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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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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这么一番折腾,傅临失去了处理公务的心思,径直回了自己的住处。
才一回到屋子,负责院落内务的凌风走上前来恭敬行礼:“公爷,您昨日拿回来的那张手帕已经洗净,是给您放回柜子里吗?”
傅临脚步一顿,“拿给我吧。”
叠得整齐的手帕落在傅临掌心,上面已经沾满了浓烈的檀木香,原本清甜的果香淡得几乎闻不见,只无力地露了个尖儿。
脑海中又不可控制地回想起刚刚书房里那一幕。
女子身上是一件松石绿夹袄,侧身被按坐在傅璟的大腿上,素窗将光线切成大小不一的个子,有两格落在她紧蹙的眉头,肌肤透亮,双手无力推拒着丈夫的求欢。
屋外侍从的交谈声扯回了傅临的思绪,那张手帕又让他揉得起了皱纹。
默了片刻,傅临打开一个木盒本想放进去。
今天一整日傅璟都没有使人来取回,估计已经将此事忘了干净。而以虞江月的性子,主动来找傅临讨要的可能性少之又少。
可以想见,如果傅临不主动还回去,这条手帕便彻底成了他的私藏。
可是私藏弟妹的贴身物品,像什么样呢?
傅临心口宛如被烫了一下,啪的一声关上木盒,稳住手把帕子塞入了袖口,还是改日碰到虞江月时再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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虞江月第二天和李氏一起去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年事已高,平日精神恹恹,请安的事只安排在逢五之时。
松鹤堂不大,正上方摆着一张绣了两只白羽鹤的长榻,放着张四足方桌,下首左右各并排两张圈椅。老夫人年轻时和老国公苦过很长一段日子,习惯了节俭,即使后来发迹也没丢掉这个习惯。
李氏一边握揉着老夫人的手掌,一边细碎地询问老夫人近日吃了什么、身子可有哪里不适。
尽管李氏对老夫人强行指婚颇有怨言,可老夫人确实是一个很好的婆婆,既不会挑唆夫妻关系也不会仗着长辈夹子施压。
李氏以前听多了京城里哪家婆媳不睦的事,对这个公主婆婆提心吊胆了许久,没曾想她却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老夫人淡淡道:“无非是老样子。”
婆媳两又聊了片刻,忽然老夫人话头调转向虞江月,她温声细语地唤道:“月娘,坐我身边来。你和璟哥儿处了这么些日子,可还适应?”
虞江月受宠若惊,依言走上前隔着两掌的距离坐下,如实回道:“多谢祖母惦记,我和璟郎一切都好。”
“那便好。”老夫人拍了拍虞江月的手,“最近是在学着打理铺子,可有困难的地方?”
李氏神情僵硬了一瞬,笑着接过话夸道:“月娘虽然从前没有学过,但肯吃苦,私下里下了不少苦功夫,现在都能自己独立算账了。”
听见此话,虞江月赧然地搓了搓手,低下头道:“我太笨了,学得慢。”
老夫人嗔怪地看她一眼,满眼不赞同:“不要妄自菲薄。”
虞江月呐呐地收了声。
片刻后老夫人和蔼地笑问:“府上给族里的孩子设了族学,月娘既然从前有识字,想不想再读点书?”
虞江月愣了一下,她没敢想过这种好事,下意识看向李氏。
李氏耐不住倾身,委婉地要拒绝。然而她才起了个话头,老夫人“诶”了一声,左手朝李氏的方向按了按,不带半点表情地道:“婉君,让月娘自己来说。”
婉君是李氏的闺名,自从嫁人后少有人再这么唤她。李氏讪讪地垂手,识趣不再开口。
李氏朝虞江月使了个眼色,老夫人不知道可她再知晓不过,虞江月连字都不认得几个,真去了族学那不是惹人笑话?不如老老实实待在后院。
虞江月不知所措,从前很少有人会听她说话,忽然有人点名道姓地要让她来发表意见,她却一时哑巴了声。
虞江月望着老夫人,虽然老夫人年逾六十,可她的一双眼睛依然清澈温和,带着洞察人心的敏锐与包容,像是一下看穿了虞江月的心。
虞江月一颗心脏酸软,像是被人从荆棘丛生里找出,怜爱温柔地捧在手心里 。一开始来傅家时,也是老夫人带头接纳了她,她才有了一处容身之所。
堂内静谧了许久,无一人催促虞江月。
终于,虞江月开口:“祖母,我想去族学念书。”
“好,好孩子。”
老夫人开怀地笑着,一手揽住虞江月,把她抱进怀里。
老夫人的怀抱不大但却相当温暖,夹杂着苦涩的中药味,虞江月身体不由自主地往里靠了靠。
李氏瞧着五味杂陈,她扯起唇向老夫人福了福身道:“母亲,今日城里书铺的掌柜来了,儿媳先去处理。”
老夫人摆摆手,不在意道:“去吧,月娘留下陪我用早膳。”
话落,下人鱼贯而入,虞江月接过餐碟。
看着虞江月恭恭敬敬地给自己布菜,她的言行举止已经算得上是一位合格的京城贵妇,半点没有当初刚来傅府时的笨拙。
可老夫人心里却不是滋味。
“月娘,你可怪我让你和璟哥儿成亲?”
