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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错位相逢 林清随母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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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第一次踏进谭家别墅的那个下午,下着淅淅沥沥的雨。
雨水顺着黑色的雕花铁门滑落,在青石板路上汇成细流。她撑着母亲递过来的透明雨伞,伞骨有些歪斜,雨水便斜斜地打在她洗得发白的帆布鞋上。母亲陈婉走在前面,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急促,像某种倒计时。
“清清,等会儿见到谭叔叔要有礼貌。”陈婉回头看她,雨水沾湿了她新烫的卷发发梢,“还有谭泽哥哥——他比你大一岁,正在读高二。你们以后就是兄妹了。”
“哥哥”两个字从母亲口中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林清的心里。她抿紧嘴唇,没有接话,只是把肩上的书包带子又攥紧了些。书包里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几件换洗衣服,几本旧书,还有父亲离婚前送给她的最后一个生日礼物:一只掉了漆的银色口琴。
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重的闷响。别墅比从外面看起来还要大,前院种着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草,被雨水洗得发亮。三层的小楼透着欧式风格,每一扇窗户都擦得透亮,反射着铅灰色的天空。
客厅里,暖黄色的灯光驱散了雨天的阴冷。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挂着看不懂的抽象画。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
“来了?”一个中年男人从楼梯上走下来,穿着灰色的羊绒衫,戴着金丝边眼镜,笑容温和,“路上辛苦了。这就是清清吧?比照片上还要秀气。”
这就是谭明远,母亲的新丈夫。林清迅速打量了他一眼——和父亲是完全不同的类型。父亲是货车司机,皮肤黝黑,手掌粗糙,说话嗓门大。而眼前这个男人,斯文,整洁,连笑容的弧度都恰到好处。
“谭叔叔好。”她垂下眼睛,按照母亲事先教好的那样问好。
“好好好。”谭明远笑着拍了拍她的肩,力道很轻,“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别拘束。你妈妈都跟你说了吧?二楼靠东的房间给你准备好了,书桌、衣柜都是新的,你看看还缺什么,尽管说。”
陈婉在一旁笑着插话:“老谭你别太惯着她。”
“女孩子嘛,就该宠着点。”谭明远转向楼梯方向,提高了声音,“谭泽!下来见见妹妹。”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
林清抬起头。
少年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头发微湿,像是刚洗过澡。他一步一步走下楼梯,脚步很稳,眼神从林清脸上扫过,没有任何温度。
这就是谭泽。
林清在母亲手机里见过他的照片——学校光荣榜上的证件照,眉眼清俊,表情淡漠。但真人比照片更……有压迫感。他很高,比她高了将近一个头,肩线平直,手臂的线条在T恤下隐约可见。最让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深,看人时有种穿透力,仿佛能一眼看穿你所有的不安和伪装。
“谭泽,这是林清妹妹。”谭明远介绍道,“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在学校里要多照顾她。”
谭泽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在林清身上停留了几秒,从她湿了的鞋面,到她紧握书包带的手,再到她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然后,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哦。”他说,声音清冷,“知道了。”
说完,他径直走向厨房,从冰箱里拿了瓶矿泉水,转身上楼。整个过程不超过一分钟,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给。
