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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前债 来时途中, ...


  •   来时途中,积玉曾悄声将这几日所探得的旧事,拆解叙说。

      眼前这座朱门府邸,乃是翟兖亲舅父和离之妻方氏的居所。

      方氏与其舅断弦分钗,二人几近绝迹往来,但也算各自安好。唯有翟兖幼时失母,孤苦无依之际多得方氏悉心照拂,感念旧恩故而依旧时常登门探望。此前她于集市之上,撞见的那遭人哄骗的稚弱小儿正是方氏膝下次子。只是外人鲜有知晓,方氏嫁入翟氏门阀之前,曾有过一段尘缘,并早另育有一子。

      此子业已及冠,年岁与翟兖相仿。二人自小意趣相投,幼时便互以表兄弟相称,情胜同胞。待到建功立业之岁,此子与翟兖却截然不同,性情愈发冲淡清雅,既无心于军营策马沙场建功,亦无意于朝堂拜相权谋立身,唯独蛰居书房挥毫泼墨,尤喜醉心山河名川、烟霞胜景之中。方氏本是黔中望族出身,族中文士辈出家风旷达疏朗,对此情形倒也看得通透,从未强逼此子入仕某前程,索性由着他随性而为。

      只是慕青岫未曾想到,那日因助一个被人蒙骗的小儿而无意造访的人家,竟正是翟兖的前舅母府邸。难怪那日她从此府出来无意碰见翟兖,便被他好一番冷嘲热讽。想来是在恶意揣测她存有不良居心罢了。

      仆从已先行入府通传二人将至的消息,是以二人刚踏入正厅,便见方氏身着华贵绫罗襦裙端坐上首,已然静候良久。可惜她抬眼望见翟兖时,面上并无半分喜色,仅淡淡颔首示意,礼数周全,态度却透着敷衍疏离。待目光落在慕青岫身上的刹那,眸中骤然亮起微光,唇角瞬间漾开真切暖意,笑意盈盈。

      “上回初见女郎我便心生欢喜,只觉你合我眼缘,本还想将你引荐给我那不成器的长子,看看能否促成一段金玉良缘,却遭女郎婉言推辞。原来是我眼拙,竟未曾识得女郎是我这外甥从云州迎娶归来的慕家贵女。这浑小子果然打小就是好运气,如今还将这般佳人娶回了府中。”方氏言至此处,明目张胆斜睨了一眼身侧缄默不语的翟兖,言语越发逼迫,“放心,我在隗州也算有几分薄面,日后他若是敢委屈你半分,尽管来告知我。”

      本想着这不过是场面上的客套话,不料翟兖闻言却淡淡挑眉,非但不置可否奉迎回去,反倒自顾抬手端起案几杯盏,垂眸抿饮,一言不发,这般姿态倒让方氏的言辞平添了几分意味深长。由此可见积玉探得的消息并非空穴来风,这前舅母与外甥之间的相处委实算不上融洽。

      见此,她也只好浅笑颔首,算是回应方氏的盛情。

      好在方氏虽心直口快,却极懂点到为止,并未在此事上继续多言,反倒上前热情上前挽着她直劝品茶。旁侧安坐的稚儿候了许久,好不容易寻得插话的机会,全然顾不上平日耳提面命的礼仪规矩,忙不迭从一旁的软椅上蹦跃而起,欢欢喜喜扯住她的衣襟,仰着圆嫩小脸笑道:“阿姐,你可还记得我?我是焕儿。”

      慕青岫望着眼前小儿天真烂漫的模样,心头暖意微动,温声应道:“自然记得。如今小郎君苦练多日,投壶之技可有精进?”

      “那是自然!自从被奸人哄骗输了投壶之戏,我便开始日日勤练未曾间断半分,如今技艺大进,再也无人能诓骗我了!”焕儿拍着胸脯,眉眼飞扬,满脸得意之色。

      她自幼无兄弟姐妹,对这般亲近黏人的稚童毫无抵抗力,眉眼愈发柔和,应答之际也极尽耐心,言无不尽。这幅画面落在方氏眼中不免心生感慨,不免拿眼又斜了自家外甥一眼,心底越发藏不住地嫌弃——整日阴恻恻的,全然没有少时的爽朗之气。翟兖大约早已习惯这般待遇,并未在意,只在旁静静望着正厅内亲昵互动的场面,神色平静无波。

      “阿姐不如随我去亭间嬉耍,我展露一番新近练就的本事,定叫阿姐刮目相看!”稚儿紧紧攥着她的衣袖迫不及待地央求。慕青岫轻轻摇头,温声解释:“今日阿姐前来是为寻你兄长。不日前你兄长曾有救命之恩于我,今日我特意备下薄礼,登门拜谢。”

      稚儿闻言小脸瞬间垮下,满是遗憾地叹道:“那阿姐来得实在不巧。昨日他有好友登门造访,今日便带着那好友入深山赏木兰去了,约莫不待上三五日是绝不肯归来的。阿姐今日见不到他,日后也未必能轻易得见。我这兄长一心只愿与山水为伴,恨不得终日栖于林泉之间。此番若非阿母假称染病修书召他归来,他还不知要滞留山野多久方能踏足隗州之境。且那日归来见阿母康健如常、神采奕奕,隔日便执意要走,若非我苦苦挽留半日,说城郊山上木兰花盛,山野幽芳非寻常可见,也是留不住他这几日的。”

