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柠撞苹果》硒迟

29、第 29 章 暧昧时当场

　　周天下午，三个人回到京平。从火车站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变得柔和，把整个城市染成一片暖黄色。秦程开着那辆租来的小车，先把裴尔送到消防队门口，又绕路把姜桐送到她家楼下。姜桐下车的时候，秦程摇下车窗，把那枚U盘递给她。

　　“你先拿着。”他说。“明天我约了做数据恢复的师傅，到时候一起去。”

　　姜桐接过那枚小小的U盘，握在手心里。银色的外壳上有很多细小的划痕，边角有些磨损，一看就是被反复使用过的。她把它放进背包的夹层里，拉好拉链，拍了拍。

　　“明天几点？”她问。

　　秦程说：“上午十点，我来接你。”

　　姜桐点点头，转身上楼。回到家，她把背包放下，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她打开背包，又拿出那枚U盘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放在书桌的抽屉里。

　　周一早上，姜桐给周忘律发了一条消息，说家里有点事，请一天假。周忘律回得很快，只有一个字：“好。”

　　姜桐看着那个字，有点过意不去。

　　她进律所这么久，请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但这次是真的没办法。U盘修复的事不能拖，而且连续几天跑昌阳，她的身体也确实需要缓一缓。

　　上午十点，秦程准时出现在她家楼下。裴尔也在车上，坐在副驾驶，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头发刚洗过，看起来比前几天精神了一些。姜桐拉开后车门坐进去，三个人往电子城的方向开。

　　做数据恢复的店铺在电子城三楼的一个角落里，门面不大，柜台上摆满了各种型号的硬盘和U盘。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眼镜，穿着一件沾满灰尘的工作服，正低着头焊什么东西。

　　秦程把U盘递过去，说明来意。老板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拿放大镜照了照接口。

　　“这个年头不短了。”他说。

　　秦程点点头：“能修吗？”

　　老板沉默了一会儿。“能修，但…得花点时间。这个太老了，接口氧化得厉害，里面的存储芯片有没有损坏还不知道。我得慢慢弄，大概要一周左右。”

　　姜桐站在旁边，听着老板的话，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一周，不长不短。她已经等了这么多年了，不在乎再等这一周。但她其实已经不抱什么期望了。

　　这个U盘在地下埋了十几年，能不能修好，修好了里面的东西还能不能读出来，都是未知数。她怕希望越大，失望越大。

　　裴尔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在旁边说了一句：“能修。他说能修，就真的能修，只是慢一点。”

　　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像是一颗定心丸。姜桐看了他一眼，他正看着柜台上的U盘，表情平静。她没说话，但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点。

　　三个人从店里出来，站在电子城门口。阳光很好，街上人来人往，和昌阳那种小城的安静完全不一样。

　　秦程看了看时间，说他还要回队里处理点事情，先走了。裴尔也说他要回家一趟，换身衣服。姜桐点点头，各自散了。

　　回到家，姜桐把背包放下，去浴室放洗澡水。这两天在昌阳跑来跑去，身上黏糊糊的，她想好好洗个澡，然后歇一歇。水放好了，她伸手去按浴霸的开关，按了一下，没反应。

　　又按了一下，还是没反应。她蹲下来看了看开关，又抬头看了看浴霸的灯，灯不亮，取暖的也不热。

　　坏了…

　　她站在浴室里，头发已经拆散了，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裹上浴袍，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这个点叫人来修，人家也不一定来。她想了想，给裴尔发了条消息。

　　“你家有人吗？我浴霸坏了，想去你家洗个澡。”

　　消息发出去，对面秒回。“有，来吧。”

　　姜桐把衣服穿好，拎着洗漱包出了门。裴尔家就在对面那栋楼，走过去不到五分钟。她上楼，敲门，裴尔开的门。他换了一身衣服，浅色的家居服，头发还带着点湿气，看样子也是刚洗过。

　　“进来吧，”他说，“我爸我妈还没下班。”

　　姜桐换了鞋，往浴室走。裴尔家的浴室她太熟悉了，小时候经常来，连毛巾挂在哪面墙上她都记得。

　　她关上门，打开热水，水汽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她洗得很慢，热水冲在身上，把这两天的疲惫一点一点冲掉了。

　　洗完了，她才想起来一件事。她没带换洗的衣服。来的时候只拎了洗漱包，换下来的衣服已经湿了，没法再穿。她站在浴室里，裹着浴巾，头发还在滴水，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有点发愁的脸。

　　她敲了敲浴室的门。“裴尔。”

　　“嗯？”他的声音从外面传来，不远，应该在客厅。

　　“你……有没有衣服借我一件？”

