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未眠》仲瑜

3、旅行 旅行结束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阮今便被闹钟唤醒。
　　窗外仍是深沉的蓝色，房间里暖气开得足，与玻璃上凝结的冰花形成鲜明对比。今天的目的地是长白山，她此行最期待的地方。
　　阮今裹紧了羽绒服，来到集合的地方，帽子、围巾、手套一个没落，全副武装。
　　在人群中寻找着熟悉的身影，才发现谢未绵已经站在车边。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衬得人更高了。脸上带着口罩，只留下那双沉静的眼眸露在外面。
　　这时谢未绵也看见了她，两人视线依旧一触即分，阮今低声打了招呼：“早。”
　　“早。”谢未绵的声音透过口罩传来，还带着点闷闷的鼻音，听起来比昨天更严重。
　　车子在晨曦中向着长白山进发。导游介绍着长白山的传说，车内每个人都表情严肃，仿佛用心在听。
　　随着海拔升高，窗外的景色逐渐被皑皑白雪覆盖，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显现，站在山下仰望，只觉神圣无比。
　　阮今望着茫茫雪山，这次她没有率先拿出相机，而是在用眼睛记录，用心感受。虽然周围吵闹无比，但当真正与自然呼吸同频的那刻，一切都安静了下来。
　　导游开始强调注意事项，她回过神来，发现谢未绵就站在她旁边，一手拿着矿泉水，一手扶着指示牌，身体微微前倾，神情恍惚。
　　阮今意识到不对，靠近问他：“是晕车了吗？脸色怎么这么差。”
　　谢未绵点了点头，：“有一点，但没什么大事”。
　　他嘴上说没事，微微泛白的指节却更用力抓着指示牌，额头隐约可见一层冷汗，感冒加晕车，不敢想有多难受。
　　阮今那点因重逢产生的隔离感，瞬间变成老母亲似的担忧。她赶紧低头在包里翻找起来，拿出了一个便携药盒，从其中一格取出两粒药片。
　　“晕车药”。
　　谢未绵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你…也晕车？”
　　“应急药包当然要随身带。”
　　她将药片放入他汗湿的掌心，然后看着他咽下去，又忍不住补充：“一会还要登山，你确定还行吗…要不然你先休息一会…”
　　谢未绵站直摆了摆手，“吃了药就好了，没事。”
　　“谢谢。”
　　已经进入入口，阮今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刚给谢未绵递药，指尖与掌心一瞬的轻触，感受到一丝温热的体温，不免又脸红起来。
　　也太没出息了！
　　抵达天池观景台需要走一段栈道。偏偏今天风极大，还夹杂着雪粒，吹在脸上让人难以呼吸。每走一步都异常艰难。阮今虽然穿得厚，仍觉得身体越来越冷。
　　情况好点时，她便艰难地举起相机，为的就是记录下这壮丽辽阔的天池。但手指冻得僵硬，几乎按不下快门。
　　谢未绵走在她侧前方半步的位置，无意中为她挡住风口。他也在拍照，动作却比在民俗园时慢了许多，显得有些吃力。
　　“还难受吗？”阮今提高音量，在风声中问他。
　　谢未绵回头，眼睛被风吹的一睁一闭，睫毛上还结了层霜花，“已经没事了。”
　　阮今看他的样子有点想笑，心也稍稍放了下来，下一秒看见他连围巾、手套都没有，又不免操心起来——这人到底有没有生活经验。
　　在天池边停留的时间不长，尤其是在这种极端天气。下山时，阮今感觉体温下降了一个度，脚趾都快冻僵了。她天生体质寒，哪怕度过这么多个北方的冬天，也没能适应一点。
　　下午的行程是绿渊潭和地下森林。雪变得更深，踩上去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四周的树木都挂满了雾凇，像进入了童话世界。
　　阮今完全化身专业旅拍，也是他整个旅程中状态最佳、出图最多、拍的最爽的一次。
　　在越过一段积雪较厚的林间小路时，阮今只顾抬头看光影的角度，脚下一滑，身体失衡向后倒去。她下意识把相机护在胸前，惊呼一声。
　　——啊！
　　预想中的摔倒并没有到来，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抓住了她的胳膊，稳住了她的身形。
　　又是谢未绵。他一直走在她的身后。
　　“小心点，路滑。”他松开手，声音带着感冒特有的沙哑。
　　“嗯……谢了。”阮今惊魂未定，脸颊有些发烫，不知是吓的还是别的原因。
　　他没再说什么，看起来有点心不在焉。但后面却放慢了脚步，走在了她外侧稍前一点的位置。
　　阮今边走边想，忍不住弯起嘴角。从三天里，她和谢未绵一直在“互帮互助”，她给他“送物资”，而谢未绵总在关键时刻“救”下她。这么一来一回，陌生感少了，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默契。
　　傍晚回到酒店，阮今累得几乎不想动弹。她瘫在床上，习惯性地点开了短视频平台。
