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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橘子味的真相 那 ...


  •   那个落在伤口上的吻,带着雨水和血的咸腥,更多的却是林韵唇瓣滚烫的颤抖。

      像冰与火的烙印,瞬间穿透了额角的剧痛和濒临涣散的意识。

      “唔……”我吃痛地闷哼一声,却没有力气推开她。

      她像一只绝望的幼兽,用最笨拙、最疼痛的方式舔舐着同伴的伤口。冰凉的舌尖小心翼翼地擦过皮肉翻卷的边缘,随即又因为那温热的血腥味而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她含糊不清地反复道歉,声音支离破碎,每一个字都像是在凌迟她自己。

      巷口的车灯光束越来越近,引擎的轰鸣碾过雨声。

      林韵猛地抬起头,眼中所有的脆弱和痛苦瞬间被一种近乎狠戾的决绝取代。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将我半拖半抱地拉起来。

      “走!”她嘶声道,声音因为恐惧和用力而变形。

      我的双腿软得像面条,膝盖的伤口一受力就传来撕裂般的剧痛,几乎又要跌倒。

      林韵毫不犹豫地将我一条胳膊绕过她的脖颈,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支撑住我大部分重量。她的肩膀很瘦,硌得我生疼,但她撑得很稳。

      “往这边!”她低喝,拖着我一瘸一拐地冲向巷子另一头更深的黑暗。

      身后传来刹车声和车门开关的响动,以及几声模糊的呼喝。

      我们像两只慌不择路的困兽,在迷宫般复杂肮脏的后巷里拼命奔逃。雨水冲刷着一切痕迹,也模糊了追兵的视线。林韵似乎对这里的地形异常熟悉,带着我七拐八绕,几次险险避开包抄过来的光束。

      最终,她拉开一扇锈迹斑斑、毫不起眼的铁栅栏门,门后是向下的、陡峭潮湿的水泥台阶,通往更深的地下。

      “快!”她将我推下去,自己也闪身进入,反手用力拉上铁门。沉重的撞击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我们滚下最后几级台阶,跌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浓重的霉味中。外面追捕的脚步声和叫喊声被厚重的门和地面隔绝,变得遥远而不真切。

      死里逃生。

      劫后余生的虚脱感和伤口剧烈的疼痛同时袭来,我瘫倒在冰冷潮湿的水泥地上,再也动不了一根手指。耳边只剩下自己和林韵急促、粗重的喘息,在密闭的空间里被放大,交织在一起。

      黑暗中,林韵摸索着靠近我。

      “姐姐?棠信?”她的声音依旧颤抖,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指尖碰到我湿透冰冷的胳膊,触电般缩了一下,又更坚定地握了上来,“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干涩得像要冒火,肺部也因为刚才的狂奔而灼痛。

      得不到回应,她的呼吸明显更乱了。她的手颤抖着,开始笨拙地在我身上摸索,检查伤口。碰到我额角的伤时,我倒吸一口凉气。

      “对不起……”她又开始道歉,声音里带了更浓的哭腔。她脱下自己同样湿透的外套,手忙脚乱地想要按住我的伤口止血,动作却慌乱得毫无章法。

      “别……动。”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厉害。

      她立刻僵住,不敢再动。黑暗中,我能感觉到她灼热的视线和紧绷的身体。

      沉默在令人窒息的黑暗中蔓延。只有雨水从门缝渗入的滴答声,和我们逐渐平复却依旧不稳的呼吸。

      半晌,我积攒了一点力气,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摸索着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冰冷的、沾满血污和雨水的平板。

      屏幕已经彻底碎裂,无法点亮。但那份颠覆一切的报告,应该还储存在里面。

      “林韵。”我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带着一种连我自己都未察觉的、破碎的笃定。

      “嗯?”她立刻回应,紧张地靠得更近。

      “这个……”我将平板塞进她冰凉颤抖的手里,“你……看看。”

      她似乎愣住了,没有立刻去接。

      “看……什么?”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不安。

      “看……你一直想知道的……真相。”我艰难地说,每一个字都牵扯着额角和膝盖的疼痛,“基因报告……棠丽芸……和你的。”

      黑暗中,林韵的呼吸骤然停止。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那微弱的滴答水声都仿佛消失了。

      时间被无限拉长。我能想象她此刻的表情——震惊,难以置信,随后是排山倒海的、足以摧毁一切的荒谬感和……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秒,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听到一声极其轻微、压抑到极致的、像受伤小兽般的呜咽。

      紧接着,是平板被死死攥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然后“哐当”一声被狠狠摔在远处墙角的巨响!

