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5、入洛阳(修) 她把郎君忘 ...
-
中书省。
中书舍人兼刑部尚书李净宇坐在案前,翻阅今日递上来的奏章。
主事走进来,将一本奏章放在他桌上,“宋台丞从河西递来的。”
李净宇眉头微敛,想起六月的时候,圣上派宋聿怀前往河西宣慰节度使独孤徇。
宋聿怀明知天子已经移都洛阳,可还是将奏章送到长安。
他不是递给天子的,而是递给太子的。
也或许两边都递了。
李净宇眼珠微转,放下手上的奏章,接过来摊在桌上。
读罢,眼里精光几不可察地闪了一下,立刻阖上,抬头道:“你出去吧。”
主事应喏退了出去。
李净宇匆匆把宋聿怀的奏章揣进怀里,起身前往晋王府。
……
崔遐一声令下,禁军一拥而上,朝着季晚凝冲过去。
埋伏在周围的长公主女兵突然闪现,持刀的持刀,持戟的持戟,与禁军缠斗在一处。
北苍拔刀护在季晚凝前面应战。
这时,围在最内圈,原本正用刀锋逼退百姓的一队禁军,突然毫无预兆地调转矛头,手中横刀狠狠砍向了身旁毫无防备的同袍!
刀剑戛击撞击声阵阵。
崔遐眉心一蹙,桃花眼凛若冰霜。
有叛徒。
他目光如电般扫过,定在为首那人身上,勾起一丝冷笑。
原来是左千牛卫。
贺兰珩出任大理卿之前的同袍。
原本不敢动的人群开始骚乱,愈发难以控制。
崔遐收敛眸光,长刀出鞘,寒光零落,须臾将女兵击退。
禁军趁隙,几把刀齐齐架在北苍脖子上,将季晚凝从台子上拉扯下来,季晚凝一个踉跄落地,双手被反剪住。
“带她走,关进刑部大牢。”
崔遐一边挥刀开道,一边催促禁军推搡季晚凝往前走。
倏地,一道银光凌空划成圆形,从他鼻尖擦过,罡风猎猎,一个锋锐无匹的身影,冲开重重禁军阻围,狂飙突进,倏忽而至。
崔遐猛地勒紧缰绳,挥刀格挡,火星四迸。
一声铿然巨响,崔遐只觉手臂震得发麻,虎口撕裂,刀险些脱手。
靳钊回身收起陌刀,端坐战马上,浩然英风。
“把她放开。”
汩汩腥甜从喉头涌上来,崔遐唇角溢满了殷红色,胸腔倏然震荡,他猛咳一声,一蓬鲜血喷洒而出。
他双眉紧敛,感到一道目光看着他,眸光微睨,只见旁边的季晚凝被禁军一左一右扣着,纤长的脖颈挺直,一双如珠明眸望着他,烈阳映出眼底的冷漠与憎意。
崔遐目光却炽热起来,他擦了擦嘴角的血,看向靳钊,声音喑哑:“南衙八万禁军,靳大郎君打算凭一刀一马战尽?”
禁军从跟左千牛卫的纠缠中抽身而出,数十道铁刃在一瞬间围住靳钊,劈头砍下。
季晚凝的心悬了起来,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靳钊纵有三头六臂也无从招架!
“圣旨到,尔等还不跪迎!”
沉越的嗓音如金石坠地,禁军浑身一震,持刀的手陡然停在半空。
就见靳钊从怀里掏出一卷五色绫诏书,展开来,当众宣读:“门下,敕曰:朕已至东都,着令皇太子监理国事,文武百官悉听调遣,晋王结党营私,动摇国本,着即革去王爵,废为庶人!”
锒铛一声,佩刀落地,紧接着连绵响起一片。
左千牛卫带头大喊:“我等愿遵太子殿下号令!”
“奉诏,讨逆!”