　　立马弹出一条“开播提醒”，“未眠”竟然在语音直播，标题写着“随便聊聊”。
　　她点进去时，他正在回答弹幕问题。
　　“今天是最后一天。”
　　“嗯…回去休息两天，然后再播”
　　“vlog…我看看能不能剪出来吧…”
　　“长白山真的很美，有时间可以来玩，记得多穿点。”
　　“是有点感冒，不过吃了药好多了。”
　　阮今看着屏幕，想起白天他苍白的脸色和闷闷的声音，心里一紧。
　　月下独未眠：记得多喝热水！
　　……
　　这时直播间的观看人数也变多了，她几乎刚点“发送”就被其他弹幕刷了上去，阮今也没指望他能看见，大不了明天当面提醒！
　　谢未绵这个时候却突然不说话了，过了几秒，他轻轻地说了句：“好。
　　一转眼，来到了行程的最后一日。
　　经过一晚的休息，谢未绵的气色看起来好了不少，虽然还时不时的打喷嚏。
　　今天的团队活动是冰上项目：滑冰、冰车、冰上自行车等。导游热情地介绍着各种项目，阮今干脆的选了冰上自行车——虽然有些难度，但对于平衡感为负的她来说，其他项目不亚于在空中走钢丝。
　　谢未绵以自己怕在冰上摔跤为由，也选了自行车。于是两人各挑了一辆单人自行车上了冰面。
　　阮今试了试，车身有点晃，她小心翼翼地坐上去，双脚蹬着冰面，车子慢悠悠地向前滑动。
　　旁边谢未绵的动作明显比她熟练不少。他上车后调整了一下姿势，自行车就平稳地滑了出去，在冰面上划出一条直线。
　　两人一前一后地骑着，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阮今骑得慢，谢未绵也不着急，就在她侧后方跟着。
　　冰湖辽阔，阳光在冰面上折射“点点星光”。阮今骑到一处风景不错的地方，停了下来，举起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又忽然想到今天化了全妆，便打开前置摄像头找角度，正准备按快门时，镜头边缘略过一个黑影——谢未绵的车不知怎的停在在他左后方，落在取景框的右下角。黑色自行车和那个穿着黑色羽绒服的身影，成了这张照片独特的点缀。
　　像是偶然入镜的路人。
　　阮今犹豫了一秒。然后按下了快门。
　　咔嚓。
　　照片定格——阮今笑意盈盈的看着镜头，背景是湛蓝的天空。右下角，谢未绵停着车，侧身对着她的方向，留下一个安静而模糊的侧影。
　　她的手机相册里鲜少有自拍，但这张，却是整场旅行中阮今最喜欢的一张。
　　黄昏时分，集合返回酒店。上车前，阮今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冰湖落日。
　　“景色是真的很美。”谢未绵站在她身边，同样望着远方。
　　“是啊。”阮今轻轻应道。“你之前不是来过一次吗。”
　　？
　　话一出口她就怔住了，她在说什么？
　　阮今反应过来，差点想在冰上凿个洞钻进去，她知道这件事是在谢未绵在很早期的直播里，偶然提起自己和妈妈一起去过，景色很美。
　　但是谢未绵并没有追问下去，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停顿了几秒，感慨了句：“故地重游…的感觉确实不一样。”
　　……
　　阮今一觉睡到了下午，窗帘很贴心的都被拉上，房间里暗暗的。她睡眼朦胧地拿起手机，看见她回完“已经到家了”的消息后，谢未绵又发了一个“晚安”的表情包。
　　而这条消息的弹窗下面就是某短视频平台——你关注的“王者荣耀-未眠”发布了作品…
　　阮今鬼使神差地点开那条视频，是一段旅行Vlog，配着有鼓点的流行曲。镜头有些晃，但拍的还不错——民俗园的屋檐、森林里的暖阳，冰湖上的碎金……全是她这四天见过的风景。
　　慢慢看下去，背景音乐的鼓点似乎和她的心跳重合。
　　直到出现了一段第一视角的、在风雪中艰难前行的镜头。摇摇晃晃的拍了脚下的雪和前面游客的背景。然后，镜头似乎无意地、轻轻向侧上方偏了一下。
　　那一瞬间，在画面边缘，入镜了一只拿着相机、冻得微红的手，那是阮今的手，在去天池路上她“拼命”拍摄时。
　　视频里的镜头很快移开了，仿佛只是不经意的扫过。阮今的却屏住呼吸，猛地退出去，她又想起那句“你之前不是来过一次吗”和他的微妙反应。
　　……是真的没察觉吗？
　　还是说，那句“故地重游”，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一种微妙的感受涌进阮今的内心。
　　心有灵犀般，谢未绵恰巧在这时发来了一条消息。
　　是一张图片。阮今点开，瞳孔微微放大。
　　那是在冰湖落日时，绚烂的晚霞铺满天空，乍一看只会感慨一句很美。但在照片下方，有一个非常小、容易被忽略的影子——一个穿着白色长款羽绒服、戴着毛线帽的女孩背影，正在望着远方的落日。
　　他拍下了她看风景的瞬间。
　　紧接着，他发来的第二条消息，内容很简单，却让阮今浑身的血液滚烫起来：
　　PoL：这张当作摄影作业的话，能得多少分？
　　PoL：我觉得，这是我这次旅行里，最完美的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