老夫人的话让虞江月吃了一惊,她不由瞪大眼眸,连忙摆手,惶恐又感激地道:“祖母哪里的话,若是没有傅家,我现在或许已经回李家村了。”
傅家哪怕是个丫鬟都能识文断字,若是没有老夫人,以虞江月的见识连做个府上采买丫鬟都不够格。
现在想来,虞江月都觉得自己从前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虞江月向来被人打压惯了,久而久之连她自个儿都认为自己一无是处。可老夫人却把她的动作都看在眼里,勤奋踏实、性子温婉,是再好不过的。
老夫人拉着虞江月坐下,蒲扇似的手轻拍着她,苦口婆心地叮嘱:
“月娘,璟哥儿虽然比你大了一岁,但打小就被宠坏了,性情顽劣,万比不上你。日后你二人相处,不可处处纵着他。”
虞江月似懂非懂地应声,蓦地她想起昨日书房的事,莫非大哥已经告诉祖母了,所以祖母才敲打她?
念及此,虞江月不免羞窘。
眼见虞江月战战兢兢的模样,老夫人心底轻轻叹气,揭过了这个话茬开始用膳。
饭毕,虞江月辞别老夫人。
老夫人望着虞江月跨出松鹤堂的门槛,阳光披在她肩上,但驱不散她身上沉重的郁气。老夫人依稀记得两年前刚见到虞江月时,这个小姑娘虽然怯怯的,一双眼格外鲜活。
原本以为她嫁进来后,既能全了虞家的救命之恩,保虞江月后半生无虞,也能给死水一潭的国公府注入些活气,两全其美,可反而让虞江月也溶进了这死水里。
老夫人长叹一声,喃喃道:“苏瑾啊,这件事或许当真是我错了。”
一头银发的老嬷嬷走上前,拍了拍老夫人的背。
苏瑾是老夫人长兄指给她的婢女,陪了老夫人一起长大,又陪着她嫁给老国公,对两人少年夫妻的情感最是了解不过。
“小姐,我看二少夫人对二公子并非没有感情。二公子年纪还小,早晚能懂二少夫人的好。”
老夫人倒是不担忧两个小辈之间的感情,她怕的是李氏对虞江月心生怨怼。毕竟年纪轻轻丈夫就去世,一颗心全吊在儿子身上,难免糊涂。
老夫人一直知晓李氏想让娘家的侄女嫁给傅璟,好亲上加亲,可她也不想想自个儿孩子的性子。
李家那个小姑娘老夫人见过的,十分优秀,处处掐尖儿要强,每次提起她时璟哥儿隐隐流露的反感毫不作假,若是两人真凑在一处只怕要成一对怨侣,闹得家宅不宁。
“你看月娘身上穿的衣裳,样式比我的都要老气。”老夫人像个小孩一样皱了皱鼻子,絮絮叨叨。
苏瑾笑意盈盈:“前段时间圣上不是送了两缎蜀锦给您,那颜色倒是十分适合二少夫人的年纪,不如给二少夫人做两身衣裳?”
老夫人点点头:“就照你说的办,给月娘裁两身春衣吧。”
苏瑾领命刚要去安排,老夫人又唤住了她:“另外再把我的那对玉如意和镶红宝石头面送去给婉君。”
“是。”
苏瑾离开后,屋内重新陷入安静,老夫人眼皮半耷拉下来,暮气沉沉。
昨日傍晚,她的大孙子傅临来了一趟,陪着用了晚膳,微微弯腰扶着老夫人在府上散步消食。
傅临:“正月里已经过去,族学里又来了几个孩子,十分热闹。”
老夫人流露出怀念和悲痛之色,“那个小学堂以前是给你父亲他们启蒙的,现在倒是有模有样了。”
傅临应和道:“我幼时也在那里被夫子批过。”
说这话时,傅临适时露出了两分不好意思,惹得老夫人不由开怀。
傅临像是突然想起,不经意地提了句:“孙子今天路过书房的时候,看见弟妇正在看书,十分好学。”
傅临的话像是个引子一般,立马点燃了老夫人的记忆:“月娘阿爹是个书生,估摸着是跟识了几个字。”
只是虞江月父亲实在去的太早,让她止步于此。从前在乡下没有人说什么,但现在既然成了傅家媳妇,以后若是分家了更是要做当家主母的人,若是没些学识定会被人嘲笑。
老夫人太久不掌家,对许多事都不清不楚,今天傅临这一提她才想起来,不由懊悔。
傅临察言观色,他适时问道:“不如让弟妇一道去族学念书,日后对她掌家有益。”
“你说的对。月娘性子胆小,很多事都习惯了憋着不说,你二婶和璟哥儿也不是心思细腻的人,察觉不到这些琐碎事。”
一来多念些书不是坏事,二来这族学就在傅府,大多是垂髫小儿,不怕旁人指摘。
老夫人念叨着,越想越觉得可行。她年轻时候也是个风风火火的人,立马就拍板同意:“明天我就跟月娘说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