那群晋王召集的流民山匪,被他用来当刀使,专对百姓下手,以便撇清禁军罪责。
流民山匪们见势也扔下了兵器,百姓们从瑟瑟发抖中缓了过来,跪地呼应,声浪轰然爆发,一浪接着一浪。
“陛下圣明!太子殿下千岁!”
禁军放开了季晚凝,季晚凝舒了口气,揉了揉酸痛的肩膀,环顾四周,想看看同伴们怎么样了。
目光不经意地与一双潋滟而诡谲的眼睛撞上,崔遐直视着她,扬起一抹苍白笑意,嘴角的血迹仿若绽放的瑰丽绮花。
季晚凝蹙了蹙眉,将目光移向靳钊,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
……
七月酷暑,夏气暄烦而漫长。
东义带着孙嬷嬷和小阮,在燥热的风中疾驰,一路赶到洛阳。
叩开贺兰瑀府邸的大门,管家通禀过后,请他们前往大堂。
贺兰瑀一袭白地明光锦圆领袍,腰系金色兽面蹀躞带,头戴黑幞头,风神朗润,楚楚谡谡,踱进前堂。
他比贺兰珩年长两岁,相貌有七分相似,只是唇边蓄了两撇修剪精致的胡须,眉目轮廓也没有那么冷厉,比之贺兰珩更加圆润,一如他的性格。
一见到贺兰瑀,孙嬷嬷就像见到了郎君一样,老泪纵横。
东义扑通一声,双膝砸在地上。
“二郎君,都怪小人没护好三郎君!”
他声泪俱下,哽咽着,断断续续将事情的来龙去脉道出。
贺兰瑀听罢,发出一声长喟,仰起头,望着檀木房梁,血丝布满了眼角,喉结滚动,默然地咽下苦涩的泪水。
“三郎君他是被令公诬陷的!”孙嬷嬷擦着泪道,“郎主和县主的性命还攥在圣人手上,只有为三郎君翻案,才能救他们出来,不然贺兰家族难以为继……”
贺兰瑀眸光微垂,捻了捻胡须,若有所思:“一俟圣驾到了洛阳,我就去御前陈状。”
孙嬷嬷心里有了着落,双手合十,谢天谢地。
“如今贺兰家全靠二郎君了。”
月末,圣驾浩浩荡荡驶进洛阳。
贺兰瑀身为东都留守,为圣人忙前忙后,安置宫眷,调配物资,整饬防务。
终于诸事妥当之后,他递了拜帖,登上了郑彦元在洛阳的府邸。
这座宅院是圣人赐给郑彦元的,占地颇广,而装潢布置如他在平康坊的府邸一样清肃简朴,透着古意。
郑彦元身穿一袭道袍跽坐在堂中,骨峻神清,长须翩然。
贺兰瑀落座,仆从给他斟茶,他没动,双手扣着膝盖,道:“三郎年少气盛,行事偏激,触怒了龙颜,为家门招祸,实是贺兰氏门楣之耻,亦是下官管教无方之过。”
郑彦元手指在案几上轻轻敲击,不置一词。
“下官实在愚钝,此番前来,是为求郑令公提点一二,下官愿为令公驱使。”
郑彦元缓缓开口:“贺兰留守言重了,你是聪明人,无需老夫提点。令弟的事,老夫亦是痛心疾首,但圣人的裁决,无人能置喙,留守为圣人办好差事,便是你眼下最大的忠心。”
贺兰瑀一揖,俯首低眉道:“令公教诲,下官铭记于心,定当不负圣恩,不负令公期望。”
“嗯,你不如暂且离开洛阳,避避风头。”
贺兰瑀抬头望着他。
