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余温》梦中蝶舞

2、作业本上的涂鸦 许薇薇

　　许薇薇像一阵风似的卷进教室时，林栀正在对着数学练习册发呆。

　　“栀栀！大新闻！”许薇薇把书包往自己座位上一扔——她是林栀的同桌，昨天报到时主动要求的。

　　林栀抬起眼，看见好友因为跑得太快而泛红的脸颊。许薇薇是那种天生就能在人群中发光的女孩，不是美得惊心动魄的那种，而是像盛夏的阳光，明亮、热烈，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什么新闻？”林栀合上练习册。

　　“你知道昨天在走廊撞到你的是谁吗？”许薇薇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江辰！高二理科一班的江辰！校篮球队队长，上个学期带队拿了全市亚军，据说已经有大学教练在关注他了！”

　　林栀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袋的拉链。她想说自己知道，昨天走廊上那些女生的窃窃私语已经足够清晰，但她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而且你猜怎么着？”许薇薇凑得更近了，“我刚才路过教师办公室，听到李老师在跟数学张老师说话——江辰的数学成绩，据说烂得一塌糊涂！”

　　这个信息倒是让林栀有些意外。她脑海中浮现出昨天那个抱着篮球、眼神明亮的男生，怎么也无法跟“数学很差”联系起来。

　　“张老师说，江辰要是期中考试数学再不及格，篮球队的资格可能要受影响。”许薇薇继续说，语气里有种掌握独家情报的兴奋，“你说，一个篮球打那么好的人，怎么会被数学难住呢？”

　　上课铃在这时响了。

　　第一节是语文课。林栀翻开课本，余光瞥见许薇薇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不是课堂笔记，而是一张人物关系图，中心写着“江辰”两个字，周围辐射出各种箭头和标注。

　　林栀有些想笑。许薇薇从初中起就有这个习惯，喜欢分析身边的人际关系，自称要成为“人际关系观察家”。

　　下课铃响时，许薇薇已经完成了一张相当复杂的图表。

　　“你看，”她指着其中一个分支，“这是江辰的好友圈核心——陈暮，他们从初中就是同学，现在都在篮球队，陈暮是控球后卫。据说江辰的数学作业，三分之一是靠陈暮‘帮助’的。”

　　林栀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在“陈暮”旁边还有一个小标注：理科一班，年级排名前五十。

　　“这是个学霸啊。”林栀说。

　　“不止呢，”许薇薇翻过一页，露出另一张草图，“这是篮球队后援会的几个骨干，最活跃的是苏晓月，高一七班的，据说家里特别有钱。她组织的应援每次都特别专业，横幅、手幅、能量饮料...”

　　林栀听着，目光却飘向窗外。从这个角度，正好能看见篮球场的一角。几个穿着运动服的身影正在训练，距离太远，分不清谁是谁。

　　“——所以我觉得，江辰昨天撞到你，可能是个机会。”许薇薇的结论把林栀的思绪拉了回来。

　　“什么机会？”

　　“你想啊，”许薇薇的眼神变得狡黠，“他数学不好，需要帮助。你数学好，而且...”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而且你性格这么安静，跟他那种风云人物本来没什么交集。但如果是因为学习...”

　　“薇薇，”林栀轻声打断她，“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想小说素材！”许薇薇理直气壮，“学霸少女帮助篮球明星补习功课，多好的剧情！再说，你就不想认识他吗？昨天他可是撞了你，还留了一支笔做纪念。”

　　林栀下意识地去摸笔袋里那支笔。篮球贴纸的边缘有些翘起，她用指尖轻轻按了按。

　　“我没觉得这是什么纪念。”她说，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教室里的嘈杂淹没。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李老师走进教室，手里拿着一叠试卷。

　　“同学们，刚开学，我们来做个小测试，摸摸底。”她说，“数学的，时间四十分钟。”

　　教室里响起一阵哀嚎。

　　试卷发下来，林栀扫了一遍题目，难度适中。她拿起笔——不是江辰给的那支，而是自己常用的那支蓝色水笔——开始答题。

　　写到倒数第二道大题时，教室门被轻轻敲响了。

　　林栀抬头，看见张老师——数学老师，一个头发花白、总爱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朝李老师招了招手。

　　李老师走出去，两人在走廊上低声交谈。透过玻璃窗，林栀看见张老师手里拿着一本作业本，正指着什么给李老师看。

　　两分钟后，李老师回来了，表情有些无奈。

　　“林栀，”她走到林栀桌边，“你出来一下。”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林栀感到耳根发热，她放下笔，站起身时差点带倒椅子。

　　走廊上，张老师正等着她。

　　“林栀同学，我看了你暑假作业的数学卷子，”张老师开门见山，“最后一题那道几何证明，你的解法很巧妙，比参考答案还要简洁。”

　　林栀有些意外，她没想到会被叫出来是因为这个。

　　“是这样的，”张老师推了推眼镜，“理科一班有个学生，数学基础比较薄弱，但人很聪明，其他科都不错，就是数学总拖后腿。班主任想找个同学帮忙辅导一下，我想到了你。”

