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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暗棋初布 淮南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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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王府,墨韵堂。
烛火在青铜灯盏中跳跃,将谢景行鬓角的几缕华发映得愈发明显。这位年近半百的异姓王,宽厚的面容上此刻带着少见的凝重。他看着端坐于下首、姿态恭谨却难掩一丝心不在焉的长子,心中叹了口气。
“宴洲,”谢景行放下手中的茶盏,瓷器与紫檀木几相触,发出轻响,“赐婚之事,陛下虽未明旨,但金口已开,断无收回之理。为父知你心性高,或有自己的思量,但此事关乎王府百年基业,更关乎陛下对谢家的信任。云柔公主秉性柔嘉,是良配。”
谢宴洲垂眸,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指节匀称,却微微用力。父亲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宽厚,甚至带着疼惜,但话里的分量,他比谁都清楚。自幼,父亲对他寄予厚望,倾囊相授文韬武略,却又因母亲早逝而对他格外怜爱,从未疾言厉色。此刻这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劝导,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感到窒息。
“儿子明白。”他抬起眼,目光清明,将心底所有翻腾的情绪死死压住,只余下惯常的儒雅谦和,“陛下隆恩,父亲苦心,宴洲感念于心。只是……婚姻大事,终究需两心相悦,方能长久。儿子与公主仅有数面之缘,恐……”
“相处久了,自然便有情谊。”谢景行打断他,语气温和却坚定,“我与你母亲当年,亦非相识许久。宴洲,你素来识大体,当知这并非寻常婚事,而是圣意,是天恩。抗旨的后果,无需为父多言。”
谢宴洲的心沉了沉。父亲将话说到这个地步,已是最后的告诫。他不能再流露丝毫抗拒。
“是,儿子受教。”他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父亲放心,宴洲……知道该怎么做。”
谢景行凝视他片刻,目光似能穿透那完美无瑕的恭敬表象,看到底下的一丝挣扎。他心中微软,语气放缓:“为父并非要逼你。只是我谢家坐镇淮南,手握重兵,陛下信重,亦是忌惮。这门婚事,是荣耀,也是枷锁,更是……护身符。你懂吗?”
谢宴洲袖中的手骤然握紧。他怎会不懂?皇室与异姓王之间的微妙平衡,信任与猜忌并存。娶了公主,便是将王府与皇室更紧密地捆绑,既是恩宠,也是质子。父亲是在用最直白的方式告诉他,没有退路。
“儿子……懂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稳地回答。
“下去吧。”谢景行挥挥手,显得有些疲惫,“过几日宫中或许有宴,你准备着些。”
“是。”
退出墨韵堂,秋夜的凉气扑面而来,谢宴洲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却压不下心头的燥郁。廊下灯火昏黄,将他孤长的影子投在青石地上。
“哥!”一个轻快的声音传来。
谢宴清像只狸猫般从廊柱后窜出来,脸上带着促狭的笑:“又被父王训话了?是不是为了赐婚的事?要我说,云柔公主挺好的,漂亮又温柔,满京城多少儿郎羡慕你呢!”
看着弟弟没心没肺的笑脸,谢宴洲勉强扯了扯嘴角:“你倒是关心。”
“那是自然!”谢宴清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眼睛却亮晶晶的,“哥,你是不是……心里有人了?所以才这么不乐意?是不是顾家那位霜霜妹妹?我看她每次见你,眼睛都亮得很,对云琅哥更是……”他话没说完,就被谢宴洲淡淡一瞥堵了回去。
“休要胡言,辱了顾小姐清誉。”谢宴洲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你的功课做完了?武艺可有精进?整日琢磨这些,不如多读些书。”
谢宴清立刻垮下脸:“又来了又来了!哥,你就不能有点别的表情?从小到大都这副样子,活像庙里的菩萨,只有云琅哥在的时候,你才像个人……”他嘟囔着,忽然眼睛一转,“诶,说起来,你今天是不是和云琅哥出去了?他有没有给你出什么主意?云琅哥点子最多了!”
谢宴洲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只是寻常小聚,谈何主意。天色已晚,你早些歇息,少在外面晃荡。”说罢,不再理会弟弟的嘀咕,转身朝自己的院子“静澜院”走去。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绵密的针毡上。父亲的期望,家族的重量,圣意的不可违逆,还有弟弟无心却精准的调侃……所有一切都汇成无形的巨网,将他越收越紧。而唯一知晓他狼狈、给予他一线虚幻希望的人……
萧云琅。
想到这个名字,心底那片冰冷的绝望里,竟生出一丝扭曲的暖意,随即又被更深的惶恐覆盖。他将希望寄托在萧云琅身上,究竟是对是错?萧云琅那句“我来帮你”,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心思?
