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溺》笛阅弦

7、岔路 第七章

　　第七章

　　周三下午第二节课后，宋觉微被老张叫去办公室。

　　去的路上他把自己这周的违纪行为快速过了一遍——周一早读迟到了两分钟，周二数学课走神被点了一次名，今天还没过完，暂时清白。应该不是挨骂。

　　老张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里头还有几个老师在改作业。宋觉微敲了敲门框，老张抬起头，眼镜滑到鼻梁中间，从上往下看他。

　　“来了？坐。”

　　居然让坐？宋觉微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拉开椅子坐下。

　　老张把手里的红笔放下，靠在椅背上看着他，那眼神让宋觉微想起自己小学被叫家长的前兆。

　　“紧张什么？”老张说，“不是坏事。”

　　“没紧张。”

　　老张笑了一声，不知道信没信。“你上次模拟考成绩我看了，数学比之前进步，英语还差点意思。”

　　宋觉微没说话，等着下文。

　　“年级排名六十二。”老张把一张成绩单推过来，“比上次进步六名。”

　　宋觉微低头看了一眼，确实是六十二。上次六十八，这次六十二，前进六名。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哦”了一声。

　　老张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说：“你哥是不是叫宋慈？”

　　宋觉微抬起头。

　　“高三那个，年级第一，保送A大那个。”

　　“嗯。”

　　老张点点头，表情有点复杂，不知道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他成绩是真好，这次模拟考又是第一。你们兄弟俩，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宋觉微：“……”

　　“不过你最近有进步，继续保持。”老张把成绩单收回去，“英语再抓抓，阅读每天多做两篇，单词背起来。行了，回去吧。”

　　宋觉微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听见老张在后面说：“你哥有空让他来趟学校，有点事问他。”

　　“什么事？”

　　“竞赛的事，想让他给学弟学妹做个分享。”

　　宋觉微“哦”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走廊里很安静，这个点都在上课。他往回走，脑子里想着老张的话——“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话他听过很多遍。从小学开始，宋慈就是“别人家的孩子”，成绩好，听话，老师喜欢。他是那个“你哥那么厉害你怎么不行”的弟弟。

　　小时候他不在乎，甚至还挺得意——我哥厉害，那就是我厉害。后来慢慢就不一样了。不是嫉妒，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路过高三教学楼的时候，他脚步慢下来。高三那边也是静悄悄的，都在上课。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宋慈的教室在那层。窗户开着，隐隐约约能看见里面有人影在动。

　　他站了几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英语，宋觉微破天荒认真听了半节，后面半节还是走神了。老师在讲定语从句，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别的事。

　　赵磊在旁边偷偷玩手机，屏幕光映在脸上，笑得一脸猥琐。宋觉微瞥了一眼，是游戏。

　　下课铃一响，教室里又炸了。赵磊把手机一扔：“走！打球去！”

　　“今天不打。”

　　“你最近怎么回事？叫你十回能出来一回就不错了。”

　　宋觉微没理他，收拾书包往外走。赵磊跟上来，边走边絮叨：“周六我生日你别忘了啊，中午我家，我妈说做糖醋排骨和水煮鱼。”

　　“知道了。”

　　“你哥来不来？”

　　“来。”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我靠，真来？那我妈得紧张死。”

　　“紧张什么？”

　　“你哥学霸啊，我妈最怕学霸，她老说看见学习好的人就心虚。”

　　宋觉微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动了一下。

　　走到校门口，赵磊往公交站走，宋觉微站在路边没动。

　　“你不走？”赵磊回头问。

　　“等人。”

　　赵磊看看他，又看看校门里面，忽然露出一副“我懂了”的表情，贱兮兮地走了。

　　宋觉微站在原地等了十分钟，高三那边还没下课。他把书包扔地上，靠着墙刷手机。刷了两分钟又关掉，抬起头看着校门里面。

　　又过了五分钟，下课铃终于响了。陆续有人从教学楼里出来，三三两两往这边走。宋觉微盯着人群，看见宋慈的时候，他正和一个男生边走边说话。

　　那男生他见过，就是上次食堂坐对面的那个，陆时晏。

　　两人走到近前，陆时晏先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算是打招呼，又跟宋慈说了句什么，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宋慈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等谁？”

　　“等你。”宋觉微拎起书包，“走吧。”

　　宋慈没动，看着他。那眼神又来了，有点不一样的东西在里面。

　　“怎么了？”宋觉微被他看得不自在。

　　“没事。”宋慈移开目光，“走吧。”

　　两人并肩往前走，还是那个固定的队形。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路上的人少了，巷子里很安静，香樟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

　　“老张今天找我。”宋觉微忽然开口。

　　“嗯？”

　　“说我进步了六名。”

　　宋慈侧头看他，嘴角弯了一下。“不错。”

　　就这？宋觉微等着他多说两句，但他没再说话。过了几秒，宋觉微又说：“他还说让你有空去学校一趟，给学弟学妹做分享。”