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陈婉脸上的笑容僵了僵,随即又扬起来:“这孩子,就是话少。清清你别介意,熟悉了就好了。”
谭明远打圆场:“是啊是啊,谭泽性子冷,但对人其实挺好的。来,清清,我带你去看看房间。”
房间很大,朝南,有独立的卫生间。淡蓝色的墙纸,白色的书桌和衣柜,床上铺着崭新的碎花四件套。窗户正对着后院,雨中的花园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水彩画。
“喜欢吗?”谭明远问。
林清点点头:“喜欢,谢谢谭叔叔。”
“那就好。你先收拾一下,半小时后下来吃饭。你妈妈特意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房门轻轻关上。
林清站在原地,没有动。书包从肩上滑落,掉在柔软的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走到窗边,雨水在玻璃上蜿蜒成一道道痕迹。远处城市的天际线隐在雨幕中,模糊不清。
这是她的新房间,新家,新生活。
一切都崭新得让人心慌。
晚餐比预想中更尴尬。
长条形的餐桌,谭明远坐在主位,陈婉坐在他右侧,林清在陈婉旁边。谭泽坐在林清对面,自始至终低着头吃饭,筷子与碗碟碰撞的声音清晰可闻。
“清清,尝尝这个。”陈婉夹了块排骨放到她碗里,“你谭叔叔特意让阿姨买了最新鲜的。”
“谢谢妈。”林清小声说。
“在学校还适应吗?听说一中教学进度挺快的。”谭明远问。
“还好。”林清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能跟上。”
“那就好。你成绩好,转到一中应该没问题。要是学习上有什么困难,可以问谭泽,他理科特别好。”
谭泽夹菜的动作顿了顿。
“不用麻烦哥哥。”林清立刻说,“我自己可以。”
“不麻烦。”谭泽突然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反正我也没时间。”
餐桌上的空气又凝固了。
陈婉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谭明远皱了皱眉:“谭泽,怎么说话的?”
“我说的是实话。”谭泽放下筷子,抬头看向林清,“高二课业很重,我每天要训练,没空辅导别人。”
“训练?”林清下意识地问。
“校游泳队。”谭泽简短地回答,重新拿起筷子,“周一三五训练,二四六补课,周日休息。”
“游泳队好啊,锻炼身体。”陈婉试图缓和气氛,“清清以前也学过游泳吧?”
“学过一点。”林清说,“不太会。”
“那正好,可以让谭泽教你——”
“我没空。”谭泽打断她的话,语气冷淡,“教练说了,训练期间不能分心。”
陈婉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谭明远重重放下筷子:“谭泽,你今天怎么回事?林清妹妹刚来,你就不能态度好点?”
“我怎么态度不好了?”谭泽抬眼,目光直视父亲,“我说的是事实。而且——”他的视线转向林清,“我们很熟吗?为什么要我教她游泳?”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抽在每个人的脸上。
林清握紧了筷子,指节泛白。她抬起头,迎上谭泽的目光。那双深色的眼睛里,没有温度,没有情绪,只有清晰的排斥和疏离。
“不用你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让她自己都惊讶,“我本来也没打算学。”
谭泽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她的反击。
“好了好了,吃饭吃饭。”谭明远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都少说两句。”
接下来的晚餐在沉默中进行。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
饭后,林清主动帮忙收拾碗筷。陈婉想说什么,被谭明远用眼神制止了。厨房里,林清低着头洗碗,水流哗哗地响。
“清清。”陈婉走进来,声音压得很低,“谭泽他……可能还不适应。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林清说,手上的动作没停。
“他妈妈去世得早,老谭一直觉得亏欠他,所以有些惯着他。”陈婉叹了口气,“其实这孩子心眼不坏,就是性子独。时间长了就好了。”
“嗯。”林清应了一声。
真的是这样吗?
她想起谭泽看她的眼神,那种毫不掩饰的冷漠和排斥。那不是一时的不适应,那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拒绝。
这个家,这个所谓的哥哥,从未准备好接纳她的到来。
而她,也从未准备好成为谁的妹妹。
第二天是周一,雨停了,天空洗过一样蓝。
林清起得很早,洗漱完下楼时,餐厅里只有谭明远在看报纸。
“谭叔叔早。”
“早啊清清。”谭明远放下报纸,“怎么起这么早?不多睡会儿?”