      “不……不可能……”她的声音变了调,充满了崩溃边缘的嘶哑,“假的!这是假的!他们骗我!他们也骗你!”

      她扑过来,抓住我的肩膀,用力摇晃,尽管在黑暗中看不清,但我能感觉到她眼中疯狂涌出的泪水,和那份即将崩溃的绝望。

      “她怎么可能……她怎么可以……把我丢在那里……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她安排的人生……被她当成棋子……当成衬托另一个女儿的……工具!”她语无伦次,声音嘶哑破碎,每个字都浸透了血泪,“七年……七年前她就知道!她知道我是谁!她一直都知道!”

      巨大的悲愤和痛苦彻底击垮了她。她松开我的肩膀,蜷缩起身子,将脸埋进膝盖,发出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哭声。那哭声并不响亮,却像钝刀割肉,一下下凌迟着这黑暗空间里最后一点温度。

      我看着黑暗中那个颤抖的、崩溃的身影,心脏也跟着抽痛起来。那份报告的冰冷文字背后,是十七年被偷换的人生,是亲生母亲冷漠的算计和利用,是日夜相对的“姐妹”实则是鸠占鹊巢的陌生人……这种真相,足以摧毁任何一个人。

      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苍白无力。

      我忍着痛,挪动身体,慢慢靠近她。伸出没有受伤的那只手,迟疑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她剧烈颤抖的、湿漉漉的背上。

      她的哭声顿了一瞬,身体僵住。

      我没有说话,只是用掌心那一点微弱的温度,笨拙地、一下一下地,轻轻拍抚着她。像安抚一只受伤的、炸毛的猫。

      过了许久,那压抑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和颤抖。

      “……为什么?”她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我沉默了一下。“因为……”我缓缓说,声音在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你说你骗了我。我想知道……你骗了我什么。”

      她身体又是一僵。

      “是骗我你的身份?还是骗我你的接近?还是……”我顿了顿,感觉到掌下她背脊的紧绷,“骗我说……‘我的光’?”

      林韵猛地抬起头。

      即使在一片漆黑中,我也仿佛能感觉到她骤然投来的、灼热的目光。

      “我没有!”她急切地反驳,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我没有骗你这个!姐姐……那瓶荆棘玫瑰里的星星,玻璃栈桥的手链,器材室的橘子糖,舞台上的那句话……都是真的!”

      她抓住我拍抚她的手,用力握紧,指尖冰凉,却带着惊人的力度和热度。

      “只有……只有我的身份,我是后来才隐约察觉不对的。我父亲……林栋,他欠了巨额赌债,走投无路时才告诉我,我可能不是他的亲生女儿,说我母亲……和棠家有关。但他也不知道具体。他只给了我那个发簪,说是我襁褓里的东西,上面有日期,也许……是线索。”

      她语速很快,像是在急于澄清什么。

      “我接近你……一开始,确实是因为不甘心,因为怀疑,想从你这里,从棠家找到答案。我想知道我是谁,为什么会被那样对待。可是……”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忏悔的颤抖。

      “可是我没想到……你会回应我。你会保护我,会担心我的手,会收下我那些幼稚的星星和糖果,会在舞台上……看着我。”

      “你看着我的眼神,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审视,不是怜悯,不是算计……就是很干净地看着我。好像我……就只是我。”

      “那些‘礼物’,那些靠近……后来就变了味道。我是真的……想把我仅有的、觉得甜的东西,都给你。舞台上那句‘我的光’……也是真的。在那些被安排、被忽视、被当作影子的日子里,你是我唯一抓到的、真实的光。”

      她的声音哽咽了。

      “可我害怕……姐姐。我害怕你知道我的怀疑,知道我接近你的目的不纯,知道我是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充满怨恨和算计的怪物。我更害怕……如果真相真的像我猜测的那样不堪,你会怎么看我?你会不会……也像他们一样,觉得我肮脏,觉得我的靠近是别有用心?”