      此儿虽年幼,说话却如小大人一般口齿清楚,说得煞有介事,甚是有趣。

      如此看来,这位恩人怕是一时难以相见。她沉吟片刻,自袖中取出一枚绣纹精致的荷包,柔声叮嘱:“既然恐无缘相见,烦请你兄长归来后将此物转交于他。他既偏爱山水,眼下又是春和景明万物复苏之际,山中多毒虫蛇蚁,凶险难测。此囊香气清异让虫蛇避之不及,可助他在山野间多一分安身的依仗。”

      此物是她离云州时,母亲听闻隗州多山野特意寻来秘方制成,交予她随身保管。

      眼下赠于恩人,倒也妥帖。

      方氏虽不通药理,却也知晓云州慕氏流转之物绝非寻常俗品,对此女的好感更添几分,语气也愈发温柔:“既然来了,女郎便在此用过饭再走吧。”

      她不动声色瞥了一眼始终被冷落在旁的翟兖,刚想婉拒,却见一名军营装扮的人匆匆入内,循礼赔罪后,直说有要事禀报侯爷,却又支支吾吾立在原地不肯细说。翟兖眉头皱了皱,道:“吞吞吐吐做什么?舅母岂是外人,有话但说无妨。”

      那人嚅嗫半晌,却依旧不敢张口。

      方氏顿时面露愠色:“侯爷如今身份不同,行事自然诸多不便,你大可径直离去,反正我也没打算备你的饭菜酒水。”

      “舅母莫怒,许是军中要务,不便外泄。”慕青岫轻声打圆场。

      方氏颇不以为然,冷笑一声,语气直白:“那军中近日既无边境战事,亦无内乱叛情,情况可算安稳得很,侯爷不爱留我这用膳直说便是,何必来了又弄出这般周折做戏给我看?未免太过虚伪。”

      “舅母何须如此编排外甥,平白伤了和气。”翟兖无奈,抬手指着来人,语气沉了几分,“你有话直说,再不说,便按军法处置。”

      来者面色愈发惶急,直对着翟兖伏地叩首请罪,目光却频频瞟向慕青岫似是难以启齿,最后喉间滚了滚,咬牙下定决心,朗声禀道:“侯爷,军中有人聚众闹事,也不知道听了何人教唆,胡说扭曲了前些日子府中发生之事。庞家人竟然集结了不少族中子弟在军中鸣不平,族中几位辈分高的长老也出面,说要替被赶去旧宅的柳氏孤女讨个说法。庞军师已经赶去现场处置,命小人速速来请侯爷回府坐镇。”

      话音落定,厅内瞬间静了几分,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气氛陡然凝重。

      方氏端着杯盏,指尖轻叩杯沿,嘴角再度溢出一声冷笑,满是不屑:“还当是谁架子这般大,遮遮掩掩的,闹了半天原来是那个柳氏。好外甥,这般我便真不留你了,你那笔风流债老婆子我也算不明白。”

      翟兖方才略显散漫的神色彻底敛去,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起身对着方氏微微拱手:“舅母,突发急事不便久留,改日再登门探望谢罪。”

      方氏如何不了解他,更知他此刻必定心绪不宁,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速速处理干净,以后更莫要在我府中提起这柳氏,一提此人,我便头疼心烦。”说罢,又转头看向慕青岫,眼底满是真切关切,语气柔和,“女郎亦无需忧心,若是侯府待得不痛快,尽管来我这儿。”

      慕青岫对此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颇尴尬了几分。

      偏焕儿还攥着她的衣角不肯松手,小脸上满是没能展示投壶技术的遗憾,眼眶微微泛红。翟兖淡淡瞥了一眼,眼神虽无戾气,却也吓得焕儿登时松手,怯生生躲回方氏身后,不敢再露头了。

      慕青岫忙温声安抚了他两句,许诺日后再来陪他,才跟着翟兖出了府邸。

      不想出了府门,他竟与来时不同,放着来时的良驹不骑,反倒示意车夫备好车辇与她一同登车入辇。车厢本算宽敞,可此人身形颀长挺拔,落座之后反倒让偌大的空间显得逼仄了几分。她尚未开口寻话,他便径直别过脸望向窗外掠过的景致,语气却微凉,淡得如山间薄雾,“若我此番接柳氏回来,你怎么看?”