“习惯了。”林清说,“以前上学要赶公交,得起早。”
谭明远眼神柔和了些:“以后不用赶公交了。谭泽骑车上学,你坐他后座就行。一中离这儿不远,骑车十分钟。”
林清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不用麻烦了,我可以——”
“不麻烦。”谭明远不由分说,“谭泽已经在车库了,你快去吃饭,一会儿跟他一起走。”
早餐是牛奶、煎蛋和吐司。林清吃得很快,收拾好书包来到车库时,谭泽正跨坐在一辆黑色山地车上调整刹车。他穿着校服——白色的短袖衬衫,深蓝色的长裤,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扣,露出清晰的锁骨线条。
“爸让我带你。”他没抬头,声音冷淡,“后座有点高,自己小心。”
林清看着那辆车的后座,确实很高,而且没有扶手。
“我可以自己——”
“随你。”谭泽打断她,终于抬起头,“反正爸问起来,我会说你要自己走。”
他说完,脚一蹬,车子滑出车库,消失在晨光里。
林清站在原地,书包带子深深勒进肩膀。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果然。
她深吸一口气,抬步朝大门走去。
一中是市重点,校园很大。林清转学手续上周就办好了,被分在高一(3)班。班主任是个和蔼的中年女老师,领她到教室时,早自习还没开始。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敲了敲讲台,“这是新转来的同学,林清。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林清站在讲台上,目光扫过教室。五六十张面孔,好奇的,漠然的,审视的。最后,她的视线落在靠窗的角落——谭泽坐在那里,正低头看书,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林清,你先坐那个空位。”班主任指向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问同桌,也可以来办公室找我。”
“谢谢老师。”
座位旁边是个短发女生,戴一副黑框眼镜,正在埋头刷题。林清坐下时,她抬头看了一眼,小声说:“嗨,我叫周小雨。”
“你好,林清。”
“我知道。”周小雨推了推眼镜,“转学生嘛,而且你是谭泽的妹妹吧?这事儿今天早上就在年级里传开了。”
林清整理书包的动作顿了顿。
“不是亲妹妹。”她说,声音很轻,“是……重组家庭。”
“哦哦,明白。”周小雨点点头,压低声音,“不过谭泽居然有妹妹,真让人意外。他可是咱们年级的名人,高冷学霸,游泳队王牌,多少女生暗恋的对象。以前从来没听说他有妹妹。”
林清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笑了笑。
早自习铃响,教室安静下来。林清翻开语文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还有……来自窗边角落的,那道冷冽的视线。
课间操时间,操场上一片蓝白相间的校服海洋。林清跟着队伍做操,动作有些生疏。她以前的学校课间操不一样。
“第三排那个女生,动作标准一点!”体育老师在前面喊。
林清脸一热,努力跟上节奏。做伸展运动时,她无意间瞥见高二的队伍——谭泽站在第一排,动作流畅标准,手臂伸展的弧度都恰到好处。阳光落在他身上,白衬衫微微透光,勾勒出少年人挺拔的身形。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谭泽忽然转头看了过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林清慌忙移开目光,动作差点乱了拍子。
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
上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自由活动时间。女生们三三两两坐在树荫下聊天,男生们在篮球场上打球。林清不擅长运动,也不擅长社交,找了个僻静的长椅坐下,从书包里拿出那本《百年孤独》。
这是父亲送她的书之一。扉页上还有父亲的字迹:“给清清——愿你在孤独中学会坚强。”
她轻轻抚过那些字迹,眼眶有些发热。
“哟,这不是咱们班新来的转学生吗?”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
林清抬起头,几个女生站在她面前,为首的是个长发女生,校服裙子改得很短,化着淡妆,表情倨傲。
“有事吗?”林清合上书。
“听说你是谭泽的妹妹?”长发女生挑眉,“真的假的?”