　　“什么分享？”

　　“竞赛什么的吧，不知道。”

　　宋慈点点头，没接话。

　　巷子走到头，拐个弯就到他们住的小区。门口那家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娘坐在门口乘凉，看见他们挥挥手：“小宋回来啦？今天有新鲜西瓜，要不要？”

　　宋慈停下来，问宋觉微：“想吃吗？”

　　宋觉微想了想：“行。”

　　宋慈走过去挑西瓜，宋觉微站在旁边等着。老板娘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对宋觉微说：“你哥对你真好，买个西瓜都要问你。”

　　宋觉微没说话，看着宋慈弯腰拍西瓜的侧脸。夕阳照在他身上，头发被染成浅棕色，侧脸线条很柔和。

　　他挑好一个，付了钱，拎着走过来。西瓜不大，一只手就能拎动。

　　“走吧。”宋慈说。

　　回到家，宋慈把西瓜放进冰箱，换了衣服进厨房。宋觉微躺在沙发上，开着电视，听着厨房里熟悉的动静。水龙头哗哗响，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油烟机嗡嗡嗡。

　　他忽然想起小卖部老板娘那句话——“你哥对你真好”。

　　是吗？好像是。从小到大都这样。买西瓜要问他，做饭要问他，什么都问他。可他从来没问过宋慈想要什么。

　　他坐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

　　宋慈正在切菜，听见动静没回头。

　　“喂。”宋觉微开口。

　　“嗯？”

　　“你……想吃什么？”

　　切菜的动作停了一下。宋慈转过头看他，那眼神又来了，比之前更明显一点，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了一下。

　　“怎么突然问这个？”宋慈说。

　　“随便问问。”

　　宋慈看了他几秒，然后转回去继续切菜。“你做？”

　　宋觉微噎住了。他只会煮泡面和煎蛋，而且煎蛋经常糊。

　　“那问什么。”宋慈的语气很平，但宋觉微总觉得他好像在笑。

　　“我也可以学。”他说。

　　这次宋慈真的笑了，很轻，但宋觉微看见了。不是平时那种淡得看不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里也有光。

　　“行。”宋慈说，“等你高考完，教你。”

　　宋觉微站在门口，看着他的笑，心跳又漏了一拍。

　　晚饭的时候，宋慈把西瓜切了端上来。红瓤黑籽，切成一小块一小块的，插着牙签。宋觉微吃了一块，很甜，沙沙的，是那种熟透了的甜。

　　“怎么样？”宋慈问。

　　“还行。”

　　宋慈也吃了一块，点点头，没说话。

　　两人对着吃西瓜，电视里放着新闻联播。窗外的天慢慢黑了，屋里亮着那盏暖黄的灯。

　　“周六赵磊生日。”宋觉微说。

　　“嗯，知道。”

　　“他家吃饭，你中午去？”

　　“去。”

　　宋觉微又吃了一块西瓜，忽然想起什么：“他妈妈做饭，你不用指导。”

　　宋慈抬眼看他。

　　“他自己说的。”宋觉微说，“他妈妈说看见学习好的人就心虚，怕你指导。”

　　宋慈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很轻，但宋觉微又看见了。

　　他把最后一块西瓜塞进嘴里，心想，这人最近怎么老笑。

　　---

　　周四早上，宋觉微醒得比平时早。

　　不是自然醒，是被隔壁的动静吵醒的。宋慈的房间有声音，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闷闷的一声。

　　他躺了两秒，竖起耳朵听。那边安静了，然后又有一点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爬起来，开门出去。宋慈的房间门虚掩着，他敲了一下，没人应。推开门，宋慈正弯腰捡地上的东西，是一本书，还有几页散落的纸。

　　宋慈抬起头，看见他，动作顿了一下。“吵醒你了？”

　　“什么东西掉了？”宋觉微走进去，想帮他捡。

　　“不用。”宋慈动作很快地把那些纸收起来，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

　　宋觉微看见了，是几张表格，盖着红章。但没看清具体是什么。

　　“什么东西？”他问。

　　“没什么，志愿的事。”宋慈站起来，“怎么起这么早？”

　　宋觉微盯着那个抽屉，心里有点奇怪的感觉。“几点了？”

　　“六点半。”

　　“那起来了。”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没事吧？”

　　宋慈站在书桌前，看着他。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照在他脸上，有点暗。

　　“没事。”宋慈说。

　　宋觉微点点头，出去了。

　　洗漱的时候，他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几张纸。志愿的事为什么要藏着？之前不是说过报外省的学校吗？又不是什么秘密。

　　他刷牙的动作慢下来。

　　外省的学校。

　　宋慈要走？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很轻，但很尖锐。

　　他吐掉牙膏沫，用凉水扑了扑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他也看着他，头发乱糟糟的，眼眶下面有一点青黑。