　　外面安静了一秒。然后裴尔说：“等一下。”姜桐听见他走开的脚步声，翻东西的声音，然后又走回来。

　　门开了一条缝，一只手伸进来，手里拿着一件叠好的衬衫。浅蓝色的，棉质的，看起来是他平时穿的那种。

　　姜桐接过来，关上门。她把衬衫展开，比了比，确实很大，下摆快到她膝盖了。

　　她穿上，把袖子卷了几道，又找了一条干净的毛巾把头发包起来。镜子里的人穿着裴尔的衬衫，领口空空的，整个人像是被罩在了一个大布袋里。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裴尔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听见动静抬起头。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但姜桐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

　　她假装没看见，走到沙发旁边坐下，把头上的毛巾拿下来，开始擦头发。头发很长，湿漉漉的搭在肩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裴尔的衬衫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裴尔看了她一眼，放下手机，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他伸手拿过她手里的毛巾，说：“我来。”

　　姜桐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话，毛巾已经覆上了她的头发。他的动作很轻，一只手托着她的发尾，另一只手用毛巾轻轻按压，把水分吸干。

　　不是那种胡乱地揉搓，是一缕一缕地，从发根到发梢，很慢，很仔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毛巾摩擦头发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姜桐坐在那儿，背对着他，感受着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指腹偶尔碰到她的头皮，带着薄茧的粗糙触感，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她不敢动，也不敢回头，就那么坐着，心跳快得像擂鼓。

　　裴尔擦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把毛巾拿开，用手指把她的头发理顺，动作自然得好像他们之间从来没有过那几年的空白。

　　姜桐低着头，看着自己卷起袖口的手，看着那件属于他的衬衫穿在自己身上，领口太大，滑下来露出锁骨，她又往上拉了拉。

　　裴尔的手停了一下。姜桐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发尾处顿住了，然后是呼吸声，离她很近，近得能感觉到温热的鼻息落在她头顶。她的心跳更快了，快到觉得他一定能听见。

　　他低下头，脸贴近她的耳侧。姜桐的手指攥紧了衬衫的下摆，指节泛白。她没有躲，也没有动，就那么坐着，等着。

　　然后她听见裴爸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老裴，你拎这么多菜，累不累？”

　　裴妈的声音紧随其后：“累什么累，今天尔子在家，多做几个菜。诶，我跟你说，楼下那个菜摊的黄瓜今天特价，才两块五一斤……”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开了。

　　裴爸裴妈一前一后走进来，手里拎着大袋小袋的菜。裴妈还在低头翻包里的零钱，嘴里嘟囔着菜价。“这黄瓜是便宜了，但西红柿涨得太快了，上回还三块，今天就三块五了……”

　　裴爸先进的门，抬头看见客厅里的两个人，愣住了。裴尔站在沙发后面，一只手还搭在姜桐的头发上，身体微微前倾，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姜桐穿着一件明显不属于她的浅蓝色衬衫，头发半干，光着脚，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坐在沙发上。

　　裴妈从裴爸身后探出头来，嘴里还在念叨：“你说这菜价，涨得也太快了，再这么涨下去，以后咱家就光吃——”

　　她的目光落在客厅里，声音戛然而止。

　　时间像是被按了暂停键。四个人就这么僵在原地，谁都没动。裴妈看看裴尔，又看看姜桐，目光在那件浅蓝色衬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姜桐红透了的耳朵上，最后落在裴尔搭在姜桐头发上的那只手上。

　　然后她笑了。那种笑不是嘲笑，不是尴尬，是一种“我什么都懂了”的笑。她伸手推了裴爸一把，把他往门外推，自己也跟着往后退。

　　“走走走，我们什么都没看见。”裴爸被她推得踉跄了一下，手里的菜差点掉了。“哎呀你推我干嘛……”裴妈不理他，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外走，嘴里还在说：“咱俩再去逛逛，再买点排骨，桐桐爱吃排骨。”裴爸还在回头看，被裴妈一把拽了出去。

　　门关上了。砰的一声，很响。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姜桐坐在沙发上，脸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朵尖，整个人像是刚从蒸笼里拿出来的一样。她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从窗户跳下去也行。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那十个脚趾头都红了。

　　裴尔站在她身后，没动。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

　　姜桐没说话。她现在不想说话，她只想消失。

　　裴尔绕到沙发前面，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姜桐别过脸去不看他，但耳朵尖红得能滴血。裴尔也没再说什么，就那么坐在她旁边，安静地陪着她。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门又开了。这次进来的只有裴妈一个人，手里还拎着那袋菜。她笑眯眯地走进来，看都没看裴尔一眼，直接走到姜桐面前。

　　“桐桐啊，今天留下来吃饭。不许拒绝。”

