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夏天》旧时光流逝

5、遇见 平常的清晨

　　周以宁收拾完厨房，回到那个属于自己的房间。小姨的安排很周到——学习桌和椅子的高度都能自由调节，就连那盏落地学习灯都选得和马路边的路灯一样明亮柔和。整个卧室比她从前在京华市的房间大上不少，更重要的是，处处能感受到那种被细心打点过的妥帖。她在床上躺成一个舒展的“大”字，静静望着天花板。新学校似乎还不错，同桌友善，班里的同学也都很热情。第一天就这么结束了，没有预想中的兵荒马乱，也没有想象里的紧张不安。甚至中午忘了带饭卡，还有同学主动请她一起吃饭。看来这三年，应该会过得挺有意思。
　　铃铃铃——
　　电话响了。屏幕亮着“韩书言女士”几个字。
　　“宁宁。”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软软的，轻轻的。就在那一瞬间，周以宁觉得自己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妈，你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第一天上学怎么样？新同学新老师都好吗？课跟得上吗？”妈妈的问题像小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滚过来。
　　周以宁听着听着，忽然就笑了出来。
　　“都挺好的，认识新同学了。中午没带饭卡，人家还请我吃了饭。老师也好，课也能听懂……您就放心吧。”
　　“饭卡怎么回事？小姨没给你卡吗？”韩书言追问。
　　“是我自己忘了办，明天拿学生证就能弄好了。这点小事我能处理。您那边工作还顺利吗？”
　　“妈妈这儿一切都好，就是跟你爸想你，也担心你……”
　　“说完没？换我跟宁宁说几句！”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爸爸的声音，接着就换成了周文涛爽朗的语调：
　　“宁宁，想吃什么就多吃，不许减肥啊！高中这三年最费脑子，刚去新环境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慢慢来……”
　　他从学习叮嘱到生活，从身体讲到心态，一字一句，絮絮叨叨，却暖得让人鼻子发酸。
　　挂掉电话时，窗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了。周以宁在书桌前坐下来，摊开课本，开始了晚上的复习与预习。台灯的光静静铺满纸页，也映着她渐渐沉静下来的侧脸。
　　第二天清晨，阳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在木地板上投下一道明亮的金线。小姨做了葱油拌面，面条上卧着金黄的煎蛋。她吃完，背起书包出门。
　　“早上好呀，周以宁！”同桌陆小雨一边咬着面包一边朝她挥手。
　　“早上好！”周以宁笑着回应，“怎么现在才吃早餐？”
　　“别提了，昨晚打游戏睡太晚，起不来……这是在便利店买的。不吃早饭我这脑子可接收不了知识信号。”陆小雨眨眨眼，开着玩笑。
　　“那你慢慢吃，我去接点水。”周以宁拿起水杯往教室门口走去。
　　饮水机在走廊尽头。水桶倒置在机器上，发出轻微的“咕咚”声。她按下开关，温热的水流进杯子里，热气氤氲。
　　“早。”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她回过头，看见司屿站在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手里也拿着水杯。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给他肩头镀上了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早。”她微微侧身让出位置。
　　其实从校门口开始，她就走在他前面几步远。他看见她背着浅蓝色的书包，马尾在晨风中轻轻晃动。她走得不快，偶尔抬头看看路边的梧桐。他去超市买了早饭，出来时，她已经走到了教学楼前的台阶上。现在，他们站在同一个饮水机前，她握着水杯，他等着接水。
　　很平常的清晨，很平常的遇见。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铺展成相似的纹理。上课、下课、午休、吃饭，循环往复的校园生活在规律的节奏里向前流淌。一周过去，她已经能叫出班里大半同学的名字。陆小雨的好友唐果如今也成了她的朋友，几个女孩常在课间凑在一起，分享零食和悄悄话。新环境的棱角，似乎正被这些细碎的温暖慢慢磨平。
　　周五最后一节晚自习的下课铃终于响起。陆小雨长长舒了口气，瘫在椅子上：“总算能喘口气了……不过我妈还给我报了周末补习班。宁宁，你周末有什么安排？”
　　“我只有周日的舞蹈课，其他时间可以自己安排。”周以宁合上笔记本，仔细地将笔一支支收进笔袋。
　　“陆小雨，晚上记得上线啊！”后座的周景明一边往书包里塞卷子一边提醒。
　　“知道啦，千万别给我打电话！要是被我妈发现我又玩游戏，手机就真的要不回来了。”陆小雨压低声音，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开学第一天玩到半夜，第二天就被抓个正着，悲惨世界啊。”
　　“好好，不发微信不打电话，但你得准时啊！”周景明拉上书包拉链，急匆匆地站起来。
　　周以宁回头看他手忙脚乱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速度，可以去参加收书包比赛了。”说着还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过奖过奖，我这是归心似箭。”周景明拎起书包甩到肩上，“你看司哥今天多明智，压根没来上这晚自习。这种时候还来自习，简直是自我折磨。”
