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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郎君 - ...


  •   今夜之事,动静闹得这般大,不知道的恐怕也没几个。

      若非紧急,谁敢轻易敲门来打扰?

      他心神微凛,当即撩开帐帷起身穿衣。待整理完毕,却见那慕氏正背对着他躺在榻上,青丝如墨瀑般从肩头垂落,铺散于素色衾褥之上,纤秀窈窕的身段更是隐于薄丝软衾之间,朦胧绰约。大约方才力道有些重,那莹白肌肤之上留着数道浅浅泛红痕迹,格外醒目。心中便倏然一软,无端生出几分懊恼与浅浅悔意。

      脚下脚步微微一滞,终究还是缓步走出了内室。

      李格早已静立候在水榭旁的池边,见翟兖阔步而来,即刻快步上前躬身迎见。

      “侯爷,云州出事了。”

      当初离开云州之时,李格便留驻下了一众暗线,后为稳妥起见,又暗中安插多名心腹人手混入慕氏府邸,日夜窥察慕道文。起初,因此人私养外室暴露、其妻谢氏悲愤难堪之下,一气之下归返幽州母家,激出了点水花之外,自那以后,慕道文除了与那外室往来愈发肆无忌惮,倒并无其余异常动静,加之都城变故迭起,李格便暂且搁置了对慕道文的紧盯。

      未曾想就在方才,潜伏幕府最深处的探子,紧急启了平日绝少动用的联络密式,说是慕道文不见了。

      变故来得突然,且无半分征兆可循。

      起因,就出在慕青子远嫁猽北的和亲之事上。

      慕道文自认替慕青子寻了门天大的好亲事,唯恐消息提前外泄,生出事端,重蹈上次错失良机的覆辙,故而此番行事极尽隐忍低调。直至朝廷册封郡主的恩旨千里抵达云州,一切尘埃彻底落定,慕青子已然随猽北迎亲队伍启程北上,他才终于放下心来,洋洋自得地将这桩天大的喜事遍告城中亲友乡邻。一时慕府贺客盈门,车马络绎不绝,几欲踏破府中门槛。

      唯独一人,听闻之后反倒勃然大怒。一改素来温良恭顺、谨小慎微的性情,不顾一切径直登门闯府。

      那个一直被养在外头、出身卑微的外室,尽数失了往日体面,散了发,撕了衣服,坐在地上哭哭啼啼,唾骂不止,非要闹着让慕道文把她的女儿还回来不可。慕道文自诩斯文,从未见过这外室撒泼悍妒的模样,错愕失神、恼羞成怒之余,自然是跟那妇人大吵了一架。场面一度甚是难堪。

      吵也吵了,闹也闹了。

      万万没有想到,就在当天夜里,慕道文居然无缘无故在守卫森严的宅子里不见了。次日破晓天光微亮,府中仆役依例早早前来送递洗漱用具,接连叩门良久,室内始终无人应答。仆役心下生疑轻轻推门一看,只见内室空空荡荡,唯独地面之上残留着一滩尚未干涸的暗红血迹。

      府中主事素来沉稳持重,知晓此事事关重大,未曾敢大肆声张,即刻暗中联络城中守军,全域紧急搜捕寻人。可众人奔波搜寻半日,翻遍城池内外,慕道文依旧杳无踪迹,仿若凭空人间蒸发。

      好在相较云州守军漫无目的大范围搜寻,他们始终紧盯那名外室的行踪线索,顺藤摸瓜,很快便将当夜始末、前因后果查得水落石出。

      原来,当日二人激烈争执过后,慕道文恼羞之下,当即命贴身仆从将那外室强行拖拽至书房,二人闭门独处、密谈良久,无人知晓书房之内的对峙详情。总之那外室愤然离府之时,面色沉郁铁青。便是当夜,她不知从何处寻来一队身手狠厉的好手。此辈绝非寻常市井无赖之徒,个个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趁着夜色沉沉,悄无声息便将慕道文从幕府之中悄然掳走。

      这队人马先是将慕道文隐秘藏匿于城中一处无人知晓的私宅,短暂休整之后,其后又有一队装备精良的神秘人马连夜赶来接应,将人悄然送往西南方向,彻底离开云州地界。

      “西南方向?莫非是辰王的人手?”翟兖闻言微怔,眼底闪过一丝意外。

      李格连忙颔首附和:“正是辰王的手笔。这慕贼此番当真倒了血霉。那外室平日看着温顺谦卑,毫无半分锋芒,竟然暗地里养了一姘头。而那姘头又是辰王的人。那姘头本来想一刀了结慕道文,再一不做二不休,带那外室离开云州。只是辰王暗中向他许了重诺,只要将慕道文完好交到他手中,便倾力相助,替他将远嫁猽北的慕青子从北境寻回。”

