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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断腿 在那一刻, ...

  •   陆清窈思虑再三,将案子的事情与陆清安说了。

      她并不会托大,这件事有可能牵连到几位国公,几位国公又是势力不小,这件事远比她想得更麻烦。而她要在这件事中找寻当年中毒的线索,更是难上加难。既然圣人给了她调配人员的权力,那她也不会一个人蛮干。

      陆清窈看了一眼苏昭,很难说,他当年中万相衍生毒的事情与这件事完全无关。毕竟,万相真的太少见了。或许,从他那里可以得到一些线索。

      但她要如何询问苏昭当年事情的细节呢?她并未承认她就是苏昭要找的人,她是不应该知道苏昭中毒这件事才对。

      正当她想着如何和苏昭开口的时候,苏昭在一旁和陆清安说起话来。

      “亭安,切记,出城之后,陆大夫身边不能离人,我和你必要有一个人在她身边。”

      “窈窈是我妹妹,不用你提醒,我自会护着。”

      “亭安,切不可大意,”苏昭眼里闪过凌厉与嗜血,但他将目光转至陆清窈身上时,又变得极为柔和,“这事,我想或许与我当年遭遇刺杀一事也脱不了干系。”

      陆清窈正愁如何提及这件事,见他主动说起,正合了她的心意。只是她听到“刺杀”两字,还是微怔。

      “哦?”陆清安神色变得认真,“说说?”

      “当年我遇刺后,腿上的伤迟迟无法好全,致使右腿残疾,这事很多人都知道。但是,我右腿之所以无法恢复的原因,却极少有人知道。”

      说到这里,苏昭似是想到了什么,眼角眉梢尽是温柔。

      陆清窈尽量让自己无视苏昭此时看向自己的眼神,适时表现出一丝疑惑。

      “是中毒。”

      陆清安皱眉:“你中的毒与此次案件有关?”

      “嗯,与万相有关。”苏昭是在前几日才知当日那孩子中的毒竟然是万相。之前在回春堂,他乍然发现陆清窈的消息,心神不宁,便也没有注意那孩子到底是得了什么病。

      “没有找到主谋?”

      苏昭脸色冷了下来:“明面上查到的那些人被陛下肃清,背后之人是谁至今无头绪。”

      “你是在哪里遇刺?安平镇附近吗?”陆清窈突然问道。

      “不是,是在韩城附近,邑京城西南方向八十里左右。”

      “你能讲讲事情发生的始末吗?”

      “好,我把这件事原原本本讲给你听。”

      “两年多前,太子册封仪式前十天,宜县县令上表,林大儒为即将受封的太子写了贺表,并令人加紧篆刻,七天后能完工。林大儒想在仪式前进献给太子,令太子得以在群臣上礼时当众宣读。只是走正常贺礼流程已经来不及,希望圣人或太子能派人去取。

      “阿姐在正式受封成为太子之前,反对声音一直不小。当然,仍是那些老话,女子不适合执政这类话。林大儒作为反对最激烈的大儒之一,阿姐虽然并不在意他们,但在阿姐受封成为太子之时释放出友好的信号,对阿姐来说是有利的。

      “林大儒在此时的转变太过蹊跷,这中间只怕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阴谋。阿姐也想看看他们到底打的是什么主意,若真是冲她来的,她也不俱。所以,阿姐决定派人过去。

      “当年我年轻气盛,虽并未觉得自己天下无敌,但能伤得了我的没几个人,更何况是在京城附近,便向阿姐接了这差事。我跟阿姐商量过,在半路截杀的可能性有,但不及在林大儒本身、接取贺表及贺表本身有问题的可能性大。

      “但谨慎起见,我仍带了十五人,这十五人均是陛下练出来的好手。宜县离邑京不过百里出头,骑快马两三个时辰可到,一日便可来回。”

      随着讲述,苏昭思绪仿佛回到那天。

      那日清晨,他带人出发,一路上很顺利,两个多时辰便到了宜县。在接收贺表过程中,他多加留意,从县令、林大儒到贺表,他都一一检查过,并没有什么问题。但正因如此,他反而更加警惕。

