，有点温柔的感觉。
　　"要的，谢谢。"林阮芷强装镇定，她觉得刚才盯着他看有点不好意思。
　　少年转身把饭团放入微波炉，动作很熟练，像是在这兼职很久了。林阮芷不敢再继续看他，所以目光落在了他那制服上的褶皱，还有肩膀处细微的脱线。
　　空气里又陷入一股难以言说的安静，只剩微波炉规律的机械声。
　　"叮"一声，加热完成，他打开炉门，热气涌了出来，模糊了他的面庞，少年伸手去拿饭团，指尖刚破碰到饭团又迅速缩了回来——太烫了，林阮芷看见他指尖捏在了耳垂上，这个动作带了点稚气，与他脸上那股苍白形成了反差。
　　然后他愣了一下，似是察觉到这个动作不太合适，他又马上在旁边抽了张餐巾纸，垫在饭团下面拿了出来，放在袋子拿给了林阮芷。
　　"小心烫。"，他说，语气很平淡。
　　“嗯，谢谢，多少钱。"
　　"十二。"
　　没有过多的对话，林阮芷从口袋拿出了二十，递给他，少年接过钱时林阮芷的指尖与他有一刹那接触到了，她感觉到了他指尖的温度，很凉，感觉比深夜的风还冷些。
　　找零时，他从收银机拿出几张纸币，没有直接递到她手里，而是放在台面上，推到了林阮芷面前，像是不想再有任何接触。
　　"谢谢。"，林阮芷说。
　　"嗯，没事。"，少年点点头，又转身继续擦香烟柜。林阮芷捧着东西，在便利店一个角落找了个座位，刚坐下，塑料椅的冰凉感瞬间由下而上传来，她整了整卫衣，让自己暖一些。旁边的窗玻璃像一面镜子，倒映出店内的景象，整齐的货架，泛黄的灯光，还有那个在烟柜旁缓慢移动的身影。她拆开了饭团，热气裹着米饭和鳗鱼的香味扑面而来，咬了一口，温热的米饭终于让胃里有了些实感。牛奶有点甜，甜的有些发腻她不是很爱喝。
　　吃到一半，她余光瞥见了收银台台的动静。
　　少年从柜台下拿出了一个袋子，从里面拿出来一个三明治。这三明治袋子上贴着一个黄色标签，上面两个醒目大字，"特价"，他撕开了包装，林阮芷认出那是店里临期的特价商品，她刚才看饭团看过，也就还有一两天就过期了。不过少年并没觉得哪里不妥，又从身后接了杯热水。然后他就站在收银台后，小口小口地吃着三明治，吃几口就喝一口热水，偶尔抬头着几眼门外，确保没有顾客来，他的吃相很好，很安静。没有发出一丝咀嚼声。
　　林阮芷忽而觉得喉咙发紧，喝了两口牛奶。
　　她想起刚才在那些饭团前苦恼的样子，而少年好像并没有选择的余地，有些人站在光明里，有些人却在深渊里渴望光。
　　那些三明治，林阮芷觉得已经早过期了，不过便利店换了日期而已，因为看起来，质感与石头无异。
　　这不是同情，林阮芷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那是一种更复杂的情绪。更像是无意间撞见了"别人"极力隐藏的窘迫，但那个"别人"却表现得如此平静，反而让她这个撞见者不知所措。
　　他很快吃完了那个三明治，将包装整齐叠好扔进了垃极圾桶，把杯里最后一点热水喝完，然后他拧开水龙头。把杯子洗干净，倒扣在了沥水架上，整个过程有条不紊，动作很迅速。
　　而林阮芷的饭团刚好也吃完了，她将包装袋揉成一团，起身走向垃圾桶。经过收银台时，少年仿佛有干不完的活，他在擦拭台面，抹布划过台面，留下蜿蜒的水痕，但很快又擦干净了，他的样子很认真，连缝隙都不放过，仿佛这个台面跟个宝贝一样。
　　"那个......"，林阮芷开口
　　少年停下了动作，抬眼看她。
　　"你们这里，这么晚都是一个人值班吗?"
　　话刚出口，她就后悔了，感觉有莫名其妙，没话硬讲的样子。
　　但他还是回了，似乎并没觉得林阮芷问得有什么不妥，
　　"嗯，24小时都有。"
　　语气很平淡，没多大情绪起伏，像在陈述一件毫不相关的事，林阮芷看着他，少年的睫毛在灯光下根根分明，如果不是这没血色的皮肤和一身的疲惫感，她想这少年应该比她经常在手机刷到的一些什么练习生好看得多。
　　"哦这样，"她点了点头，半晌，"那还挺辛苦的。"
　　"不会。"少年抬头望向她，"用买别的吗?"
　　"不用了。"
　　"那..."他顿了顿，像在犹豫要不要说，"路上小心点。"，这句话说得很轻，林阮芷差点没听见，几乎是被冷气机的嗡鸣声盖过了，不过在这深夜里，这句话倒显得很真诚。
　　"嗯，谢谢。"，林阮芷没再继续这段尴尬的对话，而是朝门外走去，玻璃门自动感应，又响起那机械女声，"谢谢光临。"走出便利店，凌晨的风立刻包裹了林阮芷单薄的身躯，比来时更凉了些，她回头望了眼，透过玻璃门，能看见少年那清瘦的身子，正将货架上的一箱泡面抱下来，泛黄的灯将他笼罩，在这座已沉睡的城市里，像一个孤独的守夜人。
　　回家的路总感觉比来时短，林阮芷走得很慢，手指在卫衣口袋蜷缩，她来云城的时间不长，并没有朋友，有的只是亲戚，这是她第一次遇到同龄人，虽然他跟自己貌似特别不同，他好像很疲惫。但少年的眼眸很惊艳，林阮芷现在还记得。但那眼中有很多她看不穿，亦或者是看不透的东西。
　　他多大了?应该和她差不多吧，至少林阮芷认为他和自己同龄。为什么要在半夜值班?又为啥吃临期三明治?太多问题没有答案，不过这些也和她没啥关系。
　　到家时已近四点了，她轻手轻脚地开了门，穿了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床边的一盏台灯没关，也泛着黄，和便利店有几分相似。窗外的天空还是一片漆黑，大概还要一两个小时，东边天际便会透出一点点鱼肚白
　　林阮芷直接躺到了床上，她忽然想起了自己忘了问他的名字，但这个念头有只是一闪而过，没有后续。
　　过了一会，睡意终于是缓缓袭来，林阮芷很珍惜这点来之不易的困意，恍惚间，她又想到了那个少年的声音，"这个城市这么大，也许不会见到了。"她想。一个在凌晨便利店值夜班的少年，一个偶然失眠的顾客，能有什么交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