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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初见 面前的女子 ...


  •   面前的女子诧异了。
      “你既是他的夫人,且不论感情深浅如何,他无论如何都要来寻你的。”

      慕青岫复又沉默了一下,才道:“你瞧,你尚且也有诸多难言之隐,可见世间之人大抵皆然。我且问你,你可知那使臣与镇远侯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竟闹得这般地步?”

      “我怕他那些属下起疑具体未敢细问。似乎是那使臣得了什么消息急欲返都城,却偏生胆气甚怯,如惊弓之鸟般一路藏头露尾的,连稍像样些的客栈都不敢贸然踏入,否则怎会这般凑巧与我碰见。我只知道,镇远侯此前还给了此人一笔厚帛,可惜不知被藏去了去何处。”

      这番话言语零散,慕青岫却心思通透,转瞬便洞悉了其中究竟,又追问:“那你在侯府之中频频试探我与翟兖之事,又为何故?”

      此女闻言顿时瞪圆了双眼,神色坦荡无半分遮掩,“这有何可怪?我一入侯府,便恰巧撞见你被一个无名无分的女子逼至自戕,何等惨烈。且,惨烈之余,你亦还不忘安排一顶绿帽送给那个负心郎,又是何等志气。我作为一个合格看客,自然是忍不住要多问上几句的。”

      简直,有理有据,无可辩驳。

      慕青岫怔了怔,随即哑然失笑。
      那个自视颇高的镇远侯若是在此处听到这话,大约要被气得吐血几回,可怜他缩手缩脚睡了好些日子的软榻,竟然是多虑了。

      “说回眼下,你我二人困于这深山密林之中,前无路径可寻,后无归途可返,不如暂且结为盟友相互扶持。若能顺利出山,此后你愿往东西南北我绝不干涉。当然,你亦可选另一种活法,恢复原本模样随我回侯府,我便对外称你是我云州慕氏新送过来的婢子。当然,我知你不过是想寻回阿父相依安稳度日,可如今兵荒马乱,孤身一女子又能往何处寻觅?如你暂留下来为我效力,我即刻派人四下寻访你阿父,待寻得之日,你们父女便可团聚离去,我绝不阻拦。”

      “夫人当真不会杀我?我将你撞下山崖,后来又将你踢入溪中,若不是我,夫人今日也不会落得这般狼狈境地。”

      “山崖之上你亦是无奈,不过是想竭力活命,至于将我踢入溪水亦是为了自保。再说那使臣,瞧其行事做派,想来也是个搜刮民脂民膏的奸佞之徒,并非什么善类,落得客死异乡的下场皆是咎由自取,与人无尤。”

      “那夫人要如何解释这使臣的去向?”

      “他从高处坠落,葬身崖底,尸身早已被山中野兽拖去啃食殆尽。而我为避野兽追赶,慌不择路之下跳入溪水逃命。这不就是,此桩事情的结尾么。”

      此女眼睛骤然一亮,脸上的戒备一扫而空:“我叫元殷,愿为夫人效劳。”

      结盟既已达成,隔阂尽数放下。
      二人分昼夜守着篝火,轮流值守,不敢有半分懈怠,一为防备山中野兽突袭,二为抵御毒虫侵扰,这般提心吊胆勉勉强强挨到了天明。

      清晨醒来,山间雾气未散。

      元殷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听着宿鸟在林间穿梭长鸣,完全不闻半分人声,不由长叹一声,“你那夫君当真是狠心,比起我那糟心之人亦是不遑多让,这般时日竟当真不来寻你。我前几日在侯府可是瞧得仔细,那与你争宠的女子容貌也不过尔尔,其他无甚出众之处。这镇远侯论能力手段,确是世间难得的人才,唯有这挑女人的眼光,实在差了些。”

      她俯身将昨夜残留的篝火用溪水细细浇灭,又在附近寻来一根粗壮的枝干,用石块略作打磨,制成一根简易拐杖递到元殷手中,而后才浅笑作答:“想这些做什么?你该庆幸我们尚且都活着,还能瞧见这山间日出、晨雾缭绕,能感受万物生息,便就比什么都强了。至于这世间不起眼的情情爱爱,若是你看得过重,它必如兽伤你;可如若是看得轻些,它却又像眼下的这条溪流,循迹而去,总能找到出处。”

      元殷依靠着手中拐杖,愣了愣,随即颇是感慨:“此前在侯府我便觉你心境豁达,故此心生亲近之意,这并非全然是刻意逢迎讨好。却没想到,你竟比我所想的还要通透几分。”