“和你有关吗?”林清平静地问。
女生嗤笑一声:“还挺傲。我劝你离谭泽远点,他可不是你这种转学生能高攀的。别以为住进他家,就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旁边几个女生跟着笑起来。
林清站起身,直视着对方:“第一,我和谭泽的关系不需要向你解释。第二,我有没有把自己当回事,也轮不到你来评判。第三,如果没事的话,请让开,你挡着光了。”
长发女生的脸色沉了下来:“你——”
“许薇,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谭泽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拎着瓶矿泉水,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他的目光扫过那几个女生,最后落在林清身上。
许薇立刻换上一副甜美的笑容:“谭泽学长!没什么,就是跟新同学打个招呼。原来她真的是你妹妹啊?”
“关你什么事?”谭泽的语气毫不客气,“很闲?需要我告诉你们班主任,你上周五逃课的事?”
许薇脸色一白:“我……”
“滚。”谭泽吐出一个字。
几个女生悻悻地走了。
树荫下只剩下两个人。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
林清看着谭泽,想道谢,话到嘴边却变成:“你不用帮我。”
谭泽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喉结滚动。“我不是在帮你。”他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她们太吵了,影响我休息。”
说完,他转身要走。
“等等。”林清叫住他。
谭泽停下脚步,没回头。
“早上的事,谢谢。”林清说,“还有……我不会给你添麻烦的。在学校里,我们可以装作不认识。”
谭泽转过身,深色的眼睛看着她,像要看进她心里去。
“随你。”最后,他说,“反正我们本来也不熟。”
他走了,留下林清一个人站在树荫下,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百年孤独》。
阳光透过树叶缝隙洒下来,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光影。
是的,他们不熟。
他们是名义上的兄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却比陌生人还要疏离。
这是她的新生活,充斥着冷漠、排斥,和无处安放的孤独。
林清抬起头,望向湛蓝的天空。一群鸽子飞过,翅膀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会适应的。
就像父亲说的,在孤独中学会坚强。
只是她不知道,这份坚强需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放学铃声响起时,天空又飘起了细雨。
林清收拾好书包,周小雨凑过来:“一起走吗?我看你没带伞。”
“谢谢,不用了。”林清笑了笑,“我坐公交。”
“公交站在校门右边,走五分钟。”周小雨好心提醒,“下雨天人多,你小心点。”
“好。”
走出教室时,林清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高二楼层。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谭泽的身影。她松了口气,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校门口果然很多人。公交车迟迟不来,雨却越下越大。林清站在站台边缘,书包抱在怀里,雨水斜打在她身上,校服衬衫很快湿了一片。
“林清?”
一个温和的男声响起。
林清转头,看到一个戴眼镜的男生,撑着把格子伞。他个子很高,长相清秀,笑容腼腆。
“你是高一(3)班的林清吧?我叫方宇,高二(1)班的。”男生说,“我看你没带伞,这个给你。”
他把手里的另一把伞递过来。
“不用了,谢谢。”林清摇头,“公交车应该快来了。”
“这个时间堵车,至少还得等二十分钟。”方宇坚持,“拿着吧,别感冒了。”
他的眼神很真诚。林清犹豫了一下,接过伞:“谢谢。我明天还你。”
“不着急。”方宇笑了,“那我先走了,再见。”
“再见。”
林清撑开伞,格子图案,伞骨很新。她看着方宇跑进雨中的背影,心里涌起一丝暖意。
至少,这个新学校里,不全是冷漠和排斥。
公交车终于来了。林清收了伞,挤上车。车厢里很闷,混合着雨水和汗水的味道。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站着,玻璃窗上雾气蒙蒙,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到家时,天已经快黑了。别墅里亮着灯,透过落地窗,能看到餐厅里晃动的身影。
林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去。
“清清回来了?”陈婉从厨房探出头,“怎么淋湿了?谭泽没带你一起?”