      这话听着,多少有些古怪。

      见自家侯爷横了一眼,李格赶忙哦了一声,解释道:“侯爷有所不知,那慕道文至今还蒙在鼓里,慕青子并不是他的亲女,而是当初他同他外室交往之时,态度游离不定,迟迟不肯定下婚约,那外室一气之下在外面找了姘头,且有了身孕。而那姘头为了有个好前程,当时便去西南投了辰王麾下,两人为解燃眉之急,这才对慕道文谎称这孩子是他的。”

      翟兖冷笑了一声,“倒是活该。”

      “可不就是。”李格也是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如今慕道文下落不明、生死未卜,要不了多久城中必定会乱作一团。人还在前厅候着侯爷示下,问是否要趁机一举拿下云州?侯爷,这的确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若此时出手,而后再从辰王手里抢个功劳回来,云州无主,你又有剿辰王之功,城池在手、美人在侧,岂不是一举两得?”

      翟兖心中一动,眼神不由飘向了水榭旁那间亮着烛光的屋子。

      凝神沉吟片刻,他道:“罢了,先去见见前厅那人。”

      此事,慕青岫是在翌日上午得知的。

      这则消息由裴钊辗转传出。他一边调动全部人手全力寻人,一边火速传信告知韩戟。韩戟行动力极快,竟精准寻到她所在的这处隐秘居所,径直带人闯入,三言两语便将当下凶险局势尽数道明。

      她心中自是又惊又急。

      慕道文凉薄,对她与母亲亏欠良多,可眼下这生死攸关的关口,她无法狠心坐视其殒命。血脉牵绊与生俱来、难以割舍,若她当真能够绝情置之不理,当初便不会在这纷乱时局之中苦苦支撑、隐忍至今。

      如今外祖父音讯断绝,无从联络,母亲亦不知其中深浅,无法借力。

      若是贸然派人奔赴都城求助舅舅谢意,可谢意知晓此事定然只会冷眼旁观,甚至会出言劝她一同置之不理。更何况都城路途遥远,车马往返耗时良久,纵然她费尽口舌说动谢意愿意驰援,也早已错失最佳施救时机,于事无补。说来说去,目前能快速出手解决问题的人,只有翟兖,可偏偏这个人又是最不可能出手相助的人。

      “裴钊还说了什么?”

      “他传讯所言,只查到主公被人挟持之后,一路往西南方向而去。那伙贼人极为狡黠诡诈,沿途布下重重迷障、刻意扰乱踪迹,致使行踪极难追查,幕后主使更是全然无从探查。”

      西南?
      西南之地向来荒僻辽远,山林广袤,未开化的蛮荒之地数不胜数,就连素来觊觎大周北境疆土、屡次犯边的猽北部族,亦不屑沾染这片贫瘠荒芜的疆土。若是北境之人出手,尚且有理可溯,可慕道文与西南势力从无半点牵扯,全然寻不到半分寻人追查的头绪。

      她闭目凝神思忖片刻,才缓缓开口:“我已知晓详情,你加倍增派人手,四方扩散,继续全力追查踪迹。”

      世事自有轻重缓急。

      人的脸面尊严,亦是如此。

      昨夜翟兖那般轻慢折辱于她,难堪至极,可眼下万般无奈,她亦只能放下身段,硬着头皮主动再去求他。昨夜他半途骤然抽身离去,稍加揣测联想,便知这场云州变故与他脱不了干系。眼下她最担心的,是此人会趁此机会趁虚而入对云州出手。天高皇帝远,届时要如何遮掩事端,不过全凭他在皇帝面前的一言之词。

      都城天子素来亲信倚重翟兖,对其深信不疑,十有八九会全然信其所言。

      此人野心勃勃、城府极深。她虽不知他心底全盘谋划与终极图谋,却深知他的目的绝非仅仅止步于为父兄复仇。以他的雷霆手段与缜密心性,若只求报仇雪恨,大可暗中刺杀、一击即中,无需掀起这般层层风波、牵动全局局势。

      他一开始的目标,应该就是云州。

      慕青岫蓦然忆起那日入他军帐之中所见的景象,那幅山河舆图之上,密密麻麻尽是深浅不一的标注印记,各色标记遍布大周山河要塞。一念及此,脊背骤然升起一股彻骨寒意,通体微凉。

      眼下栖身的这座宅院,是幽州世家大族常见的雅致格局。
      幽州世人素来偏爱山水清雅意趣,极善将自然山水融入庭院景致。此地又毗邻南疆,沾染江南风韵,不少大户人家不惜重金移栽江南奇石异木,叠山理水、造景蓄池,自成一方清幽意境。

      黄昏夕照缓缓铺展,漫天流云镀满鎏金,温柔漫染天际。待夜幕轻垂,将这座清幽小院彻底笼罩,幽黑的天幕上浮出第一颗星子时,寂静的院外,终于传来一声轻缓的推门之声。

      她早有准备,只放软声音。

      “侯爷归来了。”

