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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猽北 ...


  •   她垂着头,看似一副低眉顺眼,耳尖却紧绷如弦,不敢有半分松懈。

      少顷,隐约听得那几人已然离去,只留一人在院中看守,而脚步所行之处,果然有干草被踩踏时发出的窸窣声响。那股混杂着骆驼腥膻与干草青涩的气息,太过刻骨铭心了。她忘不了曾被人藏匿于骆驼驮载的干草堆中,一路颠沛流离,受尽苦楚,那气息原是她刻入骨髓的梦魇。此刻再闻此味,心头却骤然一振——这般气息,此处定然是一处被北境人遗弃,或是因战乱而被胡商丢弃的干草堆放之所。

      想来那些北境残寇将她快速拖拽入巷口之后,便将她藏匿于事前准备好的干草垛中,是以她的人追寻之时才未能察觉踪迹。

      慕青岫垂眸凝视脚边的炭火盆,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屋门与干草垛相距不远,且檐下有破旧草帘垂落,恰可遮挡视线。她趁院中看守之人不备,悄悄将脚边的炭火盆往身侧挪了挪,又借着指尖仅能活动的余地,捻起盆边一根未燃尽的木炭,小心翼翼地按在身侧散落的干草碎屑上。待火星微微燃起,则又缓缓将那带火星的干草碎屑拨至一旁,借着衣物的遮掩,一点点往屋门方向推送。沿途皆是细碎干草,火星遇之,便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火势极缓,无甚烟味,亦不引人注目。

      不能再等至晚上了。

      此时正值寒冬天干物燥,一点星火便可燎原火势,届时看是否可以引人前来寻机脱身。就算失败,她便干脆用那火灼了自己的样貌,没了这副皮相那些人便也无所图了。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些任口中的那个猽北买主,她已经隐约知道是谁了,自然也清楚自己如果落入等在那北地之人手中,究竟是什么个下场。

      她原以为只要此生不曾再踏足猽北,后续种种便不会再发生。再做几番努力,就能将命数改写避免前世之滔天大祸。

      孰料今时今日,种种蛛丝马迹接踵而至,竟无一不在昭示 —— 上辈子那张为她量身织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并未因她改弦易辙嫁与翟兖为妻便就此消散。

      恰恰相反,那无形的经纬,正于无声无息间缓缓收紧,一点一点朝着她悄然合围。至于那负责布网之人,慕青岫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漾开一抹冷冽笑意。是了,是她太过天真。她竟荒唐地以为,一朝重活,前尘旧事俱作云烟,人心亦会随之更迭,那些人的作恶与抉择,自当不复往昔。

      可她终究是错了。

      错得离谱。

      纵是轮回百转,重来千次万次,那些跳梁小丑藏再骨子里的阴鸷歹毒,亦如阴沟里滋生的腐藓,永世不会褪去半分。

      重来一世,从最初的懵懂惘然不确定,前路茫茫的惶惑,到如今的脉络分明、昭然若揭的清明。

      她记得上世终逃离猽北的那刻,宋开霁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求着她饶命,且口口声声所说他一切所作所为,实在是因亲人亦被猽北扣押在手,被逼无奈才做出那些错事。现在想来,那些恐怕也都是胡编乱造的鬼话。

      她当时竟然还信了他,她当时真不该拦着韩戟杀了他。

      从她幡然醒悟开始,宋开霁被她明确拒绝北上之后仍是几次三番纠缠。如他那些所作所为真是为人所逼,她即然已经嫁给了翟兖,猽北那人照理得了消息早就死心才是,为什么还能继续掌握关于她动向的诸多内情,甚至连散兵都得了猽北重金悬赏她的消息。

      看样子,宋开霁即便被翟兖射了一箭,哪怕腿受了伤,行动上却是没有闲着。

      既已看透,万事又何须再作迟疑?

      城内,李格正焦急勒,一位亲卫正匆匆拦马禀报:“李副将,已然查探清楚,城中西南方向有一处胡商废弃的屋舍,此前有人见过数名行踪诡异之人出入其间。”

      李格眸色一寒,周身气压更沉,“备马,即刻前往!”