　　她的语气很温和，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姜桐抬起头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对上裴妈那双笑眯眯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她点了点头。

　　“好。”

　　裴妈满意地笑了，拎着菜进了厨房。姜桐听见她在厨房里哼歌，听不清是什么调子，但能听出来她心情很好。

　　裴尔在旁边看着姜桐，嘴角弯着。姜桐瞪了他一眼，那一眼没什么杀伤力，因为她的脸还是红的，眼睛还是湿的，看起来更像是在撒娇。裴尔被她这一瞪，嘴角的弧度反倒大了一点。

　　“吹风机在电视柜下面的抽屉里。”他说。

　　姜桐站起来，走过去拿了吹风机，插上电，坐在沙发上吹头发。吹风机嗡嗡地响着，热风吹在头发上。

　　把最后那点湿气带走。裴尔坐在旁边，拿着手机在看什么，但姜桐知道他没有在看，因为他的手指一直在屏幕同一个位置划来划去，根本没翻页。

　　头发吹干了，姜桐把吹风机收好。她想换回自己的衣服，但那些衣服还在浴室里，湿的，没法穿。她只能继续穿着裴尔的衬衫，把袖子又卷了一道。

　　裴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桐桐，你来帮我剥蒜。”姜桐应了一声，走进厨房。裴妈站在灶台前，系着围裙，锅里的油正冒着烟。她看见姜桐进来，笑了一下，指了指案板上的大蒜。

　　姜桐坐下来剥蒜。裴妈在旁边炒菜，滋啦滋啦的声音混着葱花的香味，充满了整个厨房。

　　裴妈一边炒菜一边说话，说的都是些家常话，菜市场的价格，邻居家的猫，还有最近播的电视剧。她没提刚才的事，一个字都没提。姜桐慢慢放松下来，剥蒜的动作也快了一些。

　　裴尔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裴妈回头瞪了他一眼。“你进来干嘛？出去出去，厨房里站不下。”裴尔没动，就靠在门框上。裴妈又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着的。

　　菜一道一道端上桌，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番茄蛋花汤。裴妈解下围裙，招呼姜桐坐下。裴爸也从阳台上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酒杯，笑呵呵的。

　　“桐桐，今天可得多吃点。”裴爸说。

　　姜桐点点头，拿起筷子。裴尔坐在她旁边，给她夹了一块排骨。裴妈看见了，什么都没说，只是端起碗喝了一口汤，但嘴角的弧度一直没下去。

　　这顿饭吃了很久。裴爸喝了点酒，话多了起来，讲他年轻时候的事。裴妈在旁边拆台，说他记错了，根本不是那样。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的，像说相声一样。姜桐听着，嘴角一直弯着。

　　吃完饭，姜桐帮着收了碗筷，然后去浴室换回自己的衣服。衣服已经干了，穿在身上，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她叠好裴尔的衬衫，拿出去还给他。裴尔接过去，随手放在沙发上。

　　“我送你回去。”他说。

　　姜桐点点头。两个人一起往外走。裴妈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抹布。“桐桐，常来。”姜桐点点头，笑了笑。

　　出了门，走到楼道里，裴尔走在她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走到她家楼下，姜桐停下来。

　　“到了。”她说。

　　裴尔点点头。

　　姜桐转身要走，又回头。“裴尔。”

　　“嗯？”

　　“谢谢你……借我衣服。”

　　裴尔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不用谢。”

　　姜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转身推开门，走了进去。身后的门关上了，她站在楼道里，听见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不紧不慢的，一步一步走远了。

　　她上楼，开门，进屋。换了拖鞋，把洗漱包放回浴室，然后坐在沙发上。对面那扇窗户里，裴尔家的灯还亮着。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裴尔发来的消息。

　　“到家了？”

　　姜桐回：“嗯。”

　　裴尔又问：“今天没吓着你吧？”

　　姜桐看着这条消息，想起裴妈推着裴爸往外走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她回：“没有，就是有点不好意思。”

　　裴尔发了一个“嗯。”过来，隔了几秒又发了一条：“我妈说让你下周来家里吃饭。”

　　姜桐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弯起来。她回了一个字：“好。”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替我谢谢秦姨。”

　　裴尔秒回：“你自己跟她说。”

　　姜桐盯着那五个字，笑了。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洗漱。回来的时候手机又亮了一下，裴尔的消息：“早点睡。”

　　姜桐回：“你也是。”

　　她躺下来，关了灯。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床尾，落在地板上。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脑子里还是今天那些画面，裴尔帮她擦头发的样子，裴妈推着裴爸往外走的样子，裴尔坐在她旁边给她夹排骨的样子。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手机又亮了一下。她拿起来，裴尔发了一条。

　　“晚安。”

　　姜桐看着那两个字，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