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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 4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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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春和景明,惠风和畅,皇宫御花园里各色的牡丹争奇斗艳。
姚黄色如金栗,瓣若凝脂,姿态端凝,如王者临朝,不怒自威;魏紫瓣千层而卷皱,似美人春睡未足,眉间犹带宿酲;豆绿色如新柳,开时花瓣疏而薄,似碧玉琢成,复浸寒泉,清气逼人;赵粉色似夭桃,花瓣舒展如云锦初展,光若流霞,颤巍巍立枝头,似未出阁女儿家的羞态。
“你就莫要取笑我了……”一株开得正盛的赵粉面前,钟引月被身边的好友逗得满脸娇羞,连忙一手拿团扇遮住微微泛红的脸颊,一手去堵好友的嘴,两厢映衬,更是人比花娇。
河对岸假山后的齐王李弘睿收回目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姜承湛笑道:“萧家姑娘果然貌美,其父辅国将军萧移岳又有兵权在手,算得良配,而且我听闻她对殿下早已芳心暗许,殿下真是艳福不浅。”
齐王眼底无甚情绪,只淡淡“嗯”了一声。
姜承湛瞧着李弘睿的神色,似乎对钟引月并不甚感兴趣,想了想,又道:“庄国公家的大小姐张兰心家世倒是更显赫一些,只是容貌一般,传言说是……略显刻薄。”
齐王的眉头微微皱起。
此时,河对岸传来一阵喧哗,两人被吸引走目光,便见一衣着华丽光鲜,珠翠满头的女子正缓缓向钟引月的方向走来。
钟引月那边已经三三两两聚起不少来参选的女子,见到张兰心,都是大吃一惊。
“她是谁啊?雍都竟还有这般美丽的女子吗?”
“怎么看着像是庄国公府上那位啊?”
“不是吧?她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漂亮了?”
“就是她,走近了还是能看出来的,还是原来的脸,但就是说不出来哪里变了,整个人顿时不一样了!”
“她今天的妆面倒是好看,很适合她。”
“哦!我想起来,之前传闻里那个能够让人改头换面的妆娘就是被她给请走了,出再多钱都不给其他人画了!”
“难道就是因为妆面的缘故吗?那这妆娘也太厉害了,堪比话本里的画皮啊!”
“你瞎说什么大实话呢……”
几个凑在一起的女子又一齐笑起来。
张兰心已经在钟引月面前站定,钟引月收起眼中的惊讶之色,客客气气地同张兰心见礼:“姐姐安好。”
张兰心的视线从钟引月脸上巡视过几圈,心中冷笑了几声,对自己中选的信心又增添了几分,遂笑意盈盈拉了钟引月到旁边小凉亭中小憩,两人边走边说说笑笑,一派其乐融融。
沈流萤换了张家的侍女衣服,低眉顺眼跟在张兰心身后。
这一路走来,这巍巍宫墙,重重深门,天家富贵,倒是给了沈流萤不小的震撼。
难怪古往今来,不知多少人为了那一把龙椅前赴后继,汲汲营营,一旦御极,莫说这金碧辉煌的皇城,便是整个天下,也皆是王土,思之令人心潮澎湃。
沈流萤不免好奇,当今圣上到底是个什么样子。
毕竟按照常理,她这样的蝼蚁恐怕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得见天颜。
她今日就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一副嘴脸,才能下旨不分黑白地将她那光风霁月的兄长打入大牢。