他想起萧云琅最后那个笑容,温润依旧,眼底却幽深如潭。
—————景王府,云雪阁。
这里的氛围与淮南王府的凝重截然不同。熏香淡雅,琴案上摆着未收的焦尾琴,书卷整齐,处处透着主人风雅恬淡的趣味。
萧云琅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窗外月色清冷,洒在他天水碧的衣袍上,宛如谪仙。只是那双望着虚空的眸子,却没有丝毫仙气,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冷酷的思量。
白羽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室内,单膝跪地。
“世子。”
“说。”萧云琅没有回头,声音平淡。
“第一件事,赐婚之议,最初确系皇后在陛下跟前提起。但据御前伺候的刘公公透露,当时宸妃娘娘也在场,言语间似有附和之意。陛下沉吟片刻,便笑着应了,赞淮南王世子才貌双全,与云柔公主堪为佳偶。”
萧云琅指尖一顿。宸妃?太子的生母江清月?她为何会附和皇后?是为了示好中宫,还是……另有所图?这位宸妃娘娘,表面温婉善良,对皇帝痴缠依赖,可能在后宫屹立多年且深得圣心,岂是简单角色。
“继续。”
“第二件,云柔公主与太师公子张凌,半月前曾在京郊慈恩寺‘偶遇’,同行赏菊约半个时辰,有宫女和内侍在场。之后公主似有郁色,深居简出。张公子近日亦闭门苦读,谢绝宴饮。”
萧云琅唇角微勾。果然。萧云柔性子温婉恬静,却并非没有主见。她与张凌同在国子监听过讲学,早有情谊。皇后强行要将她嫁入淮南王府,她心中岂能情愿?这倒是个可以利用的缝隙。
“第三件,”白羽的声音压低了些,“属下遍查京中,符合世子所言条件的适婚女子,有三人。其一是安西都护府的嫡孙女,随父述职入京,其祖父手握西境兵权,但此女性格刚烈,似无意婚嫁。其二是江南盐铁使的独女,家资巨万,陛下近年整顿盐务,对其父多有倚重,但此女体弱,常居江南,与谢世子并无交集。”
萧云琅转过身,目光落在白羽身上:“第三呢?”
白羽头垂得更低:“第三……是北狄王庭年初递了国书,有意求娶大胤贵女和亲,以示永好。同时,亦有遣其王妹入大胤,学习礼乐,缔结姻亲之意。北狄王妹阿史那岚,年十七,据说容貌姣好,性格活泼。若陛下有意安抚北境,或会考虑以此女赐婚重臣子弟,巩固边防。只是……北狄终究是外族,且局势未明,风险极大。”
北狄王妹?
萧云琅眼中幽光一闪。这倒是个……意料之外的人选。身份足够特殊,牵动边境局势,足以让陛下权衡是否比嫁公主更能带来利益。而且,一个外族女子,在京城无根无基,若“谢宴洲心仪于此女”,操作空间反而更大。至于风险……风险往往与机遇并存。
“北狄使团何时入京?”
“据鸿胪寺消息,约在半月后。”
半月……时间有些紧,但并非不能运作。
“北狄王妹的详细情形,画像、性情喜好,尽可能搜集。另外,”萧云琅坐直身体,“让我们的人,在合适的时机,向北狄使团中能说上话的人,透一点风——淮南王世子谢宴洲,文武双全,风姿卓绝,是大胤年轻一代中的翘楚,且对北地风物颇有兴趣。”
白羽微微一震:“世子,这是要……?”
“铺垫而已。”萧云琅语气淡然,“未必用得上,但有备无患。记住,要做得自然,似是随口闲聊的赞叹,切忌刻意。”
“属下明白。”
“还有张凌和云柔公主那边,”萧云琅指尖轻敲榻沿,“找个稳妥的人,让张凌知道,陛下赐婚之事已定,但……并非毫无变数。顺便,提醒他,公主近来郁郁寡欢。”
白羽眼中露出了然之色:“是。那张公子对公主情深,得知消息,必不会无动于衷。”
“嗯。去吧,小心行事。”
“遵命。”
白羽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去。
云雪阁内重归寂静。萧云琅起身,走到琴案边,指尖拂过冰凉的琴弦,却没有拨动。他眼前浮现的是谢宴洲今日在祥云楼雅间里,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凤眸中,泄露出的痛苦、挣扎,以及最后看向他时,那抹孤注一掷的依赖。
心中那股蛰伏已久的、黑暗的掌控欲,得到了一丝餍足的抚慰,却也随之滋生出更深的渴望。
宴洲,你看,我能为你解开这困局。但解开之后,你该如何报答我呢?