　　“得了吧你，”陆小雨毫不留情地拆穿，“司屿是被数学老师叫去帮忙准备竞赛了，你能比吗？再说你这次月考数学多少分来着？”
　　“行了行了，我比不上司哥行了吧？人家是全能型选手……不过我游戏水平还是在线的吧？哪次不是我带你上分？你这个没良心的。”周景明笑着拍了下陆小雨的桌子。
　　“那是互相成就好不好？我也不菜。”陆小雨撇撇嘴，摆摆手，“快走吧你，再磨蹭真赶不上公交了。”
　　“走了走了，明天游戏里见！”
　　周景明像阵风似的卷出了教室。陆小雨挽起周以宁的手臂：“宁宁，今天我们一起走一段吧，正好顺路。”
　　“好啊，我也收拾好了。”
　　三月的晚风已带上些许凉意，梧桐叶在路灯下投出摇曳的影子。两人并肩走在通往校门的林荫道上，鞋底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清晰。路过篮球场时，陆小雨忽然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个清瘦的背影：“诶，你看那个人……是不是司屿？”
　　周以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个背影挺拔清隽，正独自走着，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可能是刚从老师那儿忙完回来吧，。”
　　“司屿可是我们学校的传奇人物。”陆小雨的声音里带着不自觉的钦佩，“从高一到现在，稳定在年级前十，数学更是从来没掉出过前三。老孙——就是我们数学老师——简直把他当亲儿子疼，什么竞赛都让他去。”
　　“这么厉害啊。”周以宁轻声说。她想起那个总是安静坐在后排的男生，上课时专注的侧脸，还有偶尔被老师点到名时清晰简洁的解题思路。
　　“你来得晚，慢慢就知道了。”陆小雨笑着说，“不过他人其实挺好的，就是话少了点。”
　　人一路闲聊，不知不觉走到了分岔路口。街角的面包店还没打烊，暖黄的灯光和甜香一起漫到人行道上。
　　“我往这边走啦，周一见！”陆小雨在红灯前停下，朝她挥手。
　　“嗯，路上小心，周一见。”
　　周以宁独自朝另一个方向走去。夜色渐浓，沿街店铺的灯光一盏盏亮着。她想起小姨早上说今晚不回家吃饭，让她自己解决晚餐。她放慢脚步，打量着路边的餐馆——快餐店太油腻，小吃摊不卫生，一直走到小区门口，才看见一家干净的牛肉面馆。
　　玻璃窗上蒙着薄薄的水汽，能隐约看见里面零星的客人。这个时间还有生意，味道应该不错吧。她推开店门，风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老板，一碗牛肉面。”周以宁先开口点单，在靠窗的位置坐下。
　　门又开了,依然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欢迎光临，吃点什……哎，是司屿啊，老样子？”老板娘热情的招呼说到一半，忽然转向她身后。
　　周以宁下意识回头，看见司屿正推门进来。他似乎也愣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朝老板娘点点头。
　　“好嘞，稍等啊。”老板娘朝后厨喊了一声，又转向司屿，“还是清汤不加葱？”
　　“嗯，谢谢阿姨。”
　　司屿转身时似乎顿了顿，然后很自然地走到周以宁对面，拉开椅子坐下。木椅腿摩擦地面，发出轻微的声响。
　　“好巧。”周以宁主动朝他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桌面。
　　“嗯。”司屿放下书包，目光扫过她桌上摊开的英语单词本，“你也住这个小区？”
　　“对，刚搬来不久。”她合上单词本，“你呢？一直住这里吗？”
　　“三年了。”他简单地说，从书包侧袋拿出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旋开喝了一口。
　　店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隐约传来煮面的咕嘟声和电视里晚间新闻的播报声。窗外的夜色完全沉下来了，路灯的光透过玻璃，在桌面上投下一小方暖黄色的格子。
　　在这寻常的夜晚，在这家寻常的面馆，两个还不算熟悉的同学面对面坐着，等待一碗热气腾腾的面。
　　两碗牛肉面很快被端了上来，热气腾腾，香味扑鼻。两人谁都没再说话，只安静地吃着。面条的热气氤氲开来，模糊了彼此的表情。周以宁吃得慢，偶尔抬眼偷看对面——司屿吃相很规矩，不急不缓，连喝汤的声音都很轻。
　　吃完后，两人几乎同时放下筷子。“一起结吧。”司屿起身时，很自然地说道。
　　“不用，谢谢。”周以宁推辞，掏出手机扫码付了自己那份。
　　走出面馆，晚风迎面吹来，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长一短，时而重叠，时而分开。从面馆到小区大门，不过几十米距离，却因为沉默显得格外漫长。
　　周以宁其实有些无措。她发现，和这位学霸后桌，真的没什么可聊的。虽然同班两周，但司屿下课不是趴着补觉，就是被周景明他们拉去打球，偶尔在座位上，也是戴着耳机做自己的事。两人连普通的交集都很少。倒是和他同桌周景明，还能聊几句游戏和篮球。
　　也许这就是学霸自带的气场吧。她想着，却忘了自己也是常年稳居年级前十的人。
　　一路沉默地走进小区，穿过熟悉的花园小径，直到她住的那栋楼出现在眼前。
　　“我到啦。”周以宁停下脚步，转身对司屿笑了笑，“再见。”
　　“再见。”司屿也停下，站在路灯下，看着她刷卡进了单元门，才继续往前走。
　　他其实也没想到会在面馆遇到她。不过细想也不奇怪——这个小区里住着不少同校的学生，光他们班的就不下五六个。同在一个小区，又是同班，以后碰面的机会恐怕只会多不会少。
　　周以宁没想那么多。上楼，开门，换鞋，一气呵成。她把书包放在书桌上，却没有立刻开始学习，而是站在窗边发了会儿呆。夜色中的小区很安静，只有零星几扇窗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