　　操。

　　他擦干脸，走出卫生间。宋慈已经换了衣服出来，手里拎着书包。

　　“今天我先走。”宋慈说，“有点事。”

　　宋觉微看着他。“什么事？”

　　“学校的事。”

　　宋觉微没再问。宋慈换好鞋，拉开门，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早饭在锅里。”他说。

　　门关上了。

　　宋觉微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消失在楼道里。

　　他走到厨房，盛了粥，一个人吃了。粥煮得很稠，煎蛋还是热的。他吃完洗碗，出门上学。

　　走在路上，他心里一直堵着那个念头——宋慈要走。

　　不是不知道的事。之前宋慈说过，报外省的学校。但那时候他没多想，外省就外省，反正放假还能回来。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念头忽然变得很重，压在胸口，喘不过气。

　　到学校的时候，早读还没开始。赵磊已经到了，趴桌上补觉。宋觉微坐下，把书包扔一边，也趴下了。

　　“你怎么了？”赵磊迷迷糊糊地问。

　　“没事。”

　　“哦。”

　　两人趴了一排，像两条晒蔫了的咸鱼。旁边有人路过，笑了一声：“你俩昨晚干嘛去了？”

　　宋觉微没理。

　　上午的课稀里糊涂就过去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赵磊一直在说周六生日的事，谁谁谁去，谁谁谁不去，他妈做什么菜。宋觉微听着，偶尔应一声。

　　“哎，你哥真来？”赵磊又问一遍。

　　“真来。”

　　“我靠，那我得准备准备，问他几道题。”

　　“你问他干嘛？”

　　“他学霸啊，不问白不问。”

　　宋觉微没说话。他想起早上那几张被收起来的表格，心里又堵了一下。

　　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男生们打篮球。宋觉微打得挺猛，出了几身汗，心里的闷劲儿消下去一点。休息的时候坐场边喝水，赵磊凑过来。

　　“你今天不对劲。”赵磊说。

　　“没有。”

　　“有。”赵磊盯着他，“从早上就不对劲，怎么了？跟你哥吵架了？”

　　宋觉微愣了一下。“没有。”

　　“那怎么了？”

　　宋觉微没说话。他也不知道怎么了。就是心里堵，说不上来为什么。

　　赵磊看了他一会儿，也不问了。两人坐着，看着场上的人跑来跑去。

　　“周六你来就行。”赵磊忽然说，“别的别多想。”

　　宋觉微转过头看他。

　　赵磊没看他，看着球场，表情很平常。“你是我哥们，你哥是你哥，又不是我叫你来是因为你哥。你懂吧？”

　　宋觉微愣了一下，然后“嗯”了一声。

　　放学的时候，他没等宋慈，自己先走了。

　　回到家，屋里没人。他把书包扔沙发上，开了电视，坐着发呆。

　　快七点的时候，门锁响了。

　　宋慈走进来，看见他，脚步停了一下。“今天回来这么早？”

　　宋觉微没回答，看着他。

　　宋慈换好鞋，走过来，站在沙发旁边。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说话。

　　“怎么了？”宋慈先开口。

　　宋觉微看着他，忽然问：“你要走？”

　　宋慈愣了一下。

　　“你报的那个外省的学校。”宋觉微说，“很远吗？”

　　沉默了几秒。宋慈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不算太远。”宋慈说。

　　“那是多远？”

　　“坐火车，六七个小时。”

　　宋觉微没说话。六七个小时，是挺远的。放假才能回来。

　　“怎么了？”宋慈又问。

　　宋觉微盯着电视屏幕，上面在放什么他根本没看。“没怎么。”

　　沉默。

　　过了很久，宋慈忽然开口：“你不想我去？”

　　宋觉微转过头看他。宋慈也看着他，那眼神又出现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明显。里面有什么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张了张嘴，想说“没有”，想说“你爱去哪去哪”，想说“关我屁事”。

　　但他说出来的是：“……不知道。”

　　宋慈看着他，那眼神里的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移开目光，靠在沙发背上，也看着电视。

　　两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电视里放着综艺，笑声很吵，但屋里很安静。

　　过了很久，宋慈轻声说：“还没定呢。”

　　宋觉微“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一起吃了饭。还是对面坐着，还是那盏暖黄的灯。宋觉微吃着饭，余光里宋慈低着头，吃得很慢。

　　吃完饭，宋慈洗碗，宋觉微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

　　“宋慈。”他开口。

　　宋慈没回头：“嗯？”

　　宋觉微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说：“没什么。”

　　他转身回了房间。

　　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隔壁房间有轻微的响动，宋慈也没睡。

　　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是那几张被收起来的表格，一会儿是宋慈说的“六七个小时”，一会儿是刚才在沙发上，宋慈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睡不着，是因为心里那个堵着的东西，一直没散。

　　窗外的夜色很静。他听着隔壁的响动，直到那边安静下来，才慢慢闭上眼睛。

　　周六就是赵磊生日了。

　　到时候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