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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雾? 墨雨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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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雨竹刚踏过春雾镇口的石拱桥,指尖便泛起一层细密的凉意。那不是早春料峭的风,而是带着腐朽气息的阴寒,像蛇信子似的,顺着衣料的缝隙钻进去,缠得人骨头缝都发疼。她下意识攥紧了剑柄,剑身冰凉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稍稍压下了那股令人心悸的寒意。
身旁的燕雨吟也敛了笑意,脚步放得极轻。方才还挂在天边的日头,不知何时被一层灰蒙蒙的雾气裹了个严实,青溪镇的屋舍在雾霭里影影绰绰,像是浸在水里的水墨画,晕开了一片模糊的轮廓。方才还敢扒着门缝偷看的土狗,此刻早已没了踪影,连鸡鸣犬吠都消弭得干干净净,只有风穿过巷弄的呜咽声,像极了女人低低的啜泣。
“这雾不对劲。”燕雨吟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几分警惕,她抬手拨开眼前飘动的雾丝,指尖触到的凉意竟带着一丝黏腻,“寻常晨雾散得快,这雾却像是生了根,缠人得很。”
“这雾并不是真正的雾”
“是怨气聚集在一起了。”
墨雨竹没说话,只是微微侧了侧头。她蒙着纱布的眼睫轻轻颤动,虽然看不清周遭的景象,却能清晰地捕捉到那些潜藏在雾里的细碎声响——有木板腐朽的吱呀声,有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怨气的叹息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地底深处飘上来的,拂过耳畔时,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两人顺着青石板路往里走,越往里走,雾气便越浓,能见度不足三尺。两旁的屋舍门窗紧闭,门楣上挂着的红灯笼早已褪了色,被风吹得摇摇晃晃,灯笼穗子扫过墙面,发出沙沙的轻响,听在耳里,竟无端生出几分诡异。
“你听。”墨雨竹忽然停下脚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燕雨吟立刻屏息凝神。
片刻后,她听见了——那是一阵极轻的啜泣声,断断续续的,像是个孩子,又像是个妇人,从巷子尽头的那座破败的宅院传出来的。那哭声里裹着浓重的怨气,听得人心里发堵。
“是那座院子。”燕雨吟抬手指了指巷子尽头,那里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宅院,朱漆大门早已斑驳脱落,门楣上的匾额歪歪斜斜,隐约能看见“陈府”两个字。大门虚掩着,门缝里不断往外渗着寒气,比周遭的雾气更甚。
墨雨竹的指尖又凉了几分。她能感觉到,那股盘踞在春雾镇的阴邪之气,十有八九是从这座陈府里溢出来的。
“走。”她低声道,率先提步朝陈府走去。
燕雨吟快步跟上,布囊里的符箓被她摸了出来,捏在掌心。她知道墨雨竹眼不能视,便刻意走在外侧,替她挡开那些横斜的枝丫,声音放得柔和:“左边有株老槐树,枝桠伸得长,小心绊着。”
墨雨竹“嗯”了一声,脚步却没慢。那些从骨缝里渗出来的寒意越来越重,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窥伺着她们,那目光阴冷又怨毒,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恨不得将她们拆吃入腹。
刚走到陈府门口,那虚掩的大门竟“吱呀”一声,自己开了。
一股更浓重的阴寒扑面而来,带着腐朽的木头味和淡淡的血腥味。墨雨竹的胃里一阵翻搅,她强压下不适,握紧长剑,沉声道:“何方妖孽,在此作祟?”
她的声音清亮,在空荡荡的巷子里荡开,惊得雾霭一阵翻涌。
可回应她的,只有那阵断断续续的啜泣声,还有……一阵指甲划过木板的刺耳声响。
燕雨吟抬手,从布囊里摸出一枚火折子,轻轻吹亮。橘红色的火光在雾里晕开一小片暖黄,照亮了眼前的庭院。
这是一座荒废了许久的宅院。庭院里的杂草长得半人高,石板缝里积着厚厚的青苔,廊檐下的木柱早已腐朽不堪,蛛网结了一层又一层。正对着大门的厅堂里,摆着一张落满灰尘的八仙桌,桌边的椅子东倒西歪,像是经历过一场剧烈的打斗。
而那阵啜泣声,正是从厅堂西侧的偏房里传出来的。
“在那边。”燕雨吟朝偏房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她捏着火折子的手指微微收紧,“小心点,这宅子的怨气太重,怕是死了不少人。”
墨雨竹颔首,脚步轻缓地朝偏房走去。她的剑始终握在手里,剑尖斜指地面,周身的气息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她能感觉到,偏房里的东西,远比她们想象的要棘手。
刚走到偏房门口,那扇朽坏的木门便“哐当”一声,应声而倒。
木屑混着经年的灰尘扑面而来,其中还裹着一股浓烈的、今人作呕的、像是的腐尸混着霉斑的气味,呛得燕雨吟下意识偏过头咳嗽。火折子的光在雾里剧烈晃动,橘红色的光晕勉强照见房内景象,却比黑暗更让人毛骨悚然——
房梁上悬着三具早已风干的尸体,穿着破烂的绸缎衣裳,看款式像是陈府的仆役。他们的脖颈被粗麻绳勒得细长,舌头耷拉在嘴角,眼窝深陷成两个黑洞,黑洞里竟爬满了白色的蛆虫,虫身沾着黑褐色的黏液,一拱一拱地顺着脸颊往下掉。尸体的手指僵直地指向房内,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血垢,像是临死前还在抓挠什么。
墨雨竹虽看不见,却能清晰地听见蛆虫蠕动的“沙沙”声,还有某种湿滑的东西在地上拖拽的声响。骨缝里的寒意骤然暴涨,不再是缓慢渗透,而是像被人猛地将整只手按进冰窖,冻得她浑身肌肉都在抽搐,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她握紧长剑,指节泛白,剑身传来的冰凉竟让她生出一丝错觉——仿佛剑柄也在跟着发冷,那寒意顺着掌心往胳膊上爬,与骨缝里的阴寒缠在一起,冻得她血脉都似要凝滞。
“别看——”燕雨吟的声音发颤,握着火折子的手抖得更厉害,火光扫过墙角时,她忽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呼,“那是什么?”