不多时,内侍尖利而嘹亮的声音响起:“陛下到——贵妃娘娘到——”
众人忙规规矩矩分立两排,但见一道明黄色的身影缓缓走到上首,掀袍落座,左右两席各坐了一位着藏蓝、着淡粉色衣裙的女子,想来便是如今圣上的两位贵妃。
齐王和端王跟在贵妃身后,依次落座,姜承渊今日一身仙气飘飘的白色道袍,头顶白玉冠,广袖翩跹,施施然在端王下首落座,眼波流转,精准地定格在底下恭顺站着的沈流萤身上。
沈流萤今日穿了件杏子黄窄袖襦衫,齐胸束着石榴红团窠对鸟纹长裙,泥金披帛自臂弯垂曳及地,鸦青色的发髻上别着两朵小巧的粉色牡丹绢花,衬得她粉颊生香,肌肤赛雪。
姜承渊瞧了几眼,不着痕迹地挪开视线。
他鲜少见沈流萤装扮地如此鲜亮,不由在脑海里默默想象着她原本的身体若是做此等打扮,该是如何的娇俏明媚。
等她了却沈冉的夙愿便可用回自己的身体了吧,明明有更好的修炼路子摆在她面前,偏要选择积攒怨气化为灵力这样费力不讨好的法子。
想到这里姜承渊不禁扶额,颇为无奈地轻叹了一声。
建隆帝李胤玄约莫四十多岁,宽额下双眉浓重,眼窝深邃,目光如炬,下颌线条刚毅,身穿赤黄团龙圆领袍,金丝绣成的蟠龙在阳光下随呼吸隐隐游动,腰间九环玉带紧扣,衬得身形魁伟如苍松,整个人威严又沉邃。
撷芳宴因是天子施恩,让雍都勋贵大臣之女进宫同后妃一起赏花玩乐,非公事,只是寻常宴游,李胤玄便也随和地笑道:“诸位平身,莫要拘束,都入席吧。”
坐在建隆帝左下首的萧淑贵妃率先开了口:“真真是人比花娇,看到这些个年轻貌美的面孔,我忽然觉得自己也年轻了许多……”
坐在萧淑贵妃下首的齐王笑着接话:“母妃正值盛年,芳华未远,何出此言。”
建隆帝侧首看来,一手在座椅扶手上拍了拍,满面春风:“爱妃确实气色极好,瞧着竟比刚入宫时,更有韵味了……”
萧淑贵妃被他们父子两个接连的溢美之词夸得合不拢嘴,拿着丝帕捂着脸,娇声道:“好了好了,就别取笑我了,今日可不是看我的,是赏花来的……”
坐在建隆帝右下首的容贵妃冷眼看着,没搭腔,只低头摸了摸怀里雪白雪白的猫儿,嘴角噙着淡淡的微笑。
这猫儿生了一双蓝宝石般透亮的眼睛,脖子上挂着做工精致的金丝镂空平安锁,瞧着比寻常人家的孩儿都要金尊玉贵。
“今儿个大家凑在一起热闹热闹,宫里瞧着也喜庆,若是有歌舞助兴,那便更好了……”萧淑贵妃的话音未落,张兰心便起身应道:“臣女愿献舞一曲,给陛下和两位娘娘助兴。”
琵琶古筝声声响起,张兰心挽着长长的绸带在场中翩翩起舞,看得出来是费了心思准备过的,就等着在这撷芳宴上艳压群芳。
端王却是兴致缺缺。
个萧淑贵妃俨然一副洋洋得意的主家做派,若是母后还在,哪里轮得到这个贱人说话!
端王的生母原是宫中侍女,被酒醉的建隆帝看上,一时兴起便临幸了。
说她幸运呢,她被临幸一次就怀上了孩子,继而被封作美人。
说她不幸呢,她却是难产,生下李弘景便撒手人寰。
李弘景便被抱到皇后膝下抚养。
皇后仁爱,将他视如己出。
太子待他也是极好,得了赏赐总会分给李弘景一份,有好吃的也是兄弟俩一块吃。
两人小时候同吃同睡,李弘景总是喜欢跟在太子后面哥哥,哥哥地叫。
建隆帝对李弘景倒很是一般,因着李弘景资质平庸,生母也并不得宠,又早早过世,但因着皇后和太子的维护,李弘景的童年过得还算幸福。
谁曾想,后来太子被诬陷谋反愤而起兵,兵败被诛,皇后随之自戕,这所有的幸福便都灰飞烟灭了。
李弘景想到此处,捏着酒杯的骨节微微泛白,借着仰头饮酒的时间,狠狠地瞪向上首的萧淑贵妃。
太子谋逆一案,跟这个贱人和她的贱种脱不了干系!
所以他暗中敛财,屯兵,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将这对母子亲手斩杀于剑下,为母后和太子哥哥报仇!
