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救一人,留一情 ...
-
秋深露重,相府偏院的桂树落了满院残花。
李非月静坐在穿堂廊下翻书,手中书卷纸页泛黄,边角微卷,显是翻阅日久,她却看得专注,眸光落在字间,澄澈如秋水,半点不见浮躁。
她本是相府嫡长女,奈何母早逝,父偏心宠妾柳氏,中馈大权尽落柳氏之手。她索性自请迁居这冷僻偏院,平日里不争不抢,素衣简行。府中下人瞧她失势,久而久之,竟真把这位嫡长女淡忘了。
奶娘端着一碗薄粥缓步而来,瓷碗轻放案上,压低了声音忧心道:
“小姐,方才听闻柳姨娘今日又给主院添了两个得力丫鬟,依老奴看,怕是要打库房的主意了。”
李非月翻书的指尖微微一顿,抬眸时眸光依旧淡静如水,只轻声道:
“知道了,莫声张。”语毕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着的半朵桂花瓣,动作闲雅,不着半分戾气。
恰在此时,丫鬟紫鸢快步上前,屈膝跪地禀道:“小姐,扣子那边遣人捎了口信,约您去落山一见。”
李非月闻言,缓缓舒展懒腰,骨节轻响,却无半分闺阁女子的娇慵之态,只淡淡吩咐:“更衣。”
内室之中,素色屏风朦胧,沉香袅袅,一缕缕烟气缠绕间,隐约映出她的身段轮廓。肩窄腰纤,体态窈窕,素衣贴身勾勒出柔韧线条,不见半分柔弱,反倒透着一股暗藏的利落劲儿,绝色天成,不施粉黛亦难掩风华。
须臾间,她换了身月白锦缎男装,束发绾髻,斜插一支白玉冠,眉眼间添了几分清朗英气,俨然一位俊逸出尘的世家公子。
随后携紫鸢、欢儿二人,牵马出了偏院,快马加鞭往落山而去。
山顶早有一处僻静小院,她静坐院中临窗品茗,茶凉两盏,却始终不见扣子踪影。
约莫一炷香时分过去,她心头微沉,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只淡淡吩咐紫鸢:“拉黑此人,往后不必再与他往来。”
三人转身下山,落山秋光正好,漫山红叶似火,随风纷飞,清冽秋风拂面而来,吹散了周身浊气。
李非月缓步徐行,眉眼微微舒展,久困深院的郁气一扫而空,这般惬意舒心,竟是自母亲亡故后,从未有过的光景。
山路蜿蜒,紫鸢与欢儿跟在身后,二人挤眉弄眼,眼底皆是掩不住的心疼。欢儿性子直率,终究按捺不住,凑上前压低声音气鼓鼓道:
“太过分了!咱们方楼在京中何等体面,往来皆是贵人,何曾有人敢这般晾着小姐,这扣子当真不识好歹!”
李非月脚步未停,指尖轻叩袖角,心底暗自思忖:此人要的是顶尖和田羊脂白玉,价值连城,绝非寻常世家能轻易承担,京中能有这般手笔的,不外乎王、赵、崔三族老牌贵胄,再不然,便是皇家宗亲了。
念及此,她眸色微沉,暗自摇头——皇家之人,最是凉薄多疑,当年母亲便是无辜卷入皇家权斗,沦为争储棋子,最终含冤而终,这笔仇怨她深埋心底,此生最忌便是与皇家人打交道。
正思忖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混着秋风扑面而来,刺鼻难闻。紫鸢面露惊疑,蹙眉道:“小姐,好浓的血腥味!”
李非月眸光一凝,循味快步上前,只见不远处老槐树下斜倚着一玄衣男子,玄色锦袍被鲜血浸透,伤口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涌出,淌得满地狼藉,他唇色惨白如霜,气息微弱,只剩一口气悬着,眼看便要撑不住。
她神色未变,不慌不忙从怀中取出金疮药,手法娴熟地为他清创止血、缠布包扎,指尖翻飞间利落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包扎妥当,她望着男子奄奄一息的模样,淡淡暗叹:倒是个幸运的。
紫鸢心有顾虑,连忙凑到李非月身侧,压低声音忧心道:“小姐,此人来路不明,满身是血,定是祸事缠身,咱们贸然相救,怕是引火烧身。万一他醒来反咬一口,咱们岂不是得不偿失?”
李非月淡淡扫过男子面相,缓声开口:“你看他眉粗而不散,眼虽紧闭,瞳仁却隐隐微敛,此乃腹黑深沉、性情难驯之相;然他地阁方圆,唇线分明,相书有云,这般面相者,皆是恩怨分明、有恩必偿之人。”她顿了顿,语气平和,“他此刻昏死不醒,不知是我等所救,行善事莫问前程,本就不图回报,权当积德行善罢了。”
欢儿闻言连连点头附和,紫鸢虽依旧放心不下,却也知晓小姐心意已决,只得将满心担忧压下,神色如常地退到一旁。
三人身影刚没入山道拐角,林中便疾奔出几名玄衣侍卫,为首之人见树下男子伤势,当即跪地痛哭,声音哽咽自责:“殿下!奴才来迟,护主不力,罪该万死!”