      回去的路上,他略微放缓速度,并在一前一后各安排了两人,各拉开半里,如发生事端,前后几人可随时向外求援。

      这场刺杀并不算猝不及防。在来时路上,他观察过几个合适截杀的地点。韩城附近官道蜿蜒,两侧林木茂密,灌木丛众多,又远离两侧驿站,若是伏击,确实是个很好的地方。

      令他没想到的是,来的杀手数量远超他想象,且个个武艺高强。他们隐藏在灌木丛及林木中,他数不清到底有几十人还是上百人。他们甚至还带了弓箭。箭头黝黑发亮,竟是淬了毒。

      随后,他们点燃了灌木丛,灌木丛似乎被他们加了东西,火舌窜起的瞬间,浓烟裹着一股甜腥味扑面而来。他立刻让所有人屏息,但手臂仍有些发软。

      交手后,他发现这群人不仅是杀手,更是死士。他并未高估自己,即使在这种情况下,即使身边只有几人,他也依然带人突围了出来。但那群杀手不去追求援的人,也不抢东西,只紧追他不放,他当时就有了猜测,这群人是冲着他来的。

      因着他的安排,在最前面两人并未陷入包围圈,早已冲了出去。一边与杀手周旋,他一边计算,他能否等到援兵。

      而且,老天似乎也在帮他,过了韩城,下雨了。开始仅是几滴,很快,雨幕倾盆而下。在大雨中,对方无法再使用那迷烟,弓箭的准头大幅下降。这给了他反击的机会。

      对方人数众多,再过去便没有山林掩映,平原之上对他更不利,所以他没有再跑,反而回头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援兵迟迟未来,但仅靠他自己和身边的这几人,也足够了。当只剩下他最后一人,他也杀完最后一个杀手,他彻底力竭无法撑住,摔在地上无法动弹。

      大雨浇在他身上,身上的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杀手的,被大雨冲洗干净。他吐了一口血,意识开始模糊,但他还在强撑。

      他计算过返程时间,给自己加了最后一层保障,经过附近几个驿站时,他特意吩咐驿长,若他到了时辰仍未返回,便意味着他可能出事,让他派人去最近的驻军报信。算算时间,驻军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应是援兵到了。他彻底松了一口气,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但便在此时,一双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的咕叽声突兀地在他耳边响起,他猛然一惊。

      这人不是援兵!

      他想睁眼,但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恍惚间,他见到那人举起了长剑。

      他以为那剑会落在他脖子或心口,但它没有。剧痛从右腿炸开,那一瞬间,意识回笼,他终于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努力想看清那个人,但什么也看不见。

      随后,他便彻底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次醒来,已回到英国公府。

      他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陛下和阿姐。陛下那双威严沉静的双眼,此时一片血红;而阿姐,眼里有狠厉和担忧,但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他想动,但被陛下按住了。陛下告诉他,他受伤很重,现在还没办法起身,让他安心养伤,等伤好了再说。

      他想起昏迷前的一幕,心里有些不安。但他现在全身都痛,痛到他没法想太多,他也无法动弹,只能按捺住性子,等待身体恢复。

      从陛下口中,知道他已昏迷了整整三日。陛下问了他那日发生的事情,他将所有记得的事情一五一十讲了。

      他问了那两个去报信的人怎么样了,陛下说他们死在了去求援的路上。陛下还说,林大儒在他们离开不久后也死了。死前留下了一封绝笔信,说这份贺表并非他本人本意,而是遭受太子胁迫,他宁死不屈。

      略有些拙劣的手段,但很好用。他躺在床上,一遍一遍想着到底是谁会这么做。

      又过了几天,来看他的御医或大夫换了好几个,身体其他的伤都在好转,但右腿却不一样。右腿从剧痛到麻木,然后是他从未感受到的虚无。

      他内心的不安在扩大。顾不上那些大夫说现在不能动腿的嘱托,他试着动了右腿,但没有反应。又试着抬腿,依旧纹丝不动。这条腿,仿佛已经不是他的了。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到脚底,让他狠狠打了个寒噤。

      他难以置信,他挣扎着下床,想要站起来,但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滚了下去,狼狈地摔在地上,右腿毫无知觉地拖在身后。

      在那一刻,他突然意识到,他的不安成了现实,他的腿不会好了。他再不能纵马驰骋,未来也无法纵横疆场,甚至,以后连正常走路都是奢望。

      他的骄傲让他无法接受这一切。

      他发了疯,将所有人都赶了出去,将手上能够到的所有东西统统砸了,蜷缩在房间角落,不吃不喝不说话。最终,是陛下赶来,将他捞回床上,并命令他吃饭喝药。

      他问陛下,他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陛下的沉默让他心中更沉,不说话往往便是回答。最后,陛下还是告诉他了,在他被送回来的当天,御医就说他这条腿很有可能保不住。

      他敏锐地抓住话里的可能二字,他是还有好转的可能吗?

