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销三清殿》宰任

1、老宅

　　暮秋的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把城西那座荒废的苏宅泡得发潮。

　　秋沅缩在正厅的横梁上，指尖虚虚捻着一缕飘飞的蛛丝，百无聊赖地晃着脚。她成鬼不过半月，魂魄还凝得不真切，周身总绕着淡淡的白雾，像被一层薄纱裹着。生前是个悬壶济世的女医，却因撞破了当地乡绅的龌龊事，被一杯毒茶送了命，连尸身都被草草埋在了老宅后院的槐树下。

　　成鬼后的日子单调得很，她被这老宅的地界拘着，走不出半步，每日只能看着蛛网结了又破，雨珠从檐角滚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她甚至还没学会怎么凝实魂体，更别说害人，顶多算个连过路野狗都吓不跑的小鬼。

　　直到酉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却像踩在鼓点上，一下下敲在秋沅的魂体上，让她莫名地发颤。她扒着横梁往下看，只见一道素色的身影撑着把青竹伞，缓步踏入了这座荒宅。

　　来人是个女子，身着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月白道袍，袍角绣着暗纹的八卦图，被雨水打湿了边角，却丝毫不显狼狈。她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眉眼生得极冷，鼻梁高挺，唇线抿成一道锋利的弧，手里握着一柄桃木剑，剑鞘上系着的五帝钱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秋沅的魂体忽然剧烈地抖了一下，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身上那股凛冽的阳气，像一把出鞘的刀，直刺得她魂魄发疼。这是捉鬼师的气息。

　　寒清辞收了伞，随手靠在门柱上，抬眼扫过空荡荡的正厅，那双眸子黑沉沉的，像淬了冰的墨，精准地锁定了横梁上的秋沅。

　　“出来。”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秋沅吓得一哆嗦，竟从横梁上摔了下去，魂体穿过八仙桌，重重撞在地面上，疼得她闷哼一声。她撑着地面想站起来，却发现自己的魂体在对方的目光下，竟开始隐隐涣散。

　　寒清辞缓步走近，桃木剑出鞘半寸，森冷的桃木气扑面而来，秋沅下意识地抬头，恰好对上她的眼睛。

　　那是秋沅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清隽，冷冽，像是雪山之巅的寒松，偏偏五官又精致得不像话，尤其是眼尾微微上挑，添了几分不经意的艳，却被那身冷意压着，成了一种极具冲击力的美。可秋沅顾不上欣赏，她只觉得死亡的阴影再次笼罩下来，比喝下那杯毒茶时更甚。

　　“捉、捉鬼师……”秋沅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我没有害人……我只是被困在这里……”

　　寒清辞没说话，桃木剑往前递了一寸，剑刃擦过秋沅的肩头，她的魂体立刻被划开一道口子，白雾翻涌着，像是要彻底消散。

　　秋沅慌了，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生前也算个温婉的女子，从未这般失态过，可此刻面对死亡，所有的镇定都碎得稀烂。她抬起头，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沾湿了并不存在的衣衫，那双杏眼水光潋滟，睫毛细密地颤动着，配上那张过分漂亮的脸，竟生出一种梨花带雨的柔弱来。

　　她本就生得极美，生前是江南水乡养出来的温婉模样，成鬼后魂魄的缥缈更添了几分空灵，此刻哭起来，竟像是雨打芙蓉，楚楚可怜。

　　寒清辞的动作顿住了。

　　她做捉鬼师已有八年，从十三岁跟着师父出山，见过的鬼不计其数，厉鬼的狰狞，冤鬼的怨毒，饿鬼的贪婪，她都见惯了，下手时从未有过半分犹豫。母亲被厉鬼害死的画面刻在她骨子里，让她对所有鬼物都恨之入骨，向来是见一个灭一个，绝不手软。

　　可眼前的小鬼，看起来弱得不堪一击，既没有怨毒的戾气，也没有害人的恶行，只是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哭得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尤其是那张脸，漂亮得晃眼，哭起来的模样，竟让她心里莫名地揪了一下。

　　桃木剑悬在半空，寒清辞盯着秋沅看了许久，指尖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收了剑。

　　“滚。”她吐出一个字，声音依旧冰冷，却没了杀意。

　　秋沅愣住了，一时忘了哭，只是睁着通红的眼睛看着她，像是没反应过来。

　　寒清辞皱了皱眉，又重复了一遍：“再不走，我便改主意了。”

　　秋沅这才回过神，连滚带爬地往后缩，魂体飘到廊下的柱子后，只敢露出半个脑袋，怯生生地看着她。

　　寒清辞没再看她，转身走到院子里，收起桃木剑，弯腰检查着地面的阴气痕迹。她本是循着一股微弱的厉鬼气息来的，没想到这宅子里只有这么个没用的小鬼。

　　雨还在下，秋沅躲在柱子后，看着那个冷冽的身影在雨雾中穿梭，心里却莫名地生出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想，这个捉鬼师，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

　　甚至……她看着寒清辞的背影，偷偷抹了把眼泪，心里竟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要是能一直跟着她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

　　这是我的新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