郑彦元沉吟片刻,道:“关中大旱,漕运受阻,转运使尸位素餐,你就去疏浚河道吧。”
贺兰瑀冷汗直流,听说之前朝廷一连派去几个转运使和工部官员,都有去无回,或是途中遇难,或是失职被惩处。
这其中水太深,可他没有拒绝的资格,硬着头皮连连应喏,起身退了出去。
几日后,天子召贺兰瑀入宫觐见。
九州池畔,楼亭林立,夕阳映照,呈现出一片丹碧紫翠。
沿岸摆了几架屏风,梨园乐工在弹奏琵琶与箜篌,曲调婉转,丝竹管弦之声靡靡,数十舞女广袖如云,翩翩旋转,裙裾如花瓣般张开。
天子倚在榻上,手里捏着鎏金八棱高足杯,半阖着眼,似看非看。
贺兰瑀跪在阶下,双手交叠,额心贴在手背上,等了许久。
一曲终了,天子才正眼看他。
随后,天子下了一道敕令,封他为转运使,去渭河、黄河一带疏浚河道,为期三月,若圆满完成任务,则恢复他的官职。
郑彦元立在一旁看着贺兰瑀,神色平静如湖。
若修不好,便可顺势除掉他。
贺兰瑀叩首谢恩,起身退了出去。
他不敢耽搁,回府后收拾了行囊,准备翌日便启程。
孙嬷嬷和东义察觉到蹊跷,心里一紧,跟在他后面追问。
“二郎君跟圣人提了吗?”
贺兰瑀拂袖去后院看孩子,边走边道:“我无能为力。”
孙嬷嬷心焦道:“那还为三郎君翻案吗?还有郎主和县主那边怎么办?”
贺兰瑀停下脚步,面色一沉:“我还有妻儿,夫人如今又有了身孕,我不能让她们跟我一起去送死!我只能先保全我和我的家人!”
孙嬷嬷和东义怔住,看着他大步流星地走远了。
夜色如墨,廊下传来了低低的泣声。
宫里,灯火如昼。
“令公,还没找到季晚凝?”
郑彦元趋前一步,道:“前番派去的禁军还未回来复命。”
天子脸上阴云密布,自移驾洛阳之后,他便疲于处理朝政,命人大肆猎艳,每日寻欢作乐,对于季晚凝,越是抓不到,就越是惦记。
尤其是当他得知贺兰珩所娶之人就是季晚凝时,勃然大怒,他要找的人居然就在眼皮子底下!贺兰珩此举简直是国君玩弄于股掌之上,欺君之罪,天子岂能容忍?
这成了梗在他心中的一根刺,把季晚凝抢过来的决心更盛!
“有消息了即刻来报。”天子顿了顿,“宋卿那边可来信儿了?”
郑彦元眼底掠过一丝异色,转瞬即逝。
宋聿怀派来的信使,已经被他扣下。
“暂无消息。”他回道,“不过今日从长安来了个信使,称有紧要军情禀奏,陛下可要传见?”
天子颔首:“叫他进来吧。”
不多时,那信使被内侍带了进来,跪在阶下,语气惶恐不安道:“启禀圣上,太子掌控了禁军,意图谋反!”
“你说什么?!”
天子腾地一下坐起身子,双目怒睁,灼灼如焰,在旁侍奉的妃嫔被他吓了一跳,慌忙退开。
天子声音震颤:“晋王都死了,他为何还要如此!他将皇权置于何处!”
“陛下息怒,臣有一策,”郑彦元声音沉肃,“若要制止太子,还需向陛下讨要两样东西。”
“令公请讲,什么东西?”
郑彦元抬眼,眸光清深:“鱼符和檄文。”
天子大手一挥:“准,全权交给令公!”
