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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演讲 夜,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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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浓得化不开,像一砚被打翻了的陈墨,无声无息地浸染了天地。这墨色太沉,太重,仿佛要将世间万物都吞噬殆尽,不留一丝余地。连窗外的风声都像是被这浓墨裹挟,呜咽着,却传不进这死寂的房间里。
许长欢便是在这片墨色里惊醒的。
没有梦,只有一片混沌的黑。那黑是粘稠的,带着令人窒息的重量,压得她胸口发闷。最先感知到的,并非噩梦的余悸,而是后背那片湿凉。冷汗浸透了单薄的睡衣,又被夜风一吹,便凝成了贴在脊骨上的冰,丝丝缕缕地往骨头缝里钻。她蜷缩着,像一只被遗弃在寒夜里的猫,连呼吸都带着小心翼翼的颤意,生怕惊扰了这满室的孤寂。
她不想动,也动不了。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只剩下一具空壳,盛满了名为“疲惫”的毒药。这毒药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连抬起一根手指都觉得是奢望。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吝啬地在地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那光痕像一把无情的尺,丈量着她与这个世界的距离,也宣判了她又一次的溃败。空气里浮动着尘埃,在月光下缓缓沉浮,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无依无靠,无处安放。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翻滚、碰撞,最终又归于沉寂,就像她那些无人知晓的挣扎,在漫长的黑夜里独自发酵,无人问津。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抓了抓,仿佛想抓住些什么——抓住一丝暖意,抓住一点光亮,抓住那个能将她从这墨色里拉出来的人。却只握住了一手冰凉,那凉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冻得她指尖发颤。
许长欢摸索着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刺眼的光让她眯了眯眼。屏幕上已经显示十二点半了,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一个小时以前。解锁手机,微信的红点都来自同一个人——
22:00
楚云:许长欢在吗?[hello~]明天有一场给高一新生的演讲你能参加吗?
22:16
楚云:理理我呗,你又咋了?生气了?我不就吃了你块糖吗,大不了明天补你一包行不?
22:21
楚云:无情的女人!挂我这么久!算了,明天你直接来找我吧,我把演讲稿给你
许长欢一条条读完了,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仿佛能透过这些文字,看到楚云发完消息后,托着下巴等回复的模样。她盯着屏幕上那行“收到”,指尖悬在发送键上许久,才轻轻落下。手机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她苍白如纸的脸。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外壳贴着掌心,却暖不了心底翻涌的酸涩。
还记得高一那段时间,她父母忙着离异,跟本没空管她。就如小时候一样,只是,小时候,她父母是因工作罢了。那时她总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足够优秀,就能换来父母的陪伴。可后来才发现,有些东西,不是努力就能得到的。
她更像一个没人要的野孩子,游荡在空荡的家里,听着窗外风声呜咽。家里的灯总是暗的,冰箱里塞满了速冻食品,她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发呆。有时候半夜醒来,看到窗外漆黑的夜色,会忍不住想,自己是不是被这个世界遗忘了。
是楚云,闯进了她的世界。
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像月光一样温柔的女人,每天风雨无阻地接送她,变着花样为她带早餐。那个会记得她生日,会笨手笨脚地为她点上蜡烛,为她唱跑调的生日歌,给了她人生中第一个像样的生日的女人。
她还记得那个生日,楚云带着一盒小小的蛋糕,蛋糕上插着三根蜡烛,火苗在风里摇曳。楚云的手有点抖,点了好几次才把蜡烛点着,然后红着脸,用跑调跑到太平洋的嗓子,给她唱生日歌。那天晚上,许长欢对着蛋糕哭了很久,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是这般温暖又酸楚的滋味。
也是她,让许长欢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人放在心尖上,是这般温暖又酸楚的滋味。
所以,如果说这世上有一个人,能让她卸下所有防备,毫无保留地去信任,那这个人,一定是楚云。
奈何夜之难熬,终是过去了。
天边的墨色渐渐褪去,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灰蓝。许长欢从床上爬起来,换好衣服,拖着沉重的脚步出了门。清晨的风带着凉意,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却也让她清醒了不少。
楚云穿着一身素净的白色连衣裙,侧麻花辫松松地搁在左肩,显得温柔而又充满活力。她正低头整理着桌上的文件,鼻梁高挺,侧脸的线条干净利落。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像一幅画里走出来的人。
似是察觉到有人进来,她抬起头,那双漂亮的桃花眼便弯成了月牙,含着笑意望了过来。
“楚姐……”许长欢的声音有点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
还没来得及解释,就被某人阴阳怪气了一翻:“哎呦喂,终于舍得来找我啦?昨天为啥不回我消息!”事实证明,看人不能只看面貌。
许长欢低下头,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昨天我睡着了。”
“楚姐”忙不送地翻出了聊天记录,一副就等你这句话,你接着装的表情。“睡着了?十二点半还在刷朋友圈,这叫睡着了?”
