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滩上的鳄鱼》爱读书的小猫

2、第 2 章 爱芙琳的故

　　我为爱芙琳请来的医生验证了我的推测，她只是因为又冷又饿而晕到了，并没有任何内部感染的迹像，很快就会康复。

　　一个计划闪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在自己旅馆套房的客厅里来踱来踱去，这是我形成多年的考虑问题时的一个习惯。很快，我作出了决定。这个女孩虽然现在看上去柔弱，但是她既然能忍受罗马的臭味和一言难尽的水质，那么事故发生之前她的身体状况应该是很不错的。很明显，她在这里没有朋友及家人，不然她也不会陷入今天的危机。同样明显的是，我不能丢下她不管。

　　下定决心后，我去找她商量接下来的计划。

　　她正坐在床上，伸手接过我的女仆特拉弗斯递给她的汤。两个人看上去都没有那么开心。特拉弗斯的性格跟她的面相一点儿也不相符。她是一个身材有点矮胖，脸蛋红红圆圆，且精神比较无聊的老姑娘。她很不赞成我带一个“流浪者”回来，这一点能从她嫌弃的表情中看得出来。当然，她也只能通过面部表情来表达她的想法，因为我禁止她作口头上的抱怨和抗议。

　　“这些汤应该就够了，”我说道。“现在吃太多的东西反而不合适，你可以出去了，特拉弗斯，记得把门关严。”

　　她离开后，我观察了一下我的病人，对她的状况感到很满意。我的格子睡袍穿在她身上有点儿太大了。她需要一些衣物----优雅的，精致的，适合她的衣服---一些我从来没有穿过的样式。她穿浅色的，蓝色的，粉色的，紫色的一定都很好看。她的面色恢复了一些，玫瑰红色让她的脸看上去更漂亮了。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这么一个美好的女孩落到了今天这种境遇？

　　我盯着她看的眼睛可能不自觉地暴露了我心中的想法。她垂下了眼帘，接着又抬起头来，让我感到意外的是她开口说话的语气很是坚定。她的声音语调让人对她的阶层身份不再怀疑，她就是一个修养很好的女孩。

　　“我欠你的实在是太多了，”她开口道。“但是请你相信我，小姐，我不能再因为你的善良而占你的便宜了。我现在已经好了，如果您可以让您的侍女把我的衣服拿给我，我就可以离开了。”

　　“你的衣服已经被扔掉了，”我漫不经心地说。“那些衣服不值得拿去清洗。今天你必须躺在床上，我明天会请一个裁缝来。下周五会有一艘去往埃及亚历山大港的客船。我们有一周准备的时间应该是足够了。当然，我们需要去给你买些东西，但在此之前我们先来看看你还有什么行李。如果你能告诉我此前你住在哪里，我会派人过去拿。”

　　她的面部表情很容易被人读懂，在我说话的时候也是变了又变；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怒火，接着又充满疑虑地眯了起来，但最终定格在不解上。我等着她开口说话，但她只是张了张嘴。我便着急地说，“我想带你去埃及，普里切特小姐没能去成，她得了风寒；我答应她的年薪是十英镑。我当然要负责给你买旅行用得到的东西，你肯定不能穿着格子睡袍上路。”

　　“肯定不行，”她迷糊地说道，“可是，可是----”

　　“我叫阿米丽娅--皮博迪，你可以叫我阿米丽娅，我是一个有着独立经济能力的老姑娘，为了享受快乐而旅游。除此之外，你还想知道些什么吗？”

　　“我知道了我需要知道的,”她轻轻地说道。“当你把我救起来的时候，我还有点儿意识，我希望我有辨别真伪的能力。可是，亲爱的皮博特小姐--好吧，阿米丽娅---但是你对我确一无所知！”

　　“有什么是需要我知道的吗？”

　　“我有可能是罪犯，有可能是个恶毒的人，也有可能是个毫无原则的无赖！”

　　“不，不，”我平静地说。“我也曾经被别人指责行为古怪，但是我从来都是先思而后行；这些指责都只是因为我比大多数人想得又快又聪明罢了。我看人是很厉害的，不可能看走眼。”

　　女孩的嘴角露出了一个小坑，颤抖了一下，然后不见了。蓝色的眼睛又垂了下去。

　　“你看走眼了，”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我要把我的故事告诉你；如果你听了我的故事，就会---就会觉得赶走我才是理所当然的。”