      她方才瞧此人登车之时神色凝重便知他有话要说,未料一开口竟是此问,不免一时有些微怔,随即才坦然回道:“我有何可委屈的?此事与我并无干系。再说,让柳氏去翟家旧宅本也不是我的主意。”

      诚然,她说的是事实,且句句属实。

      可翟兖眉峰微挑,显然并未全然信服:”柳氏三番两次与你作对处处针对,此次还险些连累你遭我迁怒差点丧命,你心底介怀心生怨怼才是人之常情。若是半分不在意,反倒更像是暗藏算计,城府太深。”

      此人果然性子别扭,又擅长动辄用恶意揣度人心,难怪招方氏不喜。慕青岫冷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傲然:“若我真有何算计,这几日你不在府中,径直寻了都城来者直接商议便是,何须与你费这般口舌,徒增烦恼。”

      当初将柳氏安置在老宅,翟兖本自有盘算,并非一时兴起。
      彼时柳氏的亲父刚因他离世,柳家孤女无依无靠不说,加之外敌环伺内部政局不稳。他既答应过要护柳氏周全便要顾全安稳,曾悄无声息将她安置在远离纷争中心的旧宅,以避开种种风波。故以做出此安排之时本以为,柳氏也曾在此生活数载,周遭环境早已熟稔,倒也能安稳度日,兼反省自身所所。

      可他大约是忘了,即便如柳氏,也难逃人心不足蛇吞象的定律。

      翟兖推开旧宅大院内那扇熟悉的寝房之门。
      诚如下人禀告,柳氏正卧病斜倚在软榻上,形容憔悴,神色恹恹,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看着弱不禁风。见到他进来她眼中自是迸出极致的惊喜,仿佛溺水之人抓住了浮木,强撑着虚弱的病体起身,挣扎着便要下地行跪拜之礼,姿态极尽卑微。

      他却不同往常般动恻隐之心。

      此前柳氏也曾行过不少荒唐事,每当他犹豫是否该继续庇佑或心生舍弃之念时,她便摆出这般我见犹怜的可怜姿态博他同情,所幸并未太过逾越底线,每每也就这般作罢。如今想来,许多事并非柳氏未曾越界,不过是底下人看他态度暧昧未曾强硬表态,便刻意隐瞒未曾将诸事禀报罢了。可此次,此女非但胆大妄为,怂恿族人为其说情施压,竟还将手伸向军中,延伸至煽动军中人士,却已然触碰到他的底线,绝不能再纵容。

      很多事情,他并非不能明察。

      庞家在隗州算大族,在军中亦有许多庞家之人人在效力,譬如庞仓。这柳氏严格算起了也只是个外姓女,半个庞家人而已。之时此前他视柳氏为未来隗州之主母,自然心无防范,如今看来,却是他疏忽了。

      他素来讨厌被人要挟。

      可如今这份要挟,却是他这些年的纵容之下,亲手递到柳氏手中去的。

      “侯爷,你总算愿意来看我了,我还以为,你再也不肯见我了。”柳氏从看见他进门便噙着的泪珠,此刻终于顺着苍白的面庞滑落,她靠着床沿,伸出柔弱无骨的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腰身,声音哽咽,“我真以为,你要狠心将我抛下,不顾我的死活了。”

      翟兖身姿挺直,纹丝未动,任由她抱着。

      “军中那些聚众闹事的那些人,是你的主意?”

      柳氏面露惊惧,连连摇头,泪水流得更凶:“闹事,什么闹事?在数日前族中叔伯见我独自来此,病弱不堪,倒是表了几分关怀。难不成,他们还去叨扰侯爷了?咳……”她猛地咳嗽起来,身子剧烈颤抖,仿佛气息受阻喘不上气,“都怪我这几日卧病在床,无力管束下人。一定是底下人胡言乱语自作主张了。我这就去跟叔伯们说清楚,一切都是我的错,与侯爷无干,咳……切莫让大家误会了侯爷。”

      “不必了,该说清的时候未曾说清,如今便也无需多言。你身边那些办事不力搬弄是非的奸猾之人,留着也是耽误你,我已经尽数处置,料想日后也无人敢再胡说八道。”

      “几个下人处置了便处置了,说到底都是我的不是,管教不严,竟让侯爷为这般琐事费心。”柳氏松了口气,以为此事就此揭过,语气愈发柔弱温顺。

      “嗯,倒也未曾多费心。主事的不过是个倚老卖老的多事老奴,仗着资历对主上私事指手画脚的人,留着终究是祸患。你自幼养在深闺,涉世未深,心思单纯,自然容易被人挑唆哄骗,并非你的过错。”

      “老奴?不过几个婢子多嘴,何来老奴教唆一说?”柳氏面露疑惑,眼神茫然,全然不知他所言何人。

      “几个婢子?”翟兖云淡风轻地附和,语气毫无波澜,“也对,她们全都招认了,口口声声道所言所行皆是受你身边的贴身老奴所指示。我已按府规处置,将那老奴杖责三十,赶出府去了。”

      柳氏环着他腰身的手蓦然松开,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血色尽褪,眼底满是震惊与绝望,再也维持不住柔弱的姿态,

      翟兖终于低下头,望着此女凄婉的容色,放沉了声音:“柳氏,既然你在这旧宅之中亦不能好生呆着,那我便遣你回你阿父的故里居住吧。如此,也可以细细回忆一下,你阿父在世时是如何对你一番教导的,想好了再告诉我。如若不然,我将不得不重新考虑隗州主母之人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前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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