      晌午前积玉寻到他,哭诉慕青岫遭掳之事后,他便即刻调动所有亲兵人手追查踪迹,辗转奔波。无论如何,在翟侯没有正式发令之前,他怎敢让这慕氏女在他的地盘出事,或者,又焉知这其中是否还有其他诡计。正待出发,却忽然瞥见西南方向,火光冲天而起,浓烟滚滚。

      “那不就是……”亲兵见状,低声惊呼。

      李格心头猛地一跳,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他。他不及多想,猛地用脚夹了一下马身,厉声喝道:“快!”

      而翟兖得到有关这件事情的详细始末,已是几日之后的一个黄昏。

      此前冀州小陈侯亲设酒筵于渭水支流之边,为了表示和谈之诚意,二人皆屏退左右亲信,帐外唯余仆役远立。

      一番密语,犹如滔滔渭水随波东逝,不泄片言。

      那小陈侯果如他先前所探所料,胸有丘壑,腹藏机谋,即便是世人所诟病的耽于美色之举,亦不过是掩人耳目、避都城鹰犬窥探的权宜之计。酒过三巡,陈侯执盏索性倾言而出,道及都城天子久忌冀州,数十年来冀州烽烟迭起、乱象频生,其间未尝无京中贵胄暗中操弄,牵丝引线,坐观虎斗。

      他听毕,亦是会心之笑,“此般伎俩,皆是桎梏冀州之术罢了。”

      “君言甚是。”小陈侯举杯的手微顿,眉间漫开几分无奈,“冀州之地,实乃天授沃土。谷粟自足不说,更兼地势险要,南可窥中原,北可御边患,渭水横亘其间,犹如一道天然屏障,可说固若金汤。历代天子岂有不提防的道理?偏我那先祖没有城府,却凭几分微功讨得这块膏腴封地。是以每逢冀州被人觊觎,朝中诸公看似忧戚,实则暗喜冷眼旁光,并非无力出力平乱,实是不愿平乱也。这冀州可乱,却不可乱得太过,其间算计,皆是担心冀州一家独大。只可怜这方圆千里的百姓,分明守着一方上好家园,却时常流离失所,饱尝兵戈之苦。”

      翟兖默然无语,抬手执盏,神色郑重遥遥与陈侯相对。

      两盏相碰,攻守同盟,自此定矣。

      与冀州缔盟,原是老镇远侯毕生未了的憾事。翟氏一族世镇边关,心向社稷,志在疆场,从来只愿执戈北望,驱狄千里护得边境安宁。翟兖亦是历经岁数年风霜,方渐悟当年父兄之困——当初并非父兄怯战,亦非翟家军不够骁勇,实是都城那边允诺的粮草军械,屡屡迁延,迟迟不发。彼时翟家军浴血奋战,锋刃染血,却困于无粮无援,纵有壮志亦难展拳脚。父兄为求粮草,一再隐忍妥协,甚至不惜与慕氏联姻,欲借此消解天子猜忌,换得战时粮草接济。却未曾想人心幽微,那般委曲求全,终究算不过朝堂深处的阴诡黑暗,终究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然今时不同往日了。

      翟兖思量着缓步踱入军帐,有了冀州的倾力相助,粮草这一心腹大患,便已解其半矣。胸间积郁多日的沉郁稍稍舒展,心境亦随之畅然。目光扫过案几,却见那封烫有慕氏专属纹印的书信静静平放。他初时并未介怀,神色淡然,待伸手展信,目光掠过字里行间,方才舒展的眉峰又缓缓蹙起。

      这慕氏女,果然是个红颜祸水。

      正沉吟之际,帐外忽有一人负手徐入:“与小陈侯所议之事,今已妥否?”

      他闻言,忙敛神搁下手中密信,起身相迎,:“舅父怎么来了?”稍顿,复又颔首,“舅父请宽心,诸事已妥帖定夺。”

      “那小陈侯可确如之前所探,是个可靠之人?”