　　“说吧，”我说，“我会做出判断的。”

　　“你当然会！” 那个小坑又出现了，但是一下就没了。她的脸更加苍白，但是眼神却很坚定地开口了。

　　女孩的故事

　　我叫爱芙琳-- 巴顿--福布斯。在我还是婴儿的时候父母就去世了，我是爷爷养大的，他是埃尔斯米尔伯爵。我相信你听说过这个古老又光荣的名字---但是很多拥有这个姓氏的男人并不地道。我爷爷...我并不能公平地评价他。我知道大家都说他吝啬又自私；尽管他是英格兰最富有的人物之一，但他从来都不做慈善。然而他却一直对我很好。我像是他养的一只宠物，他经常叫我温顺的小羊羔。这个世界上，我是唯一一个能让他好好说话的人，他甚至没有因为我是女孩，不是他渴望的男性继承人而怪罪于我。

　　我怀疑你可能是位女权主义者，阿米丽娅小姐？那么你会对于我虽然是爷爷长子的女儿，但是却不能继承他的爵位和房产而感到恼怒，但不会感到惊讶。对于只有男性才能继承爵位和房产这个原则，几乎不存在例外。在我父亲过早去世的情况下，继承人应该是我的表哥，卢卡斯--海耶斯。

　　可怜的卢卡斯！虽然我不怎么见到他，但还是挺喜欢他的，也为爷爷冷酷地对待他而感到遗憾。爷爷当然不会承认自己的想法存有偏见。他对别人说他不喜欢卢卡斯是因为他骄奢和野蛮的生活方式，可是我不相信这个说法。爷爷讨厌卢卡斯只是因为卢卡斯的父亲，他觉得有那样的父亲是卢卡斯的污点。卢卡斯的母亲是爷爷的长女，跟着一个意大利男士跑了......（阿米丽娅，请原谅我的情绪，一会儿你就会理解我为何这么激动。我现在好多了。）

　　爷爷骨子里是个不折不扣的英国人。他不喜欢外国人，特别是拉丁人。他认为他们是狡猾的，不可信的----唉，我不可能重复他说过的所有可怕的词语。当爷爷知道姑姑跟着一个意大利伯爵私奔后，他跟姑姑断绝了关系，把她的名字移出了家谱。在她临死之前都没有说句安慰她或者原谅她的话。他说那个伯爵根本不是个贵族男性，是个诈骗犯，是个财富猎人。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那位伯爵虽然没钱，但是这并不能说明他的爵位是假的。卢卡斯成年后，觉得既然他的姓氏触怒了外祖父，那么改姓就是个明智的选择。他现在自称为卢卡斯--艾略特--海耶斯，也放弃了他在意大利的爵位。

　　曾经有一段时间，卢卡斯看上去勉强得到了爷爷的一点儿关注。我甚至怀疑过爷爷有让我跟卢卡斯联姻的想法。联姻是个不错的解决问题的方式，这样卢卡斯最终会继承爷爷的爵位和房产。但是，没有爷爷的财产做支撑，爵位只会是一个负担，而不是特权。爷爷也从来没掩饰过要把其他所有的财产都留给我的想法。

　　即使爷爷曾经有过这样的计划，最终也没有成为现实。在又听说了卢卡斯的一些不耻行为之后，爷爷发了怒并把他赶了出去。我承认自己确实松了口气，虽然这种感觉让我感到羞愧。我喜欢卢卡斯，但是我并不爱他。作为一个傻傻的，多愁善感的女孩，我始终认为爱是婚姻的前提。阿米丽娅，我看到你因为我这么说我自己皱眉了，用这些词语来说我已经算是温和的了，你马上就会知道我为什么这样说。

　　我以为我的爱到来了，这也导致了我最后的决定。

　　卢卡斯还在的时候，我对画画产生了兴趣。卢卡斯说我有很高的天赋，在他离开前已经把他会的都教给我了。在他走后，我很渴望能够继续学下去，所以宠爱我的爷爷就贴出广告为我招聘一位画画老师。阿尔贝托就这样走进了我的生活。