      慕青岫不由哂笑:“错了,你不曾见过我犯蠢的模样。”

      二人顺着蜿蜒的溪流缓缓而下,沿途的滩石密布,高低错落。那元殷脚伤在身,每走一步都有些吃力,进程自然迟缓。一路跋涉行了整整一日,直至夕阳西下又至黄昏,随身所带的烤鱼干也已完吃尽,腹中又渐渐生出饥饿之意。可这溪流转过山脚却忽然没了方向,反而径直垂直而下,汇入一处幽深漆黑的岩洞,洞内隐隐传来潺潺水声,想来是流向地下河去了。

      元殷本就失血过多,又经一日勉力支撑,此刻早已疲惫不堪浑身酸软无力,见此情形心中最后一丝希望也渐渐熄灭,不由一下子坐倒在地,脸上掠过一丝苦笑:“夫人,你走吧。眼见这溪水没了踪迹,接下来必定要翻山越岭寻找出路。山路崎岖难行,你带着我这个累赘断难走出连绵群山,不如将我弃下独自一人前行,或许还能寻得一线生机。”

      慕青岫亦是疲惫,她缓缓走到另一块岩石旁坐下,抬头望了望日渐昏黄的天色:“我既说了要带你回府,岂会食言。你不是还心心念念着与你阿父团聚吗?这才只是开始,前路虽难,怎可轻易放弃?”

      “倒是我糊涂了,辜负了夫人的心意。夫人明明是云州慕氏唯一一的嫡女,自幼生长在深宅大院,千娇万贵,锦衣玉食,应该是从未吃过半点苦头,可这般逆境之中的心智与本事,都胜我百倍不止。”

      太阳的最后一丝余晖,踉踉跄跄地跌入了厚厚的云层之中,天幕上只剩下灰蒙蒙的一层亮,明明是即将堕入沉沉黑夜之时刻,却又莫名像那沉沉暗夜即将被破晓之光撕碎的黎明前夕。

      如此不同,却又如此惊人的相似。

      眼下这些困顿与苦楚,比起上世所经的苦难又算得了什么?眼下在这荒无人烟的密林之中,最大的威胁不过是野兽蛇虫。而上世,韩戟领着那些年轻的将士们带着她逃离猽北,才是一条何等惨烈、何等绝望的路。

      林中极静,连飞鸟鸣虫都倦了一般,耳畔只余那溪流堕入深不见眼的岩洞之中之时,发出的汩汩流动之声。可这溪水,不就如这身不由己的人生么,就算坠入无边的黑暗,可是它终将会寻找缝隙,寻找一切可以奔流向阳光之处的可能。

      “我曾经,做过一个非常可怕的梦。在这个梦里我同你一样,真心待人却被人背叛。而与你不同的是,因我的愚昧无知,因我的轻信他人,连累了身边许许多多人枉送性命,那般悔恨与痛苦哪怕至今都亦难忘记。所以从那梦魇中醒来后,我便时时告诫自己凡事当自立自强,不可再依附他人。上天或许会有奇迹降临,可奇迹永远不会降临在甘心困于泥潭的人身上。”慕青岫侧过头,山风轻轻拂过她额前松散的发丝,那张沾染了狼狈与脏污的脸上,唯有一双眼,在最后一丝余晖中亮得惊人,“我们一定能走出去的。你要寻你的阿父,而我,亦有牵挂之人,亟待回去相见。”

      元殷心中绝望渐散,重重颔首:“好,我们一起走出去。”

      此处不比先前上岸的河滩空阔,草木茂密,藤蔓缠绕,若在此处歇息极易招惹虫蛇,暗藏危险。好在,趁着最后一丝微光消散之前,二人在一处茂密的草木遮掩之下,寻得一个狭窄的洞口,勉强可容二人侧身进入。艰难入洞之后,竟有意外之喜——洞内干燥平整,角落处还堆着几堆干柴枯草,想来曾有山中猎户在此歇脚避雨。

      由此至少说明,他们选定的出山方向并未走错。

      慕青岫将元殷安顿在干燥的干草上,让她好生歇息,而后便又如法炮制,在靠近地下河道的水潭边开始垂钓。此处的鱼常年不受外界惊扰,加之夜间警觉性极低,慕青岫仅用随身残留的一点鱼饵,没过多久便钓上几条肥硕的大鱼。上架火烤,鱼肉鲜香扑鼻,一顿饱餐之后,靠着天然洞穴的遮蔽与温暖的篝火,连日来的疲惫席卷而来,总算安安稳稳睡了一觉。