      “所以我退缩了,我逃了。我想把你推开,想让你远离我这个漩涡。那个发簪……是我知道的最后一点线索,也是我最深的恐惧。我把它给你,是想让你看清,想让你离开……可我没想到,你会为了这个,把自己弄成这样……”

      她说着,又摸向我额角的伤口,手指颤抖得厉害。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不该把你卷进来……我不该……”

      “林韵。”我打断她越来越激动的忏悔,反手握住了她冰冷颤抖的手指。

      黑暗中,我们十指交缠。她的手指纤细,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说你骗了我。”我平静地说,尽管心潮因为她的坦白而汹涌,“但你也说了,那些‘甜’是真的。”

      “我分得清。”我握紧她的手,感觉到她瞬间的僵硬,和随后更加用力的回握,“星星的甜,橘子糖的甜,玻璃栈桥上星光的甜……还有你刚才……那个吻。”

      她的呼吸骤然屏住。

      “虽然地点和方式都很糟糕,”我忍着痛,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一点,“但……我不讨厌。”

      黑暗中,林韵似乎彻底呆住了。

      几秒钟后,我感觉到她的手指在我掌心轻轻蜷缩了一下,然后,她极其缓慢地、试探性地,朝着我靠近。

      温热的、带着泪水和雨水咸湿气息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小心翼翼的希冀,和一丝不敢相信的颤抖:

      “……真的?”

      “嗯。”我低声应道,另一只受伤的手也摸索着抬起,轻轻碰了碰她同样湿漉漉、冰凉的脸颊。

      指尖触到一片湿冷,和微微发烫的皮肤。

      下一秒,她的额头再次抵了上来,带着比刚才更加滚烫的温度。鼻尖轻轻蹭过我的鼻尖,呼吸交缠。

      没有言语。

      在冰冷、黑暗、充斥着霉味和血腥气的避难所里,在刚刚经历了生死逃亡和真相冲击的废墟之上,我们像两只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彼此的、伤痕累累的兽,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和温度。

      她的唇,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克制不住的颤抖,轻轻印上了我的唇角。

      不是额头的伤口。

      是真正的亲吻。

      初时冰凉,带着泪水的咸涩和雨水的潮湿。

      但很快,那抹熟悉的、清冽的、橘子味的甜,便从她柔软的唇瓣间,悄然弥漫开来,驱散了所有的血腥、铁锈和霉味。

      像一道撕裂厚重乌云的光,像一颗在荆棘深处终于熟透、迸发出全部汁液的果实。

      这个吻很轻,很短暂,带着无尽的歉意、后怕、确认和……失而复得的珍重。

      分开时,她的气息依旧不稳,喷在我的唇边,滚烫。

      “姐姐……”她喃喃地叫了一声,声音软得不像话,带着鼻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撒娇意味。

      “嗯。”我应道,感觉到自己冰冷的唇角,似乎也染上了一点那橘子味的甜。

      黑暗中,我们额头相抵,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外面风雨如晦,追兵可能还未远去,未来一片迷茫,身上伤口疼痛,系统不知所踪。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方黑暗潮湿的天地里,我们握紧了彼此的手,分享着一个橘子味的、真实的吻,和一份不再需要猜忌与隐瞒的、血淋淋却也因此更加坚固的……真相。

      “接下来……怎么办?”她低声问,声音里依旧有着不安,但少了那份濒临崩溃的绝望。

      我握紧她的手,感受到她回握的力度。

      “不知道。”我实话实说,“但……我们一起想办法。”

      一起。

      这个词,在经历了欺骗、疏远、伤害和生死之后,终于被赋予了它应有的重量。

      “好。”她轻声应道,将脸埋进我的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从我身上汲取力量和勇气,“一起。”

      橘子味的甜,在冰冷的空气中,悄然蔓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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