　　林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几乎能猜到是谁。

　　“当然，这完全自愿，不占用你太多时间，可能就是午休或者放学后，每周一两次。”张老师补充道，“学校这边可以给你加一点综合素质分，对以后评优也有帮助。”

　　林栀张了张嘴，还没发出声音，就听见楼梯方向传来脚步声。

　　两个男生一前一后走上来。走在前面的正是江辰，他已经换下了篮球服，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灰色运动裤，头发还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澡。跟在他身后的男生略矮一些，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沉稳。

　　“张老师，”江辰先开口，看到林栀时愣了一下，随即认出了她，“哦，是你。”

　　“江辰，陈暮，来得正好。”张老师转向他们，“这是文科一班的林栀，数学很好。我正想问她愿不愿意帮你补习。”

　　江辰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他身后的陈暮则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林栀脸上停留了两秒。

　　“张老师，”江辰挠了挠后脑勺，“这太麻烦人家了吧...”

　　“麻烦什么，”张老师瞪他一眼，“你要是期中考试数学再不及格，别说篮球队，重点班都待不住。林栀同学，你觉得呢？”

　　四双眼睛都看向林栀。她能感觉到江辰的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尴尬？抗拒？还是别的什么？

　　“我可以试试。”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江辰看着她，突然笑了。不是昨天那种匆忙中的笑容，而是更慢、更真实的笑容，眼角有细微的纹路漾开。

　　“那行，”他说，“昨天撞了你，今天就成了我的‘救命恩人’了。”

　　陈暮这时走上前，伸出手：“你好，我是陈暮，江辰的同学。他数学确实...嗯，需要一些专业的帮助。”

　　林栀和他握了握手。陈暮的手干燥温暖，握手的方式很正式。

　　“那就这么定了，”张老师显得很满意，“你们自己商量时间地点，每周至少两次。江辰，你要是再偷懒，我直接找你们教练。”

　　江辰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张老师离开后，走廊上剩下三个人。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那就...”江辰开口，“明天午休？图书馆？”

　　林栀点点头。

　　“一点钟，二楼靠窗的位置，我通常在那里。”江辰说，然后想起什么似的，“对了，昨天那支笔...好用吗？”

　　林栀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愣了一下：“还、还好。”

　　“那是去年比赛发的纪念品，”江辰说，“我那儿还有一堆。你要是喜欢，下次带给你。”

　　他说这话时语气自然，像是随口一提，但林栀注意到陈暮侧过头，用探究的眼神看了江辰一眼。

　　上课铃再次响起。

　　“那明天见。”江辰挥挥手，和陈暮一起朝理科班的方向走去。

　　林栀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江辰走路的方式很有特点，步子迈得大，背挺得直，即使穿着普通的衣服，也能看出运动员的体态。

　　回到教室时，自习课已经结束了。许薇薇几乎是扑了上来。

　　“什么情况？张老师找你干嘛？我好像看到江辰了？”

　　林栀简单解释了事情经过。

　　许薇薇的眼睛越睁越大，最后一把抓住林栀的手臂：“我就说吧！机会来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意味着你要进入江辰的核心社交圈了！陈暮都出现了！”

　　“我只是帮他补习数学。”林栀试图让好友冷静下来。

　　“补习数学就是最好的切入点！”许薇薇压低声音，“而且你知道吗，陈暮是出了名的挑剔，他能主动跟你握手，说明第一印象过关了。这可是重要的一步！”

　　林栀无奈地摇头，开始收拾书包。数学试卷还摊在桌上，最后一道大题她没来得及写完。

　　走出教学楼时，夕阳正西下。篮球场上还有人在训练，运球声和呼喊声远远传来。

　　林栀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黑色签字笔，笔帽上的篮球贴纸在余晖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昨天还是走廊上一次意外的碰撞，今天却变成了某种确定的联结。生活有时就是这样，一个微小的转折，就能改变所有的轨迹。

　　她想起江辰说“明天见”时的表情，那种混合着无奈和认命的笑容，竟然有点孩子气。

　　还有陈暮——那个看起来沉稳理智的男生，握手时目光里的审视与评估。他显然不只是江辰的朋友，更像是某种守护者。

　　许薇薇还在旁边兴奋地计划着什么“助攻策略”，但林栀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她想起数学试卷上那道没写完的题，是一个函数图像的应用题。抛物线有明确的顶点和对称轴，但人生没有。你永远不知道下一次转弯会遇到谁，也不知道这个相遇会在你的生命里画出怎样的曲线。

　　书包里，那本《文科数学》练习册安静地躺着。林栀突然很想知道，江辰的作业本上，那些解不出来的数学题旁边，会不会也有涂鸦？

　　就像她今天在练习册上发现的那行字一样。

　　也许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着生活中的难题。有人用公式，有人用汗水，有人用笑容。

　　而明天开始，她将进入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一个由篮球、汗水、青春期的骄傲和数学不及格构成的世界。

　　风吹过校园，梧桐叶沙沙作响。

　　林栀握紧了手中的笔，感觉那个小小的篮球贴纸，正硌着她的掌心。

　　明天，一点钟，图书馆二楼靠窗的位置。

　　一个新的故事，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