      第一道晨曦掠过洞口时分,她是在此起彼伏的晨鸟鸣叫中醒来的。缓缓睁开眼,扭头望去元殷睡得正香,脸颊已无先前发烧的潮红,气色好了许多。她心中一宽,便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出山洞,去水潭边洗了一把脸,而后,便打算提前去探探周遭可出山的路径。

      既然此处有过人歇脚的痕迹,慕青岫便仔细观察了一下周遭的杂草,果然在不远处发现了一条被人反复踩过的小径,小径两旁的杂草被压实,隐约可见脚印。她心中愈发欣喜,顺着小径缓缓上行,转过一个狭窄的小山坳,视线豁然开朗,眼前的景致瞬间变了模样。虽依旧是群山叠嶂,连绵起伏,但若越过那些低矮的山头,远处隐约可见零星屋舍的痕迹。虽说后续翻山越岭仍需费些功夫,路途崎岖,但只要能抵达那些村落,再用些银钱租辆马车,便能顺利返程了。

      积玉应该担心坏了。

      她心中的巨石终于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

      心底一宽,目光才得以从容落在周遭的景致之上。这才发觉山坳的另一侧不远处,竟又是另一处高耸的悬崖,一道清澈的水流从崖顶直冲而下,落差极大,如一条洁白的银白绸带随风飘动,最终轰然汇入下方的深潭之中,激起层层水花。

      方才隐约听到的水落之声,想必便是由此处传来。

      她索性信步走了过去,立于这深潭之前,心中忽然便懂了祖父幼时随口提及的那句古语——绝境之处,自有佳景。

      此处不过是这野山之中一处寻常的挂岩瀑布,无文人墨客题咏,无世人争相观赏,偏偏在那崖顶之上,岩石缝隙之间,也不知是哪只野鸟衔来的种子,竟孤绝生长着一株姿态灵秀的树木,不见一片叶,满枝头怒放盛开着一朵朵绝美之花,初开如莲,盛开似鹤,朵朵花瓣莹白如玉,在山风水气之中轻轻摇曳。

      慕青岫望着那株雪白的花木,久久出神,一声低叹:“孤绝而立,实在难得。”

      “此花,名为木兰。”

      一个清越温润的男声倏然在身后响起,如清风拂过发梢。慕青岫惊得猛然回头,却见一个年轻男子静静站在离她三尺之外。

      云州慕氏贵女,大周谢族之后,自是见过这世间许多才华卓著,样貌出众,身份亦高贵的男子。可眼下,似乎再华丽的辞藻,她也无法将其运用来形容面前的这一个人。

      该如何说呢?

      她忽然想起少小时,云州城内曾来过一位贵公子,号称都城第一美男。彼时她也曾站在闹市的高楼之上凑趣。那人样貌周正俊秀,坐于装饰华美的车辇之中,被一众怀春女子围堵赠与鲜花瓜果,面上春风得意,神色间张扬轻浮,反倒掩去了容貌的出众,再看之下便觉寻常了。

      而眼前这人,五官容貌远胜那位都城第一美男,却清清淡淡地立在这山野之中,衣袂翩跹,眉眼间皆是看淡云卷云舒的淡然与从容。见之,便觉世间万物皆轻如鸿毛,心中的杂念与浮躁也随之澄澈消散,只剩一片安宁。

      她从未见过这般人物——身上无半分功名利禄的浮躁之气,亦无半分杀伐征战的暴戾之态,如案头一卷尘封的古籍,底蕴深厚,清隽雅致。

      明明如此温文且不张扬,却让人心中再无日月之辉。

      “原来是你。”
      那年轻男子想是看清楚了她的脸,再次开了口,嗓音沉了些,眼眸间又似点上了一丝笑意,如冰雪消融,教人暖意渐生。

      “夫人独自一人在此,也是为了来看这深山木兰吗?”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又轻轻掠过她那一身狼狈脏污的衣裳,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方干净的素色方帕,递到她面前,“擦擦吧,不过一场风景,何须至此。”

      慕青岫犹在仲怔中,闻言下意识接过那方干净方帕,懵懂片刻才骤然惊觉——明明是初次见面毫无交集,可他看她的眼神平静而熟悉,甚至连唤她的称谓都没有错处,仿佛二人早已相识。

      “你是……”
      她倏然反应过来,眼中满是难以置信,几乎不敢相信竟有这般巧合:“你是翟兖的表兄,焕儿的兄长?”

      年轻男子微微躬身:“在下,卫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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