“他……有训练。”林清撒了个谎,“我坐公交回来的。”
陈婉皱了皱眉:“这孩子,也不说一声。快去洗个热水澡,别感冒了。”
林清上楼时,经过谭泽的房间。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她在门口停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回自己房间。
热水淋在身上,驱散了雨天的寒意。林清闭上眼,任由水流冲刷。脑海里却不断回放着今天的一幕幕——谭泽冷漠的眼神,许薇讥讽的笑容,方宇递过来的伞。
这个新世界,像一张复杂的网,她被困在中央,找不到出口。
换好衣服下楼时,晚餐已经准备好了。谭明远和谭泽都在,餐厅里气氛依然沉闷。
“清清,明天开始跟谭泽一起骑车上学吧。”谭明远说,“下雨天就打车,别挤公交了。”
林清看向谭泽。他低着头吃饭,仿佛没听见。
“不用了谭叔叔。”林清说,“公交很方便。”
“方便什么,今天不就淋雨了?”陈婉插话,“听你谭叔叔的。”
“真的不用。”林清坚持,“我可以自己解决。”
谭泽突然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探究,有不解,还有一丝……不耐烦?
“随你。”他说,和白天一样的话,“反正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
林清握紧筷子:“我没有——”
“好了好了,吃饭。”谭明远打断他们,“这事儿以后再说。”
晚餐在诡异的沉默中结束。林清帮忙洗碗时,陈婉又提起这件事。
“清清,你为什么不愿意跟谭泽一起上学?有他照顾你,妈妈也放心。”
“妈。”林清关上水龙头,转身看着母亲,“谭泽他不欢迎我,你看不出来吗?我不想勉强别人,也不想让自己难堪。”
陈婉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叹了口气。
晚上,林清写完作业,躺在床上睡不着。窗外雨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银白。
她想起父亲。如果父亲在,会说什么?
大概会摸着她的头说:“闺女,日子总要过下去。难是难了点,但咱不能认输。”
是啊,不能认输。
林清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清晨,她起得比昨天更早。洗漱完下楼时,餐厅里空无一人。她简单吃了片面包,背上书包出门。
晨光熹微,空气清新。她决定走路去学校,四十分钟的路程,当作晨练。
走到一半时,身后传来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她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那辆车却在她身边停了下来。
是谭泽。
他单脚撑地,看着林清,眉头微蹙:“你走路?”
“嗯。”林清应了一声,继续往前走。
谭泽骑着车跟在她旁边,速度很慢:“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坐我车?”
林清停下脚步,转头看他:“你不是不想带我吗?”
谭泽抿了抿唇,没说话。晨光中,他的侧脸线条清晰,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
“我走了。”林清说,“你快去吧,别迟到了。”
她刚要转身,谭泽突然说:“上来。”
林清愣了愣。
“我说,上来。”谭泽重复,语气没什么变化,“爸昨晚又念叨我了。我不想再听。”
原来是这样。
林清心里那点微弱的期待瞬间熄灭。她摇摇头:“不用了,你快走吧。”
“林清。”谭泽叫她的名字,第一次,“别让我为难。”
他的眼神很认真,甚至带点请求的意味。林清看着那双深色的眼睛,忽然就心软了。
她坐上后座,手不知道该放哪。最后只好抓住座垫边缘,身体僵硬地保持着平衡。
“坐稳。”谭泽说完,脚下一蹬。
车子冲出去,林清身体后仰,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衬衫下摆。少年的背脊温热,透过薄薄的布料传递过来。风迎面吹来,带着清晨特有的草木香。
一路无话。
快到校门口时,谭泽突然开口:“以后早上七点,我在车库等你。”
“不用——”
“这是通知,不是商量。”谭泽打断她,“除非你想每天听我爸唠叨。”
林清沉默了。
车子在校门口停下。林清跳下车,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谢谢。”她小声说。
谭泽看她一眼,没说话,骑着车进了校门。
林清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心里五味杂陈。
这算什么?
妥协?交易?还是某种形式上的共存?
她不知道。
但生活就是这样,总要学会与不喜欢的人和事和平共处。
只是她没想到,这份和平,会如此短暂,又如此脆弱。
而命运的齿轮,已经在无人察觉的角落,开始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