郑彦元应喏退下,沿着回廊走出九州池,穿过重门,来到宫外。
那个他安排的信使正在等他。
“晋王那边可还顺利?贵妃如何了?”郑彦元问。
信使道:“一切顺利。晋王和崔遐已经掌控了禁军,李净宇把持朝政,太子沦为傀儡,九公主恢复了身份,只有郑贵妃……她不肯离开感业寺。”
郑彦元眸光微微一沉,他这个妹妹终于还是不肯听他的了,被废之后削发出家,反倒脱离了他的掌控。
也罢,她如今也没有任何用处了。
郑彦元打赏了信使,登上轿子,厚厚的帘帐垂下,隐入了夜幕中。
此时的郑彦元并不知道,在几日之后,他竟一语成谶。
数百里之外的长安。
大半禁军投效了太子,立即驱马调转方向,李净宇堪堪把宋聿怀的奏章交到晋王手上,禁军便将晋王府重重包围。
周院长向百姓承诺,即刻着手治理蝗灾,百姓们喜极而泣,竭力拥护。
人群如退潮一般散去,崔遐趁乱被随从送回了国公府养伤。
季晚凝去查看女兵们的伤势,长公主派了车来把伤员接走了。
“抱歉,方才我来晚了。”
她闻声回眸,靳钊策马上前,他将陌刀交给随从拿着,一身轻甲标峻,英气逼人。
靳钊按计划在群情沸腾的时候赶来,宣读诏书,可这回崔遐带来的禁军实在太多了,和百姓们混在一处,场面过于失控,为了不误伤百姓,他费了些劲才钻进人群,找到季晚凝。
季晚凝唇角微弯:“无妨,我没事,多谢……”
这时北苍把季晚凝的波斯马牵过来,目光不经意地落在她身上。
“娘子,香囊可是丢了?”他问。
季晚凝从他手里接过缰绳,摇摇头:“没有,我摘下来了。”
北苍盯着她空荡荡的腰际,神色微微一滞。
靳钊见季晚凝骑上了马,牵起缰绳道:“我送娘子回去吧。”
北苍转过身,冲他抱拳:“如今禁军已经没有威胁了,靳大郎君不用担心,属下会护娘子周全。”
靳钊望着季晚凝,压低声音道:“我们这一仗只是兵行险招,不可掉以轻心。”
之前他对季晚凝等人说,对付晋王要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于是他提出矫诏。
郑彦元远在洛阳,晋王现在手上没什么筹码了,只要还政于太子,禁军为太子效力,就算晋王党事后反应过来,也再难以翻身了,木已成舟。
季晚凝轻轻嗯了一声,方才实在惊心动魄,她的心跳到现在也没平稳。
她抚了抚胸口,把刚才被北苍打断她的话说完:“多谢靳大郎君及时赶来救我,重伤了崔遐。”
靳钊道:“你没事就好。”
北苍眸光暗垂,嘴唇翕动了一下。
明明是三郎君此前刺了崔遐一剑,所以才这么容易对付。
他十指虚握成拳,看着靳钊,声音低沉:“靳大郎君为何对娘子格外关照?郎君大可遣随从送娘子回去,亲自护送似乎于礼不合。”
靳钊神色坦荡道:“陈娘子的父亲于靳家恩重如山,娘子满门俱灭,宋公又被流放了,娘子在京中举目无亲,我自然要多加照拂娘子。由随从来送,我不放心。”
北苍垂眸,无言以对。
季晚凝看了北苍一眼,觉得他今日有些反常,但也没多想,安全第一,她没拒绝靳钊的提议。
“咱们走吧。”
靳钊拨马,对季晚凝道。
季晚凝夹紧马腹,催马前行,“方才靳大郎君没来时,我看禁军中似乎起了内讧。”
靳钊颔首:“那是左千牛卫,我想是之前就投诚太子了……”
北苍跟在他们后面,望着两人说着话、并辔而行的背影。
风声从耳边掠过,他双唇紧抿。
郎君才死没多久,娘子最近已经很少提起郎君了,连香囊都不佩戴了,眼下还和别的男人走得那么近。
他想起在去瀼州的路上,三郎君面对贬谪依然八风不动,即使意料到天子不会放过他,也漠漠从容。
郎君没担心过自己,他只担心娘子,甚至在跳崖的时候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只香囊。
可娘子这么快就把郎君淡忘了。
北苍握缰绳的手指慢慢收紧,眸底一片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