　　我很难平静地说起他。他帅气的五官加上乌黑发亮的头发，当时看上去像个天使一般。现在回想起来却像是恶魔。现在想起他温柔的声音，加上他支离破碎的口音---他的英文说得很差---感觉像是恶魔在狡猾地低语。他---他，让我简略地说一下他的行为。他引诱了我，并且说服了我跟他私奔。在他的窜掇下，我离家出走了，抛弃了用爱把我养大的爷爷。我抛开了所有的宗教信仰，道德修养和血脉亲情。提起阿尔贝托来，我就感到一阵阵的厌恶。可是，阿米丽娅，请你相信我，我更多的是怪罪我自己。古话说的多好啊，恶有恶报，我悲惨的命运是我自己造成的，我不能怪那些见到我就躲开的人......

　　原谅我，我不会再晕倒了。

　　故事的结局马上就来了。离开家的时候，我带了几样适合年轻女孩的首饰，那是爷爷慷慨地送给我的。变卖首饰的钱在我们穿越欧洲来罗马的路上很快就花完了。阿尔贝托坚持我们要有一个适合我身份的生活方式，可是来到罗马以后我们的住所却不符合我的身份，因为我们没钱了。每当我问起阿尔贝托该怎么办时，他总是回避问题。他对婚姻也闭口不谈。作为一个天主教徒，他不可能同意民间的婚礼仪式，而我不又是天主教徒......他的借口是如此的脆弱，而我直到现在才发现，我当时太天真了......

　　最终的结局在一个星期前终于到来。阿尔贝托越来越躲着我了。白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外面，回来的时候又喝得伶仃大醉，整个人也是郁郁寡欢。一天早上，当我在因为缺钱而租住的冰冷的破旧不堪的阁楼里醒来的时候，发现他消失不见了。他卷走了我所有的东西，包括我的象牙梳子和头饰。没有完全泯灭的良心让他给我留下了一条长裙，一个斗篷和一双鞋。他还留下了一张纸条。

　　看到那张充满了拼写及各种错误的纸条是击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粗俗的语言表达比它传递的残忍信息对我的伤害更大。阿尔贝托之所以会把我当作猎物是因为我会继承大量的财富。他预料到了在跟他私奔后，爷爷会把我排除在他的遗嘱之外；他在跟驻罗马的英国领事馆联系后，也确认了此事。但是他却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那个老家伙---他就是这么无礼地称呼我的爷爷---会作出让步的。他最近一次去领事馆---他一直不让我去---得到的消息摧毁了他的梦想。我可怜的爷爷因为我无情地离家出走中风了，而且是最严重的那种。他撑着最后一口气立了新的遗嘱，把我排除在财产继承人之外，然后就陷入了有致命危险的昏迷。得到这个令人沮丧的消息后，阿尔贝托就不会再在我身边浪费时间了。就像他说的那样，世上还有更多更有诱惑性的前景等着他。

　　你很难想象出我当时的精神状态，阿米丽娅。我已经病了好几天了，只有那个可怕的房东太太极不情愿地照顾我。我猜她是不想让我死在她的家里，照顾我并不是出于慈善之举。当我能开口说话的时候，她发现了我身元分文，马上把我从最后的避护所中赶了出来。从那里出来后，我下定决定要结束自己不堪的生命。除此之外，我还能有什么别的选择呢？没有钱，没有找到工作的希望。我当时知道的所有的信息就是亲爱的爷爷可能已经去世了。即使魔法使他脱离了死神，即使我能跟他取得联系，这位亲爱的老绅士也不会收留我的；而我宁愿去死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如此残忍地背叛了。我的行为太恶劣了，但我决不会承认自己是如此的愚蠢。在当时看来，我根本没有别的选择，但是现在请你不要担心，你的善良把我从最后的罪行中救了出来，我再也不会结束自己的生命了。但是我也不能再住在你这里。你的外表跟你的内心一样仁慈，看不出一点儿对我的厌恶，请不用照顾我的感受。实际上，我愿意听到你用鄙视的词语来说我，因为惩罚会削弱一点儿我的犯罪感。说呀，阿米丽娅----皮博特小姐----说吧，求求你了。责罚我吧，我作为一个基督徒欢迎你的责骂，基督徒应该是谦逊的，也希望自己悲惨的存在最终消失在基督徒谦逊的精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