萧淑贵妃和皇帝视线都落在场中的张兰心身上。
齐王看似瞧着张兰心,却似乎又不是在看她,颇有些心不在焉。
姜承渊在翻飞的长绸和衣袖之间状似无意地看向对面的沈流萤,沈流萤一直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冷不丁视线里出现一只酒杯。
原是李弘景举杯过来,姜承渊便也端起酒杯,跟他一碰,两人各自仰头饮尽杯中酒。
容贵妃的视线从姜承渊滚动的喉结处移开,笑眯眯道:“端王殿下同国师大人倒是感情甚笃……”
此言一出,建隆帝和萧淑贵妃也顾不上看场中的张兰心了,四道视线“刷刷刷刷”地照过来。
两道探究,两道戏谑。
端王爱慕国师的爆炸性消息自然也乘着风儿飞到了这两位的耳朵里。
萧淑贵妃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惊讶地都合不拢嘴,好半晌才哈哈大笑起来。
“姐姐啊,你看你养出来个什么东西来……你在九泉之下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气得活过来……要不说傻子好命呢,你看看,两个聪明人都死了,就剩个傻子还活着……”
建隆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是皱眉,把弹劾端王的折子丢出去老远:“混账东西,把皇家的脸面都丢尽了!”
此刻姜承渊听到容贵妃意有所指的话,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的酒杯,起身拱手,恭敬道。
“去岁严冬陛下身体抱恙,殿下深夜来寻臣,说是无法在陛下跟前侍疾,但对陛下身体担忧尤甚,向臣询问祈福之法,开坛做醮后日夜替陛下诵经祈求尽快恢复。陛下有所不知,那日臣献上的回春丹里,有一味最重要的回春草,便是殿下派人千辛万苦从极荒的北地寻来。殿下为陛下默默付出至此,却从不让臣在陛下面前提及。”
“殿下对陛下至忠至孝,待臣之心赤诚坦率,是难得的至纯之人,臣受宠若惊,愧不敢独揽功劳,况近日京中谣言四起,在殿下选配良缘之际传出此等肮脏污蔑,实在是用心险恶,臣不忍端王殿下无辜被累,所以将实情说出,望陛下和娘娘,明鉴。”
姜承渊一口气说完,脸上一派正义凛然,实际上全是胡说八道。
李弘景心里是目瞪口呆的,但还是谨记姜承渊叮嘱,当即跪倒在地,一派委屈巴巴。
建隆帝怀疑的眼神扫到萧淑贵妃这边。
萧淑贵妃嘴角不自觉地隐隐抽搐了一下,恰逢张兰心一曲舞毕,便也只能跟着鼓掌起来,连连叫好,只当没看见建隆帝的眼神。
舞曲的声音有些嘈杂,齐王离得稍微远了些,有一句没一句地听了个囫囵,此刻也不好欲盖弥彰地解释,只能在心底忿忿。
从来都是他诬陷别人,今日被别人诬陷,竟然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咽。
建隆帝倒是很意外一向平庸,见了他总是畏畏缩缩的李弘景对自己能有这份孝心,眼底流露出几分欣慰来。
“景儿,有心了。”
李弘景惊讶抬眼,天知道他有多久没听到景儿这个称呼了。
好像自从母后自戕,他就再也没听到过了,当即激动地行礼:“父皇,这是儿臣该做的。”
建隆帝笑着摆摆手示意他坐下。
李弘景落座,激动地瞥了姜承渊一眼,满眼都是星星。
姜承渊目视前方,蜻蜓点水般抿了一口杯中酒,深藏功与名。
当然,仅仅这一招找补是不够的,后面建隆帝看了这些贵女们的诗啊,画啊,才艺啊什么的,先是笑眯眯地问了李弘景。
“景儿,可有喜欢的,朕给你赐婚。”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李弘景单膝跪地朝着建隆帝行了一个大礼,然后似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朗声道:“今日参选的贵女皆是不俗,但儿臣早已心有所属,她便是……”
说着李弘景手指遥遥一指,竟是指的沈流萤所在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