他微微勾起唇角,那笑容在月色下,温柔依旧,却无端令人心悸。
————两日后,宫中设宴,庆贺秋收。
太液池畔,灯火辉煌,丝竹悦耳。皇室宗亲、勋贵重臣携家眷赴宴,衣香鬓影,觥筹交错。
谢宴洲随父王谢景行入席,一如既往地吸引着众多目光。他身着紫色世子常服,玉冠束发,容颜俊美,举止优雅合度,与前来寒暄的宗室子弟、朝中同僚应对得体,唇边噙着疏离而礼貌的浅笑,看不出丝毫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宽袖之下,指尖冰凉。
他的目光,几次不经意地掠过对面席位的景王府座次。萧云琅正微笑着与太子萧云承交谈,侧脸线条柔和,言谈间风度翩翩,引得邻座几位郡主小姐偷偷注目。似乎察觉到他的视线,萧云琅忽然转头,隔着一池潋滟的灯光和穿梭的人影,精准地对上他的目光。
萧云琅举杯,遥遥一敬,笑容温润如春风。
谢宴洲心头莫名一安,也举杯回敬,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奇异地抚平了一丝焦躁。
“宴洲,”身旁的父亲低声道,“陛下和皇后娘娘驾到了。”
谢宴洲立刻收敛心神,随众人起身恭迎。
皇帝萧长风携皇后沈琳、宸妃江清月等迤逦而来。皇帝年过四旬,面容俊朗,目光精明深邃,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皇后沈琳保养得宜,端庄温婉,含笑的目光扫过众人,在谢宴洲身上略略停顿,笑意更深。宸妃江清月则是一身素雅宫装,眉眼温柔,依在皇帝身侧,目光如水,偶尔与皇帝对视,眼中满是依赖倾慕。
“众卿平身。”皇帝声音洪亮,带着笑意,“今日秋宴,只论家常,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落座。宴席正式开始,歌舞升平。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皇后忽然笑着开口:“陛下,今日这般好光景,看着这些孩子们一个个都出息了,臣妾心里真是高兴。尤其是宴洲,越发沉稳俊朗了,淮南王好福气。”
谢景行连忙起身谦谢。
皇帝也笑道:“宴洲确是不错,文韬武略,颇有乃父之风。只是年纪也不小了,终身大事该定下了。”他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谢宴洲,“朕看,与云柔正是相配。”
来了。
谢宴洲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入掌心。他维持着恭敬的姿态,垂首道:“陛下厚爱,臣愧不敢当。公主金枝玉叶,臣……”
“陛下,”一个温润清越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谢宴洲尚未说完的谦辞。
众人望去,只见景王世子萧云琅施施然起身,面带恰到好处的微笑,向帝后行礼:“陛下、娘娘,宴洲兄自然是极好的。只是臣方才听闻一桩趣事,或与宴洲兄的姻缘有些关联,不知当讲不当讲?”
皇帝挑眉,似有了些兴趣:“哦?云琅有何趣事,但说无妨。”
皇后笑容不变,眼底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疑虑。
萧云琅笑容不变,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趣闻:“臣前日与几位同窗小聚,听闻北狄使团不日将抵京。使团中有一位尊贵的王女,据说对中原文化心驰已久,尤慕我大胤俊杰风采。席间有人笑言,若这位王女在京中觅得佳婿,倒是两国一桩美谈。”他顿了顿,目光似无意般掠过谢宴洲,又看向皇帝,“宴洲兄风姿气度,在京中素有盛名,若被那北狄王女听闻,怕是要……心生仰慕了。”
此言一出,席间微微一静。
北狄王女?和亲?这话题有些敏感,但在这种场合由萧云琅以玩笑口吻说出,却又显得没那么突兀。
皇帝眼中精光一闪,沉吟未语。
皇后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温声道:“云琅说笑了,北狄王女身份虽尊,终究是外族。宴洲的婚事,陛下自有圣断。”
“娘娘说的是。”萧云琅从善如流,含笑坐下,仿佛刚才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是臣妄言了。只是觉得宴洲兄如此人才,连外邦贵女都可能倾心,实乃我大胤之荣。”他轻巧地将话题从“姻缘”转到了“人才”和“国威”上。
皇帝哈哈一笑:“云琅此言倒也有理。宴洲确是我大胤好儿郎。”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谈起秋收赋税之事。
谢宴洲心中却掀起了巨浪。萧云琅这是在……试探?还是在铺垫?他提到北狄王女,是何用意?难道这就是他找到的“合理”人选?
他忍不住看向萧云琅,对方却已神态自若地与身旁的宁王萧云宪低声交谈起来,仿佛刚才那番惊人之语不是出自他口。
宴席继续,丝竹依旧,但某些人心中的算盘,已经悄然拨动。
皇后瞥了一眼不远处安静坐着、眉宇间带着淡淡轻愁的女儿萧云柔,又看了看俊美无俦、神色恭谨的谢宴洲,再想到萧云琅方才那番看似无意的话,心中那根弦,微微绷紧了。
而皇帝萧长风,饮尽杯中酒,目光在谢宴洲、萧云琅,以及更远处正与张太师低声说话的太子萧云承身上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洞悉一切的、意味深长的光芒。
秋夜的风,吹过太液池,带来些许凉意。水面倒映着璀璨灯火,也倒映着这盛世欢宴之下,悄然涌动的暗流。
谢宴洲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已身不由己地踏入了萧云琅布下的棋局。而这棋局的走向,连执棋者本人,或许都无法完全掌控了。
他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萧云琅隔空投来的那一瞥——温润依旧,却带着只有他才能读懂的、冷静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