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尔沁的雪，烧不尽》莲遇

4、楔子·四：长风万里，告别科尔沁

　　天聪七年，深秋。

　　科尔沁草原褪去了夏末的丰茂，换上了一袭金黄与赭石交织的华服。风，变得凛冽而高远，带着大雁南飞的哀鸣和霜冻的气息，掠过广袤的原野。

　　今天，是送亲队伍启程的日子。

　　科尔沁部的营地里，弥漫着一种混杂了喜悦、悲伤与庄严的气氛。这不是一次寻常的远行，而是一场关乎国运与部族命运的“满蒙联姻”。

　　按照大金国（后金）与科尔沁部的约定，这是一场“一正四庶”的盛大婚典。正妻，是科尔沁部大领主寨桑贝勒的次女——博尔济吉特·达哲。而随她一同远嫁盛京的，还有四位陪嫁格格。

　　乌仁托雅，便是其中之一。

　　【庄严的启程：部族的皈依与荣耀】

　　启程的仪式在营地外的一座敖包旁举行。

　　这座敖包堆满了洁白的哈达和鲜嫩的草枝，是科尔沁人与长生天沟通的圣地。清晨的阳光下，一位身着绛红色袈裟的喇嘛正在低声诵经，藏传佛教的梵音在空旷的草原上回荡。袅袅桑烟升腾而起，与草原上的薄雾融为一体，象征着科尔沁部对大金国的臣服与盟誓，也祈求着佛祖保佑这支远行的队伍。

　　这是政治，也是信仰的皈依。

　　达哲身着一身正红色的科尔沁贵族嫁衣，头戴沉重而华丽的“头面”，金银玉石的流苏垂在脸颊两侧，遮住了她大半的表情，却遮不住她眼中的光彩。她骑在一头披红挂彩的白马上，身形挺拔，宛如一株傲雪的红梅。

　　她的父亲，寨桑贝勒，正在向前来迎接的满洲礼部官员敬献哈达和马奶酒。周围是科尔沁部的贵族和牧民，他们跪伏在地，高呼着：“万寿无疆！福泽绵长！”

　　这是一种臣服，也是一种荣耀。通过联姻，科尔沁部将自己与这个崛起于白山黑水间的强大政权，用血缘的纽带紧紧地捆绑在了一起。

　　【角落里的离别：母亲的千层底】

　　在这片宏大叙事的边缘，在一个背风的土坡后，有一场更为私密、更为揪心的告别。

　　乌仁托雅没有穿嫁衣，只着一身素雅的湖蓝色蒙古袍。她的陪嫁身份，让她不必像达哲那样经历繁复的祭祖和敬酒礼。

　　她的母亲，柳氏，正跪在地上，为她整理行囊。

　　柳氏的眼圈红肿，双手颤抖。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粗布层层包裹的小包，塞进乌仁托雅的手里。

　　“雅儿，”她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这里面是娘给你做的几双千层底布鞋。盛京的路硬，不像咱们草原，你脚底板嫩，垫上这个，走路能舒服些。”

　　乌仁托雅紧紧攥着那个还带着母亲体温的小包，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母亲花白的鬓角，心中如同刀绞。

　　“娘……”她哽咽着，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柳氏抬起手，颤抖着抚摸着女儿的脸颊，眼神里满是不舍与疼惜：“还有……这里面有一包家乡的土，你贴身揣着。到了盛京，水土不服的时候，就拿一点泡在水里喝了。还有这个香囊，是娘求来的平安符，保佑我的雅儿平平安安……”

　　她絮絮叨叨地叮嘱着，仿佛要将一辈子的话都说完。

　　“到了那边，要听达哲格格的话，要懂规矩，要藏拙……你是去当人家的妾，不是去当主子，万事要小心，别让娘担心……”

　　乌仁托雅拼命地点头，泪水终于决堤。

　　她知道，这一别，山高水长，再见不知是何年。

　　【小姐妹的誓言：风中的低语】

　　“乌仁！乌仁！”

　　远处，传来了达哲清脆的呼喊声。

　　达哲骑着她的白马，从敖包那边跑了过来。她跳下马，不顾形象地提起沉重的裙摆，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到乌仁托雅面前。

　　她脸上的妆容有些花了，大概是刚才哭过，但眼神却亮得惊人。

　　“你们娘俩，还没说完呢？”达哲故作轻松地拍了拍乌仁托雅的肩膀，却掩饰不住眼底的红肿，“别哭了，多不吉利啊。”

　　她从自己的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绿的翡翠镯子，不由分说地套在了乌仁托雅纤细的手腕上。

　　“拿着。这是我额吉留给我的，说是能辟邪。现在给你了。”达哲看着乌仁托雅，认真地说，“乌仁，我们是好姐妹，对不对？”

　　乌仁托雅看着她，用力地点点头：“嗯，一辈子都是。”

　　“那就好。”达哲深吸了一口气，环顾了一下四周，压低声音说，“乌仁，我跟你说实话，我心里也怕。”

　　她的眼神里，第一次露出了与她年龄相符的脆弱。

　　“那个多铎贝勒，我听我阿布（父亲）说过，是个很厉害的人，也很凶。我不知道到了盛京会怎么样。但是，乌仁，有你在，我心里就踏实。”

　　她紧紧抓住了乌仁托雅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却握得很紧。

　　“我们说好了，到了盛京，我们就是彼此的依靠。你是我的姐妹，也是我的智囊。我不懂的，你教我；我闯祸了，你帮我兜着。如果有谁敢欺负我们，我们就一起对付他！”

　　她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又无比坚定的光芒。

　　“我们是科尔沁的格格，我们不怕！”

　　乌仁托雅看着达哲，看着这个平日里豪爽、此刻却也流露出恐惧与依赖的闺蜜，心中那股柔弱瞬间被一种责任感所取代。

　　是啊，她们是彼此在这个未知世界里，唯一的亲人了。

　　她反手握住达哲的手，感受着她手心的温度。

　　“好。”乌仁托雅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们说好了，同进退，共荣辱。姐姐，我会一直在你身边。”

　　【踏上征途】

　　这时，远处传来了启程的号角声，低沉而悠远。

　　喇嘛的诵经声停止了，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目光投向了这支即将远行的队伍。

　　达哲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戴上了她作为“正妻”的面具，恢复了那份属于科尔沁贵女的骄傲与端庄。她翻身上马，向柳氏郑重地行了一礼。

　　“柳嬷嬷，您保重。乌仁，我会护她周全。”

　　然后，她骑着白马，率先走向了通往南方的道路。

　　乌仁托雅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看了一眼这片生她养她的金色草原。风，吹起了她的发丝，带着草原特有的青草与泥土的芬芳。

　　她将母亲给的布包紧紧地贴身藏好，又摸了摸藏在衣襟下那枚巴图给的狼牙吊坠。

　　她翻身上了那匹父亲为她准备的枣红马，跟在达哲的身后。

　　送亲的队伍，像一条长龙，在金色的草原上蜿蜒前行。马蹄踏起的尘土，在晨光中飞舞，渐渐模糊了故乡的轮廓。

　　乌仁托雅骑在马上，回头望去。

　　母亲的身影已经变成了一个小黑点，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上。

　　她收回目光，看向了南方，看向了那片未知的、叫做“盛京”的土地。

　　风，在耳边呼啸。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博尔济吉特·乌仁托雅，这个科尔沁草原上的自由之鸟，将要收起翅膀，落入那座名为“盛京”的华丽牢笼。

　　而她的身边，只有达哲这一位“战友”。

　　长风万里，故土难离。

　　新的命运，在风中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