“不是,楚姐,你听我解释!”许长欢有点急了,抬起头,那双总是冷冰冰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几分慌乱。
事实证明,在和与许大神有交集的人中,只有楚云能让她卸下全部伪装。在别人面前,她是高不可攀的“许大神”,是冰冷的机器,是只会学习的怪物;但在楚云面前,她只是个会犯错、会疲惫、会撒娇、会无助的孩子。
“行了,行了,别解释了。”楚云摆了摆手,语气软了下来,从抽屉里翻出一盒牛奶和一个面包扔给她,“先垫垫肚子。拿着这个稿背一下,下午就要演讲了……不过你放心,不用背下来,照着念就行了。我看你这状态,能站稳就不错了。”
许长欢接过那份还带着打印机余温的演讲稿,指尖触碰到纸张粗糙的纹理。她低下头,看着纸上的字,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脑海里全是昨晚的墨色,和楚云发来的那些消息。
“行了,行了,拿着这个稿背一下,下午就要演讲了……不过你放心,不用背下来,照着念就行了。”楚云故作大度地摆了摆手,语气里却带着几分心疼。
“好……”许长欢轻轻应了一声,声音低得像蚊子叫。
楚云看着她,叹了口气。她知道许长欢昨晚肯定又没睡好,也知道她心里的苦。但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没事的,有我在呢。”
许长欢抬起头,看着楚云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心里的酸涩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流。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楚云都会在她身边,就像当初,楚云闯进她的世界一样。
午时的阳光正茂,像一匹匹金色的绸缎,肆无忌惮地铺满了整个一中校园。空气里浮动着青草与泥土被炙烤后的气息,混合着少年人身上特有的汗水味,蒸腾出一股躁动不安的热浪。
操场上的新生们依然聒噪。那声音像是一锅煮沸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怎么也压不下去。许是为他们终于跨过了中考那道门槛而庆幸,又许是为眼前这片名为“高中”的未知海域而憧憬。他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像一群刚被放出笼子的麻雀,叽叽喳喳,不知疲倦。
主席台上的主持人声音已经被淹没在这片声浪里,显得有气无力。
“接下来,请高二实验班第一名上台讲话,大家欢迎。”
伴随着一阵稀稀拉拉、随后才勉强汇聚成势的掌声,许长欢缓缓地走上台。
春日微风不燥,却带着几分撩人的暖意,吹动着少女额前的碎发。她今日并未像往常那般梳着高高束起、显得凌厉十足的高马尾,而是特意扎低了,发尾柔顺地垂在肩头。许是为了呼应这段花节雨季,又或许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像个随时准备战斗的兵器,她穿了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禁欲又清冷。
她站在话筒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台下那片黑压压的人头。阳光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倦意。昨晚的失眠像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即便是在这正午的烈日下,也让她觉得骨头缝里透着寒气。
“高一的新生们,大家好……”
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全场,清冷,平静,像是一块投入沸水的冰。
然而,话还未完,却引起台下的跃跃欲试。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氛围。原本应该安静聆听的方阵里,窃窃私语声非但没有停止,反而愈演愈烈。有人仰着头,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与挑衅;有人侧着身,对着同伴指指点点,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似乎“许大神”这三个字,在他们耳中并不是什么值得敬畏的传说,而是一个徒有虚名的靶子。这群刚经历了中考洗礼、自视甚高的少年们,似乎觉得只要站上同一片土地,谁都可以向这个所谓的“神话”发起挑战。
许长欢握着讲稿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她能听到那些细碎的议论声顺着风飘上来——“长得也就那样嘛”、“听说她是死读书读出来的”、“看她那副样子,装什么高冷”……
这些声音像是一群苍蝇,嗡嗡作响,令人作呕。
她垂下眼帘,扫了一眼手中那份被楚云反复修改、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演讲稿。上面密密麻麻的圈点,是楚云昨晚熬夜的心血,也是那个女人试图让她在这个新环境中“圆滑”一点的良苦用心。
照着念就行了。楚云的话在耳边回响。
可是,照着念给一群根本不想听的人听,有什么意义?