      但陛下这次沉默得更久。在他的坚持下,陛下说,这几天换了好几个大夫看了,大夫的回答一致,他的腿骨,根本没有在愈合,反而坏的地方在扩大。可能随着时间过去等他腿骨好了之后会继续长,但这种情况,谁也不知道这骨头会长成什么样。

      陛下话里蕴含的意思他听懂了,他的腿骨即使有一天长好了,他的腿也好不了。

      他盯着自己的右腿,反而笑了出来。那个人为什么不杀了他呢?但转念想想也是,杀了他哪有现在这样受折磨。

      他不想成为一个废人,他不想活了。但是陛下察觉到了,那段时间,陛下几乎是整日整夜守在他身边。

      他是陛下带大的孩子,他和阿姐一起长大,陛下教他武艺,教他兵法,教他一个人怎么在这复杂的京城中生存下去,陛下就是他的父亲,他终究是不忍心让他伤心。

      他接受了自己残废的事实。

      又过了两个月,他的腿骨不再糜烂,开始愈合,但是长得很慢,也长得不好。大夫们束手无策。

      他开始出门,但他发现他更加受不了的是,别人眼里的惋惜。每个认识他的人都在惋惜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怎么变成了如今的模样,每个不认识他的人都在惋惜他小小年纪怎么就瘸了。

      惋惜,比嘲讽更加难让他接受。

      他不再出门,他无法接受别人可怜自己。那份曾经的心高气傲,终被打击得荡然无存。

      他开始恨。他恨那群人,他恨那个让他变成这副鬼样子的人。但是,两个多月过去,幕后之人一直没有查出来。

      自从那件事发生后,陛下震怒,将京城及京郊从上到下犁了个遍;所有没有向官府登记的护卫、下人、家丁等通通查了一个遍;彻查私窑、黑炉,严惩与之有关的人。至于林大儒等反对太子的人,在圣人及太子的雷霆手段下,很快都认了罪,自认是林大儒以自身做局,想陷害太子。这事到后面,甚至牵扯出不少世家的人,但世家那边理由如出一撤。

      可就是认罪太快,查得太顺,反而显得这事更加奇怪。但线索就断在了这里。那日的大雨,虽说帮了他,也将那群人的痕迹几乎冲刷个干净。仅剩的一些线索,也都指向了是世家所为。

      .
      “真是好计谋!好大的手笔!用这么多人的命来换你一条腿,”陆清安有些感触地叹道,“曦宁啊,这两年你还是没想到到底是得罪了谁吗?你得罪的人很看得起你啊!”

      “我又不是你。我是出了名的好脾气,从不得罪人。”苏昭又看了一眼陆清窈,回道。这么久了,再提及这件事,他已经能控制自己的情绪。

      仿佛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笑话,苏昭话音刚落,陆清安突然大笑起来。

      他笑了好一会儿,笑声才渐渐停歇。他生出几分物伤其类的悲凉,说道:“不过是怀璧其罪罢了。”

      陆清安见陆清窈在一旁一直沉默没有说话,在想着什么,问道:“窈窈,你在想什么?”

      “我只是觉得很怪异。世家、林大儒等人,为什么会心甘情愿被利用;若幕后之人与他们真是一伙的,为什么他能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却没有帮他们遮掩?”

      “我想他们并不是心甘情愿被利用的。

      “幕后之人很清楚,圣人与陛下对世家的厌恶。若不是世家的人,陛下不一定会让他们背锅。但就是世家,在当那人将他们的把柄亲手送上,而且他这也算替太子扫清了一些障碍,陛下就算恶心,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苏昭解释道。

      “他连陛下的反应也算计了进去,”陆清窈凝思,“这样的人按理应该不多?”

      “不多,能想到的几位,陛下都暗地里查了,但没有线索,也没有证据。更何况……”苏昭声音低沉下去,“都是一起苦过来的,陛下他们也不愿意去怀疑。”

      “你说,灌木丛烧起来的时候,闻到了一股甜腥味?闻后身体会发软?有查到是什么迷烟或毒物吗?”陆清窈回想着苏昭讲述的细节。

      “因为那场大雨,后来再去查时便什么也查不到了。”

      “是吗?苏昭,若是你再闻到那股味道,你能分辨得出来吗?”

      苏昭一凛,仔细回想后才回道:“我能分辨得出来。那日的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忘。”

      陆清窈眼睛蓦地发亮:“那或许,我们能试着找到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我需要找些材料。过得几日,待我做好准备,我们便将那东西找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7章 断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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