      “此人虽然只字未提往事,却也听得出他对都城那头积怨颇深。为了表示此次结盟诚意,还将自己唯一爱女送往我隗州,却只是说在隗州替此女寻了以为名师学筝。”

      “昔年夺妻只恨如何能轻易忘却,都城那位太大意了。你呢,事已至此,可懂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的道理。”

      翟兖神色倒也坦然,“舅父知道,我等此刻许久了。”

      来人没有再继续说下去,而是缓步移至案前,瞥过案上桌上那封展开的密信,又是轻叹一声,“本来我打算径直回隗州,想着来都来了,便去了燕雀台一趟。可那里荒草萋萋,断壁残垣,愈见萧索荒凉。”言罢,抬眸看向他缓声道,“还有,你一直挂心的那位柳氏,已经安然回府了。”

      “如此便好,那慕氏女倒也算信守承诺。”

      来人却摇头轻叹,语气中含几分忧戚:“你可知晓,那柳氏自始至终未曾踏出隗州半步,甚至浑然不知自身竟是遭人暗中劫持。我之前就觉得离奇,隗州本就戒备森严,柳氏身侧更是护卫环伺。那慕氏的人竟能将人悄无声息地带出,实在蹊跷。如今才得知,是那慕氏女寻得一市井游方道士,趁柳氏出游之际,在她面前故弄玄虚胡言乱语,称你此番出战必遭大凶,唯有虔诚焚香祈禳数日,方能消解厄难。那柳氏本就心悬于你,一闻此言顿时心慌意乱,竟真的听了那道士的话,趁暗卫不备悄然脱身,奔赴那道士所指的幽僻无人之处,焚香祝祷数日完毕,又自行回府去了。”说到此处,语气稍缓,带几分叹惋,“虽说这柳氏在此事上虽显迂钝,然对你实在是一片赤诚,倒是无可挑剔。等慕氏的事情了结,你当真该早些给她一个身份才是。不然这么不清不楚地住在你的府邸里,也怪不得她不得安宁,少不得容易轻信这些怪力乱神之说。”

      他垂眸敛衽,语气恭谨:“一切皆听伯父裁夺。”

      “你真听我安排,就应该早早杀了那位慕氏女。就算如今慕氏已然觉察,可照你的运筹帷幄何愁攻不下云州。”

      “柳氏之父曾对我有再造之恩,我实在无法坐视她身陷险境而不顾,哪怕是些许风险都不行。”

      来人见他这般模样,倒了只是笑了笑,无奈挥袖,“罢了,你们两个小儿女如此心意相通也是好事。只是如今那慕氏女竟将北狄人引了过来,你可知她究竟是如何与北狄人搭上关系的?”

      他蹙眉沉吟,“我亦觉得蹊跷。此前曾遣人暗中探查她的底细,知此女自小在云州长大,幼时常伴祖父左右,一生行迹最远亦未曾踏过渭水之畔,连都城的城门都未曾得见。此番她竟突然与北狄之人有勾连,着实令人费解。”

      来者颔首,神色凝重:“如今在位的那个北狄王,是靠杀父弑兄屠戮宗亲才夺得王位,性情更是阴狠狡诈,残暴无常。此人子嗣单薄,宫中姬妾虽众却唯有一独子,自小就视若珍宝。而此番竟不惜撒下重金,执意要将那慕氏女纳入囊中,便是那北狄王的独子。”

      此事愈发诡异了。

      翟兖虽说清楚慕氏女曾与人私奔之事,但如今竟然涉及北狄,便愈发摸不透这慕氏女的底细与图谋。

      “曾听闻,如今的那位北狄王在多年前因争权身处险境,为求自保,险中求生偷偷携其子往我朝隐匿一时保命。按照目前的情况推敲下来,这段秘闻怕是要真了。说不定就是这缘故,那北狄王的独子便与这慕氏女有过交集,故而才有今日纠葛。”

      翟兖神色一肃。

      “我都记下了,此处诸事既了,我便先往骊郡一趟,那慕氏女与那北狄的关系,也待我亲自审问一探究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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