      翟兖一路走来,心中早已预设百般情景。经昨夜那般难堪之事,他原以为,慕氏见面纵然不会冷眼相对,也必定心存芥蒂、神色疏离。熟料一推开房门,室内烛火明亮暖艳,灯影摇曳之下,美人端坐案前,眼底平和温婉,全然无半分怨怼冷意。

      她细细施了妆,黛眉纤巧轻扫,檀脂轻点朱唇,肌理莹润通透。

      极美。

      几乎,绝色动人。

      可惜,他几乎马上便反应过来了。

      她却似浑然不在意他眼底翻涌的波澜,反倒自顾自抬手取过案上温着的酒壶,往杯中斟了一杯,抬眸巧笑嫣然,若无其事道:“昨夜风大雨寒,今早起身便觉得有些不适,便让人备了这干姜酒,驱寒祛湿。侯爷,不妨一起尝尝。”

      他取下腰中佩剑,随手置于案上。他怎会不知她此刻这般姿态是为何,她想说的事,更是无需揣测。

      “有话但说无妨,你我之间,不必这般虚与委蛇。”

      慕青岫抬眸坦然对视,眼底平静无波:“侯爷既这般坦荡,我便直言相问。侯爷今日在外奔波,可是在部署谋划,伺机收取云州?”

      他当即一声冷笑:“那你呢?费心备下这一桌酒菜,是打算从我口中套取实情?”

      “云州扼守北境要道,自是可屯兵储粮,但比起周遭郡县,地势其实算不得绝佳。”慕青岫神色淡然,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我思之再三,云州北面倒是有一处蒙俊山,盛产珍稀玄铁矿石。我云州传世百年的玄铁箭,便是以此矿为核心原料锻造而成。只是此处原生矿脉稀薄,常年产量寥寥无几,难成大用。除非,侯爷的人寻得新生矿脉,储量丰盈可观,方才值得这般大动干戈。”

      翟兖全然没想到此女这般通透敏锐,竟能洞察至此。他缓步逼近她身前,抬手精准扣住她纤细白皙的脖颈,指尖微微收力,语气冷厉迫人:“我劝你,莫要太过自作聪明。”

      她被迫微微仰头,身姿纤弱无助,非但毫无惧色,唇角反倒轻轻扬起一抹浅淡笑意,眸中流光潋滟。

      “侯爷,如你昨夜所言,你我本是夫妻。我入嫁之时,亦备了丰厚嫁妆,是你命人将其拒于府门之外。如今我换一换,我以蒙俊山为嫁妆,求你救我阿父一命,你可愿意?”

      与其坐视此人借机发难、顺势吞并云州,不如她先行周旋,以利换情。

      慕氏一族盘踞云州百年,深耕故土、世代体恤百姓,深得城中民心。她不忍见一方安宁黎民,因上位者的一己权争,深陷兵戈战乱、流离失所之中。更何况阿父膝下无子传承,如今乱世群雄环伺、各方觊觎,一旦彻底失势,慕氏百年基业与偌大云州,仅凭她一人难以周全保全。

      “这般交易,侯爷既可名正言顺达成目的,亦无需费心编造借口,堵天下悠悠众口、避世人非议。”

      “诚如侯爷方才所说,做人不可太过聪明。故而我什么都不知,亦什么都不会说。你可不费一兵一卒,唾手可得心中所求之地。我只求侯爷日后大事既定,可护云州一方安宁、保百姓无虞。你我昔日定下的约定,我依旧恪守如初,绝不会放弃追查侯爷父兄当年冤案的真相。”

      “这笔买卖,侯爷稳赚不亏,毫无弊端。”

      她缓缓抬起纤细的手,轻轻覆上他扣在自己颈间的手背,不曾有半分挣脱抗拒,反倒顺势将自己的掌心,柔柔嵌入他温热的掌心之中,姿态温顺柔和。

      “我今日方才醒悟,从前皆是我执念谬误。往日我始终视侯爷如洪水猛兽、避之不及,却未曾换个角度思量,侯爷亦可护我佑我,予我一世安稳无忧。郎君,可否允我这般唤你?”

      他一时毫无反应。

      慕青岫倒也不在意,反倒顺势轻柔依偎入他宽阔怀中,双臂缓缓环住他紧实硬朗的腰身,顿了顿,又暗自咬了咬牙,将自己的脸庞轻轻贴在他温热的胸膛之上。

      昨夜那熟悉的男子气息,再度铺天盖地而来,将她整个人彻底包裹。

      半真半假罢了。

      前几句所言皆是她深思熟虑的结果,无半分虚言,唯独最后几句,是她违心迁就。

      但无论如何,终究还是悄然奏效。

      她微微调整姿势,将面庞在他怀中埋得更深。而身前之人微僵片刻,须臾之后,便缓缓松弛下来,默然顺从,任由她静静相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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