墨雨竹的耳尖猛地绷紧。
她听见了,那是一阵细碎的、像是孩童赤脚踩在湿泥上的声响,“啪嗒、啪嗒”,从房内深处缓缓传来。伴随着声响的,还有一阵若有若无的哼唱,调子古怪又凄厉,像是童谣,却每个音符都裹着刺骨的阴冷,听得人头皮发麻。
火折子的光艰难地穿透浓雾,照亮了房内深处。
那是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红肚兜,肚兜上绣着的虎头早已褪成了模糊的色块。他背对着两人,蹲在地上,双手在泥土里胡乱扒拉着什么,动作僵硬得像是提线木偶。奇怪的是,他的头发长得惊人,乌黑的发丝拖在地上,沾着泥土和黏液,几乎要将他的身子完全盖住。
“小朋友?”燕雨吟试探着唤了一声,掌心的符箓被汗水浸得发潮,“你怎么在这里?”
孩童的动作猛地停了。
哼唱声也戛然而止。
死寂在房内蔓延,只有蛆虫蠕动的“沙沙”声愈发清晰。紧接着,那孩童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火折子的光恰好落在他脸上,燕雨吟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手里的火折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了几圈便灭了。
那根本不是孩童的脸。
他的五官像是被人用钝刀胡乱削过,鼻子塌陷成一个黑洞,嘴唇被生生撕裂到耳根,露出里面乌黑的牙齿和暗红色的牙龈。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那不是人类该有的眼睛,瞳孔浑浊发黄,眼白里布满了血丝,眼神空洞洞,此刻正死死地盯着两人,嘴角还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姐姐……”他开口,声音却不是孩童的软糯,而是一种苍老沙哑的女声,像是用砂纸磨过的木头,“你们看到我的眼睛了吗?”
墨雨竹浑身一僵。
她忽然感觉到,有无数道冰冷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不是来自那个孩童,而是来自房内的每一个角落——墙缝里、梁木后、尸体的裙摆下,仿佛藏着无数双眼睛,正贪婪地、怨毒地盯着她蒙着纱布的双眼。骨缝里的寒意瞬间达到顶峰,像是有无数根冰锥同时刺入,疼得她眼前发黑,几乎要栽倒在地。
“墨小竹!”燕雨吟强忍着恐惧,摸出另一枚火折子吹亮,火光刚亮起,便看见那孩童猛地朝墨雨竹扑了过来!他的速度极快,四肢着地,像是某种爬行的野兽,头发在空中甩动,沾着的黏液甩了两人一身,冰凉刺骨。
墨雨竹下意识挥剑,剑光划破浓雾,却扑了个空。那孩童像是化作了一道黑影,瞬间绕到她身后,冰凉的手掌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那触感绝不是活人的温度,而是像握着一块刚从冰河里捞出来的石头,冷得刺骨,且带着一种黏腻的湿滑感,像是沾了一层腐肉的黏液。墨雨竹只觉得一股阴寒顺着手腕的皮肤钻进骨缝,沿着血脉往上窜,所到之处,肌肉瞬间僵硬,连灵力都运转不畅。
“你的眼睛……好亮啊……”孩童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给我吧,把你的眼睛给我,我就能看见了……”
他的另一只手猛地朝墨雨竹脸上的纱布抓去!指甲又尖又长,泛着青黑色的光,像是淬了毒。
“滚开!”燕雨吟见状,猛地将一张符箓拍在孩童背上,口中低喝,“敕令驱邪!”
符箓燃起金色的火光,孩童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音尖锐得像是指甲划过玻璃,震得人耳膜生疼。他身上的衣服瞬间燃起黑烟,皮肤被火光灼烧得“滋滋”作响,冒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可他抓着墨雨竹手腕的手却丝毫未松,反而越握越紧,指节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里,冰冷的黏液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淌,冻得她骨头都在发疼。
“我的眼睛……我要眼睛……”孩童嘶吼着,五官扭曲得更加厉害,眼窝里竟流出两行黑红色的血泪,血泪落在地上,瞬间腐蚀出一个个细小的坑洞。
墨雨竹咬着牙,调动起体内的灵力,长剑猛地往后一挑,剑气划破孩童的胳膊。可那伤口处没有流血,反而涌出无数只白色的蛆虫,虫身裹着黑褐色的黏液,落在地上四处爬行,有的甚至朝着两人的脚边爬来。
这里不对劲。
整个镇子都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