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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白指印 那张旧片到 ...

  •   市立医院影像科的档案室,还浸在方才那阵骤然而至的惊惧里。日光灯管的闪烁还没完全平息,“滋滋”的电流声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啜泣,在空旷的房间里盘旋。金邺攥着那个牛皮纸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纸袋上的霉味混着胶片的药水味,还有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甜,一股脑往鼻腔里钻,呛得他喉咙发紧。

      他靠在冰冷的铁柜上,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白大褂,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方才那一幕还在眼前晃——胶片上的灰白指印,在忽明忽暗的灯光里缓缓蠕动的半寸,还有那道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啜泣声。这一切都太诡异了,诡异得超出了他二十多年来的认知。

      他不是没见过离奇的事。实习这半年,在急诊室见过生死一线的抢救,在病房里听过家属撕心裂肺的哭喊,甚至在影像科的暗房里,见过胶片显影时突然出现的伪影。可那些事,都能用科学解释,能用经验化解。唯独今天,这张1993年的旧胶片,这道带着湿冷黏腻的灰白指印,像是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脏,让他连呼吸都带着颤。

      金邺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牛皮纸袋,袋身的“陈晚”两个字,在昏黄的光线下,像是两张惨白的脸。他想起带教老师张岚早上说的话——“这些档案早该销毁,可没人敢动”“你快点弄完,别多问”。当时他只当是张岚怕麻烦,现在想来,那躲闪的眼神,那古怪的语气,分明是藏着什么秘密。

      这个秘密,会不会和陈晚有关?会不会和这张诡异的胶片有关?

      金邺的心跳又快了几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把纸袋又打开了一条缝。胶片的一角露出来,依旧是那泛着灰光的边缘,还有那道触目惊心的灰白指印。他不敢再碰,只是凑近些,仔细打量着那道指印。指腹的纹路清晰得离谱,斗形的图案像是刻上去的,可那颜色,是死人才有的灰白,没有一丝血色,透着一股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

      他突然想起,早上拉开第三层铁柜的时候,柜门滞涩得厉害,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现在想来,会不会就是这个纸袋?是谁把它藏在那里的?藏了三十年,又是为了什么?

      无数个问号在脑子里炸开,金邺只觉得头都要疼了。他把纸袋重新攥紧,决定先去找张岚。张岚在影像科待了二十年,不可能不知道1993年的事,不可能不知道陈晚是谁。

      他定了定神,抬脚往档案室门口走。脚步落在积满灰尘的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后背的汗毛一直竖着,总觉得身后有什么东西跟着,有一双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的背影。

      走到门口,他伸手去拉门把手。冰凉的触感传来,他的指尖颤了一下。门锁是老式的插销锁,早上他进来的时候,插销是开着的。可现在,插销却紧紧地插在锁扣里,像是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金邺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用力拉了拉门把手,纹丝不动。插销锁得死死的,没有一点松动的迹象。他又拍了拍门,厚重的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却没有任何回应。走廊里空荡荡的,连个路过的人影都没有。

      “有人吗?开门!”

      金邺喊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却只换来一片寂静。

      他的心跳越来越快,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顺着脊椎爬到后颈。他突然想起,方才在铁柜前,他明明没有听到任何人的脚步声,可那道插销,却像是被人悄无声息地插上了。

      难道,这里真的有什么东西?

      金邺不敢再想下去。他转身回到档案室里,目光在一排排铁柜上扫过。这些铁柜,像是一个个沉默的巨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投射出扭曲的影子。他靠在门口的铁柜上,掏出手机,想给张岚打个电话。可屏幕亮起来,信号栏里却是一片空白,连紧急呼叫都拨不出去。

      又是这样。早上在档案室里被困住的时候,手机也是没有信号。

      金邺的手心冒出了冷汗。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目光又落在了那个牛皮纸袋上。他知道,现在唯一的线索,就是这张胶片,就是这个叫陈晚的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把纸袋打开。这一次,他没有再去看那道灰白指印,而是把胶片抽了出来。胶片的边缘氧化得厉害,发黑的地方一碰就掉渣,可中间的影像却异常清晰。他走到窗边,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端详着胶片上的影像。