语毕不敢耽搁,小心翼翼将男子横抱而起,一行人步履匆匆,转瞬便消失在密林之中,男子昏迷中眉峰紧蹙,纵然狼狈,眉宇间仍难掩与生俱来的威仪。
李非月回府后,便命人备了热水入浴净身。浴桶水汽氤氲,暖意漫身,忽觉院外传来极细微的响动,若非她常年留心周遭动静,怕是根本察觉不到。
她嘴角勾起一抹无奈浅笑,起身拭干水汽,未绾青丝,只披了件素色软缎寝衣,缓步推门而出。
院中桂树依旧,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那桂树枝桠上,果然坐着一人,正是崔夜白。
崔夜白闻声转头,望见她乌发如瀑披散肩头,素衣胜雪,眉眼在月色下愈显清丽脱俗,霎时怔住,目光凝滞在她身上,竟看得失了神。
李非月未语,紫鸢忽从廊柱后闪身而出,敛衽蹙眉斥道:“崔公子,夜深露重,您这般贸然登树闯院,传出去岂不坏了小姐名声?”
崔夜白闻言,手中折扇“唰”地撑开,掩了唇角笑意,俊朗眉眼在月色下愈显明朗,他俯身倚着枝桠,朗声道:“紫鸢姑娘莫恼,我素不爱这些繁文缛节,却唯独惜着非月的清誉。只是今日之事事关紧要,不得已才深夜叨扰。”
李非月莞尔,拂了拂披在肩头的衣料,淡声道:“无妨,你且说来,我洗耳恭听。”
崔夜白眼底笑意更浓,应了声“好”,身形一晃便从桂树上跃下,足尖轻点青石地面,稳如平地,收了折扇抱在怀中,神色较之方才添了几分凝重:
“非月,下月漠北贺兰族遣使入京朝贡,那贺兰族虽表面臣服,实则野心勃勃,此番入京怕是另有图谋。皇上已钦点令尊当朝丞相主理全程接待,旨意里明说要尽显我大靖天威风范,更要以文华折服贺兰部族,挫其桀骜锐气,让他们不敢小觑我朝。”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朝中大臣议了许久,终究未定下来要以何种形式彰显我朝文华,此事牵连甚广,弄不好便是祸事,我想着你素来心思通透,谋略过人,便连夜来告知你一声,也好让你早做防备,免得到时候被令尊或是柳氏牵连。”
李非月眸色微沉,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料,思忖片刻后抬眸,对着崔夜白颔首致谢:“多谢夜白兄费心,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崔夜白闻言,立马敛了凝重神色,眉眼弯成月牙,语气带了几分促狭与期待:“你我自幼相识,何须这般见外?若真要谢我,倒也简单——三日后便是我生辰,崔府会摆宴待客,我不求你备什么贵重贺礼,只求你能亲自来崔府赴宴,陪我喝一杯薄酒便好。”
李非月闻言面露难色,轻轻蹙眉:“我自请迁居这偏院多年,府中上下早已不将我这嫡长女放在眼里,柳氏更是视我为眼中钉,我这般身份,若是贸然去崔府赴宴,一来不合规矩,二来怕是会给你崔府招惹麻烦,更会让旁人借机非议于你。”她语气迟疑,眼底藏着几分顾虑,却终究未曾直言拒绝。
崔夜白见她没有一口回绝,顿时喜上眉梢,连忙上前一步道:“你只管放宽心,这些都不算什么!我回去便禀明家母,我母亲素来喜欢你,定会亲自吩咐下去,让府中上下无人敢慢待你分毫,更不会让那些旁支宗亲或是宾客有半句闲话,断断不会让你受半分委屈。”
说罢,他生怕李非月反悔,又笑着补了一句:“你只管安心前来便是,万事有我。”语毕不待李非月再言,足尖轻点院墙,身形矫健如燕,翻出院墙时还不忘回头扬声笑道:“三日后我候你!”
李非月望着院墙方向,与紫鸢相视一眼,皆无奈笑了,紫鸢摇头轻叹:“这位崔公子,倒还是这般没个正形。”转头又面露忧色,苦劝道:“小姐,崔府乃京中顶级望族,此次生辰宴定是宾客盈门,往来皆是王公贵族、世家子弟,您久居偏院,身份本就尴尬,若是去了,万一被柳氏得知,定会借机生事,或是被崔府那些趋炎附势的旁支刁难……”
李非月抬眸望向主院方向,月色下眸光清亮,缓缓道:“无妨,是时候踏出这偏院,看看这相府之外的天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