许长欢心底那股被压抑了一整晚的烦躁,像是被一根火柴瞬间点燃,轰的一声,烧断了名为“理智”的弦。
她忽然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此刻却像是结了冰的深潭,冷得吓人。
“啪。”
一声轻响,她随手将那叠厚厚的演讲稿丢在了讲台上。纸张散乱地摊开,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白鸟。
台下的嘈杂声似乎因为这一个动作而停滞了一瞬,但很快又死灰复燃,甚至带上了几分看好戏的兴奋。
许长欢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微微侧头,对着身旁负责摄影的学弟做了一个手势。那手势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示意关闭镜头。
学弟愣了一下,被她眼里的寒意吓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关掉了摄像机的红灯。
没有了镜头的束缚,许长欢单手撑在讲台上,身体微微前倾,那种压迫感瞬间顺着话筒传导到了操场的每一个角落。
“好,我知道各位新生都非常年轻气壮,志气鸿鹄地。”
她的声音不再平缓,而是带上了一丝讥诮的冷意,像是金属划过玻璃,尖锐得让人耳膜发颤。
台下的班主任楚云小姐正站在队伍最前方,手里还拿着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听到这话,她不禁扶额,指节用力地按了按太阳穴。
这小丫头,还是那么冲。一点就着,简直是个炮仗。
台上的许长欢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她看着台下那些因为她的变脸而逐渐安静下来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却毫无温度的笑意。
“但咱们也得分个时候吧。嗯?”
这一声“嗯”,尾音上扬,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却又像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风停了。操场上的空气仿佛凝固。
许长欢的目光像是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剖开了人群中的每一个躁动因子。她看到了那个正在偷玩手机的女生,看到了那个正在和同桌讨论游戏装备的男生,也看到了那些自以为隐藏得很好、实则满眼不屑的“刺头”。
“知道我在讲话还蛐蛐,怎么,你们是蝉吗?”
这句话一出,全场死寂。
“蛐蛐”这个词,带着一种市井的烟火气,却又被她说得如此理直气壮、高高在上。
蝉鸣聒噪,是因为生命短暂,是因为急于求偶。而你们呢?
许长欢没有把后半句说出来,但她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那是一种看透了这群人本质后的漠然。在她眼里,这些所谓的“年轻气盛”,不过是还没被现实毒打过的无知。
她站得笔直,白衬衫在风中微微鼓动。此刻的她,不再是那个需要楚云投喂牛奶和面包的疲惫少女,也不再是那个在深夜里蜷缩成一团的可怜孩子。她是许长欢,是那个在题海里杀出一条血路、站在金字塔顶端的“怪物”。
既然是怪物,又何必装作温顺的绵羊?
台下的新生们面面相觑,不少人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们原本以为会听到一番枯燥乏味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却没想到被这位学姐当头泼了一盆冷水,还是冰镇的那种。
羞恼?愤怒?还是被戳穿后的尴尬?
许长欢不在乎。
她只是觉得,比起那些虚伪的客套,这样的真实似乎更让她舒服一些。
楚云在台下看着这一幕,原本紧皱的眉头慢慢舒展开来。她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又锋芒毕露的少女,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勾起了一抹宠溺的笑。
这才是许长欢啊。
那个会在被误解时直接甩脸子,那个会在被轻视时狠狠打回去,那个虽然满身伤痕却依然骄傲得像只孔雀的许长欢。
阳光依旧热烈,蝉鸣依旧聒噪。但此刻,在这片操场上,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下去,只剩下台上那个少女,用她独有的方式,给这群初生牛犊上了高中的第一课。
有些规则,不是用来遵守的,是用来打破的。而有些高度,不是用来仰望的,是用来征服的。
许长欢说完那句话,便不再开口。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用沉默对抗着全场的注视。
直到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带着几分迟疑和敬畏。
她转身下台,背影决绝。
风卷起地上那张被丢弃的演讲稿,纸张翻飞,像是一场无声的告别。
楚云迎上去,递给她一瓶冰可乐,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许大神,威风啊。”
许长欢接过可乐,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瓶身,那股凉意顺着指尖蔓延,终于压下了心头的燥热。她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一大口,碳酸气泡在口腔里炸裂,带来一阵刺痛般的爽快。
“太吵了。”她淡淡地说。
“是是是,他们太吵了。”楚云笑着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不过下次能不能别丢我的稿子?那可是我打印了三份才选出来的最佳版本。”
许长欢动作一顿,侧过头,看着楚云那双盛满笑意的桃花眼。
“下次……”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下次我背下来。”
楚云愣了一下,随即笑弯了眼,像是看到了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好,我等你。”
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两人身上。
蝉鸣声依旧,却似乎不再那么刺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