      胸腔的骨骼排列得很整齐,肋骨一根一根,清晰可见。心脏的轮廓也很正常,大小形态都没有问题。唯有右肺尖的位置,那块不规则的阴影,依旧像是泼在宣纸上的墨,边缘模糊,却透着一股诡异的灰光。

      金邺皱着眉。他学了三年的影像诊断,见过无数的胸片。肺炎的阴影是模糊的,肺癌的阴影是有毛刺的,结核的阴影是有钙化点的。可眼前这块阴影,什么特征都没有,就像是凭空出现在那里的,不像是任何一种疾病的表现,也不像是设备故障造成的伪影。

      更奇怪的是,这块阴影的形状,越看越像是一个蜷缩着的人影。

      金邺的心里又是一紧。他揉了揉眼睛,再仔细看——阴影的上端,像是一个小小的脑袋,往下,是蜷缩的四肢,轮廓模糊,却依稀能看出人形。他的手一抖,胶片差点掉在地上。

      这怎么可能?胶片上怎么会有人影?

      就在这时,他手背上的皮肤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金邺低头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不知什么时候,他手背上竟然印上了一道指印。和胶片上的那道指印一模一样,同样的灰白,同样的清晰纹路,同样的没有一丝血色。指印的位置,正好是他早上不小心蹭到胶片的地方。

      他慌了,伸手去擦。可那指印像是长在了皮肤里,怎么擦都擦不掉。他用指甲去抠,抠得手背上的皮肤发红发烫,甚至渗出了血丝,可那道灰白指印,依旧顽固地留在那里,像是一个烙印。

      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印蔓延开来,钻进皮肤,钻进血管,像是有一股寒气,顺着手臂,慢慢往心脏的方向爬。金邺只觉得浑身发冷,牙齿都开始打颤。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哭腔。

      就在这时,档案室的门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打破了房间里的死寂。

      金邺吓得浑身一僵,猛地转过身,看向门口。

      “谁?!”

      他的声音带着颤,手里的胶片“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门口没有人。

      只有那扇厚重的木门,微微晃动着,像是刚才的拍打,只是风的恶作剧。

      金邺的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盯着那扇门,足足盯了半分钟,才敢慢慢走过去。他弯腰捡起地上的胶片,小心翼翼地塞进纸袋里,然后伸手,轻轻推了推门。

      门没有动。插销依旧锁得死死的。

      他松了口气,却又觉得一股更深的寒意,从心底涌了上来。

      “金邺?你在里面吗?”

      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门外传来。

      是张岚!

      金邺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快步冲到门口,用力拍着门:“张老师!是我!我被锁在里面了!快开门!”

      门外的张岚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了她的声音:“你怎么会被锁在里面?我早上不是跟你说过,整理完就出来吗?”

      “我不知道!插销自己锁上了!”金邺急得直跺脚,“张老师,您快开门!我有很重要的事要问您!”

      门外传来了插销被拉开的声响。“咔嗒”一声,清脆得像是一道惊雷。

      金邺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张岚的脸露了出来。她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看了看金邺,又看了看他手里的牛皮纸袋,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金邺攥紧了纸袋,深吸一口气,把刚才在档案室里的遭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发现那个牛皮纸袋,到看到胶片上的阴影和指印,再到被锁在里面,手背上出现指印的事,他都没有隐瞒。

      他说得很急,语速很快,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张岚的脸色,随着他的讲述,一点点变得惨白。她的嘴唇哆嗦着,眼神里的慌乱越来越明显。等到金邺说完,她猛地后退了一步,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你……你碰了那张胶片?”

      张岚的声音发颤,像是在极力克制着什么。

      “我不小心蹭到了。”金邺点了点头,伸出手,把那个灰白指印露给张岚看,“张老师,您看!这个指印擦不掉!还有胶片上的阴影,像是一个人影!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陈晚是谁?”

