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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糖纸星星   我的大 ...

  •   我的大脑在那句“你会怎么办”之后,有长达数秒的空白。

      花房里甜腻的藤蔓气息、血腥味、泥土与玫瑰的馥郁,混合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漩涡,将我紧紧裹挟。林韵的眼神,那破碎滚烫又带着孤注一掷的眼神,像烙印般烫在我的视网膜上。

      “假的……”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重复,喉间像堵了沙子,“什么意思?”

      林韵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眼底那激烈的情绪如同潮水般缓缓退去,重新覆上一层疲惫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她垂下眼,看着自己仍在渗血的指尖,然后用另一只干净的手,从校服裙的口袋里,摸索出什么东西。

      是一小卷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创可贴,边缘已经有些磨损。

      她沉默地、动作有些笨拙地,试图单手撕开创可贴的包装。

      那细小的、近乎无助的动作,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我心头的震惊与混乱。

      “我来。”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从她微凉的指尖接过那卷创可贴。我的手指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染血的指尖,温热的湿黏触感让我指尖一颤。

      我低着头,小心地撕开创可贴,拉过她受伤的手指。伤口不深,但细小的血珠仍在沁出。我用干净的纸巾边缘轻轻按压掉血渍,然后将印着傻气兔子的创可贴,仔细地缠绕在她纤细的指尖。

      整个过程,我们都沉默着。花房里只剩下我们交错的、轻微的呼吸声。

      贴好创可贴,我却没有立刻松开她的手。她的手指很凉,在我掌心微微蜷缩着,像一只受惊后疲惫的小动物。

      “疼吗?”我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尽管依旧沙哑。

      林韵摇了摇头,目光落在指尖那只可笑的兔子创可贴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极轻地、几不可闻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却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带着一种近乎脆弱的放松。

      “不疼。”她说,声音很轻,“比很多事……都不疼。”

      她没有解释“很多事”是什么,我也没有追问。有些答案,或许此刻并不重要。

      我松开了她的手,目光扫过周围这片艳丽而危险的荆棘玫瑰。“你在这里……就是为了弄伤自己?”

      “不是。”林韵抬起头,目光掠过那些深红近黑的花朵,眼神恢复了某种清明的专注,“是为了它们。”

      她走到一旁一个不起眼的工作台边,上面散落着修剪下来的花枝、绿色的花泥、各种工具,还有一个已经完成大半的大型插花作品——一只约半人高的水晶瓶,里面错落有致地插满了深红、墨紫、暗红的荆棘玫瑰,搭配着深绿色的蕨类和银灰色的雾状草。花艺风格大胆而尖锐,美丽中透着桀骜不驯,与明天宴会上可能出现的精致甜美风格截然不同。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在那层层叠叠、尖锐带刺的玫瑰花丛深处,在那墨绿与暗红交织的阴影里,隐隐约约,闪烁着一点一点极其微弱的、七彩的闪光。

      我凑近了些,仔细看去。

      是星星。

      一颗颗非常小巧的、用各种颜色糖纸折叠而成的立体小星星,被巧妙地藏匿在怒放的玫瑰花朵中心,或是卡在蕨类植物的叶脉之间。糖纸星星折得很精致,在昏暗的光线下,反射着七彩的微光,像藏在荆棘深处的、不为人知的甜美秘密。

      “这是……”我愣住了。

      林韵走到花瓶旁,伸手,极轻地拨开一朵玫瑰厚重的花瓣,从花蕊中央,捻出了一颗淡粉色的糖纸星星。她将它放在掌心,递到我面前。

      “糖。”她简单地说,眼神里闪过一丝极微弱的、孩子气的狡黠,“很甜的那种。小时候……只有表现特别好,或者生病的时候,才能吃到一颗。”

      她的语气很平淡,但我却听出了一丝掩藏很深的、对于“甜”的渴望,和某种近乎怀念的忧伤。

      “为什么要藏在这里?”我看着她掌心的星星,又看向那瓶气势迫人却又暗藏甜蜜的插花。这太矛盾了,也太……“林韵”了。

      林韵没有立刻回答。她将那颗粉色星星小心地放回原处,手指轻轻拂过玫瑰带刺的茎秆。

      “因为,”她侧过头,看向我,昏黄的光线在她眼中跳跃,“再尖锐、再带刺的东西,里面也可能藏着一点点甜。再盛大、再完美的宴会,”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讽,“也可能需要一点……意想不到的‘惊喜’,不是吗?”

      她的用词让我心头一跳。“惊喜?”

      林韵弯了弯嘴角,那是一个很浅、却不再虚无的笑容,甚至带着点真实的、恶作剧般的期待。“明天,姐姐就会知道了。”她卖了个关子,眼神却亮晶晶的,像盛满了刚才那些糖纸星星的微光。

      她似乎并不打算继续那个关于“真假”的沉重话题,而是用这瓶暗藏玄机的插花和掌心的糖纸星星,巧妙地转移了焦点,甚至……营造出了一点近乎轻松的氛围。

      我看着她在昏暗中显得异常生动的侧脸,看着她指尖那个可笑的兔子创可贴,看着那瓶藏着甜蜜秘密的荆棘玫瑰。

      心底那片因为她的质问而掀起的惊涛骇浪,似乎正在缓缓平息,被一种更为复杂、更为柔软的情绪取代。有困惑,有担忧,但更多的,是一种连我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想要触碰那荆棘之下、探寻那糖纸星星来源的冲动。

      “走吧,”我听见自己说,声音比刚才平稳了许多,“再不回去,伯母该着急了。手……回去记得消毒。”

      林韵点点头,顺从地跟着我往外走。经过那瓶插花时,她最后看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看不懂的笃定。

      回去的路上,我们并肩坐在车后座。她没有再提起花房里那些沉重的话,也没有解释“惊喜”的具体含义。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偶尔会指着某处明亮的橱窗或路灯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氛围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隐隐有一丝暖意。

      司机将我们送回别墅时,棠夫人和棠雨薇已经回来了。棠夫人见到我们,明显松了口气,询问了几句花艺准备的情况。林韵的回答礼貌而简洁,只说明天宴会前会最后调整好,并再次感谢了给予她机会。

      她表现得无可挑剔,那个在花房里指尖染血、眼神破碎的女孩,仿佛只是我的幻觉。

      晚上,我躺在床上,却毫无睡意。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她微凉的触感和那一点湿黏的血迹。眼前反复浮现的,是荆棘玫瑰丛中她苍白的脸,是她掌心那颗淡粉色的糖纸星星,也是她最后那个带着恶作剧般亮光的眼神。

      “假的……”她到底想暗示什么?

      那瓶藏着糖纸星星的插花,又会在明天的宴会上,引发怎样的“惊喜”?

      而我,对于这个浑身是谜、表里不一的女孩,那份越来越不受控的好奇和……在意,又意味着什么?

      辗转反侧间,我忽然听到隔壁传来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纸张摩擦。

      她在折星星吗?用那些糖纸?

      这个念头莫名地让我心头发软。

      窗外月色清明。

      明天,就是那场盛大而关键的生日宴了。

      无论林韵准备了怎样的“惊喜”,无论那“真假”的拷问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至少在这一刻,在月光和隐约的折纸声中,我暂时放下了那些沉重的思虑。

      脑海中只剩下她指尖那只傻气的兔子创可贴,和她藏在荆棘深处、闪闪发光的糖纸星星。

      或许,就像她说的。

      再尖锐的刺里,也可能藏着甜。

      而我,似乎已经开始,想要尝一尝那藏在荆棘之下的,究竟是何滋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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