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聋》静静的爱丽丝

1、美智子

　　虽然学生们彼此之间看不到对方的样貌，也听不到对方的声音，但佐藤美智子是看得到他们的。一群失态的青年里她第一眼就看见了路斯卡。其实这一届学生的平均颜值在历届里并不算高，但路斯卡的到来着实拔高了上限。
　　美智子从来没有想过自己在35岁以前能够得到这么多的殊荣。也许是平台的缘故吧，她是这么认为的。
　　她从小就是一个富有爱心和耐心的人，但萌生出想要从事融合教育的工作的念头是后来的事。在先后拿下北二外汉语言文学学士学位与北师大教育心理学硕士学位前，她从未想过自己这辈子会跟盲聋人打交道，成为盲聋学生的老师。
　　从小就喜欢中国文化的她自幼就随着父母来到中国生活，其实最开始她想要做一名介绍美食和美妆的自媒体博主，但是一次无心投递的简历改变了她的职业路线。
　　又盲又聋，海伦凯勒那种，看不见也听不见。美智子不敢多想，真要细想的话这真的是一件极其恐怖的事情。一个人来到世界上不过短短几十年的光阴，看不见又听不见，这是与世隔绝的状态；如果没有他人的辅助，他们恐怕活不到第三天。没有信息源的输入，盲聋人士是完全隔绝于这个信息化时代的。
　　美智子把微微垂下的一缕刘海撩上去。办公室没有其他人，她可以自由地发呆而不需要担心失态。此刻的美智子正在托着腮看着窗外。
　　与健全人相比，残疾人在世界上生存就已经很不容易，但即便是残疾人，内部也有分化。单纯的失聪或者失明包括下肢瘫痪的人只要经过辅导和联系，实现自理、融入社会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盲聋人呢？像海伦凯勒那样生活在无声无光世界里的盲聋人呢？他们享受不到世界的变化，这才是莫大的悲哀。
　　美智子落下泪来，她想到了班里的那群学生。她是个多愁善感且善良的人，也正因为那股悲天悯人的气质，让她怀揣简历应聘这所亚洲盲聋国际学院时毫无阻碍地就通过了简历关和面试关。
　　“伊藤老师。”门卫敲了敲美智子的门，将她从沉思中拉回到现实。“路斯卡的妈妈来了。”
　　“好的我知道了。”美智子用发夹别住再次要垂下的刘海。虽然已经跨入3字头的年纪，但美智子的打扮仍是个20多岁时尚小姑娘的状态，万年不变的湿“铁刘海”是她的固定look。
　　路斯卡，美智子轻轻地念着这个名字——“路”这个姓氏在中国也不是常见的姓，取名为“路斯卡”更容易被人误会是外国人，至少在美智子从教务主任口中听到这个名字发音时以为自己接待的是一名欧美学生，直到她看到学生名册上的汉字与汉语拼音后，她才知道这是一名中国学生。
　　她对路斯卡印象之所以深刻就是因为对方的颜值。
　　路斯卡并不是天生残疾。上帝给了他清俊面容和1米83身高的同时也残酷的剥夺了他感知世界的能力。10岁的时候路斯卡就因为视网膜剥离永远失去了视力，家里人悲痛万分，含泪将他送去了盲人学校。结果小升初后路斯卡的听力不断减退，到了15岁时，他因为中耳炎引起的并发症永远地失去了听力，成为跟海伦凯勒一样的盲聋重度残疾人。
　　“如果没有残疾，他去出道也是没有任何问题的。”在家长和外人看来，美智子有一种远超年龄的慈爱与成熟感，她善解人意，她慈悲为怀。但只有美智子知道，自己依旧是那个爱美爱时尚的卡哇伊小女生。这两者本来也不冲突，不是吗？看到路斯卡的第一眼，她就认为这个男生真是太可惜了，白瞎了这俊朗的颜值和出众的身高。
　　这世间本来就有太多的不如意。微风拂过，美智子突然想着这句话。
　　母亲前年因为肾衰竭回日本治疗了，在老家由小姨照顾着，虽然母亲的病情暂时得到控制，但偶尔的并发症发作还是令人揪心。她与公司驻北京办事处的父亲在北京生活了二十多年，父亲早已离开不了北京，公司驻外的高额收入是母亲治疗费用的唯一来源。
　　如果没有现在这份工作，如果她没有像美少女战士那般“觉醒”并意识到自己教育的使命，恐怕早已回国陪伴母亲了吧？很多个不眠的夜晚。美智子都在静静地想着“如果的事”，想着自己前半生的if线。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可能是母亲的最后时光。
　　“我这就下楼去接待路斯卡妈妈。”她朝着门卫点点头，熟稔的汉语几乎听不出任何外国人口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