      张岚的目光落在金邺的手背上,看到那道灰白指印的瞬间,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了手。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咬得发紫,眼神里充满了恐惧。

      “把它扔了!”

      张岚突然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金邺,听我的话,把那个纸袋扔了!马上!”

      金邺愣住了。他没想到张岚会是这个反应。

      “张老师,您知道这张胶片的事,对不对?”金邺追问,“您知道陈晚是谁,对不对?1993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

      张岚猛地别过头,不敢看金邺的眼睛,“那些都是三十年前的旧事了,早就过去了!跟我们没关系!你把胶片扔了,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怎么可能没关系!”金邺急了,往前一步,“我的手背上出现了这个指印!擦不掉!张老师,您告诉我,这到底是什么!”

      张岚的肩膀颤抖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像是下定了决心。她抬起头,看向金邺,眼神里带着一丝哀求。

      “金邺,听我一句劝。”

      张岚的声音放低了,带着一丝疲惫,“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有些东西,碰了比不碰糟。三十年前的事,埋了就埋了,别去挖。对你,对我,都好。”

      “可是……”

      “没有可是!”

      张岚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又变得严厉起来,“把纸袋给我!我来处理!”

      她伸出手,想要去拿金邺手里的纸袋。

      金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攥紧了纸袋。

      他看着张岚的眼睛,那双眼睛里,除了恐惧,还有一丝深深的愧疚。

      他知道,张岚一定知道真相。

      可她不愿意说。

      金邺的心里,充满了疑惑和不甘。

      他看着手背上的灰白指印,又想起了胶片上的人影,想起了那道若有若无的啜泣声。

      他知道,这件事,他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张老师,”金邺深吸一口气,语气坚定,“谢谢您的好意。但是,这件事,我必须查清楚。”

      张岚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她看着金邺,眼神里充满了失望,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怜悯。

      “你会后悔的。”

      张岚说。

      这句话,像是一道魔咒,在金邺的耳边响起。

      他攥紧了手里的牛皮纸袋,指节泛白。

      他知道,自己可能真的会后悔。

      可他更知道,有些事,一旦开始了,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日光灯管的闪烁,终于停了下来。

      走廊里的光线,依旧昏暗。

      金邺站在原地,看着张岚转身离去的背影,看着她的脚步,带着一丝仓皇。

      他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灰白指印。

      冰凉的触感,依旧在蔓延。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的人生,已经和这个叫陈晚的女人,和这张1993年的旧胶片,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再也分不开了。

      他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走廊尽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才回过神来。他警惕地看向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只见一个穿着保洁服的阿姨,正推着清洁车,慢慢走过来。阿姨看到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有些僵硬的笑容。

      “小伙子,你怎么站在这里?档案室不是早就不让进了吗?”

      金邺的心,又提了起来。他看着保洁阿姨,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阿姨,您知道1993年,有个叫陈晚的女人,在影像科拍过片吗?”

      保洁阿姨的脸色,瞬间变了。她像是听到了什么禁忌的名字,猛地后退了一步,手里的拖把“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她慌忙摆着手,像是受到了极大的惊吓,然后捡起拖把,头也不回地跑了。

      金邺看着她的背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是这样。

      张岚是这样,保洁阿姨也是这样。

      这个叫陈晚的女人,到底有什么秘密?

      他低头,再次看向手背上的指印。那道灰白的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活过来了一样,缓缓地蠕动了一下。

      金邺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不敢再停留,攥紧了牛皮纸袋,快步朝着楼梯口走去。他要回宿舍,他要好好研究这张胶片,他要找出所有的真相。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档案室的门口,不知什么时候,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女人的头发很长,遮住了她的脸。她的手里,似乎也拿着一张胶片。

      金邺的瞳孔,猛地放大。

      他想再仔细看一眼,可女人却像是一阵风,突然消失了。

      楼梯间的声控灯,因为他的停顿,“啪”的一声灭了。

      黑暗中,那道若有若无的啜泣声,再次响了起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灰白指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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