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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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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辞赶路已有一刻钟,步伐逐渐沉重起来。
他不敢大声喘气,胸膛加速地起伏昭示着他的疲惫。
“辞儿。”
他背上的母亲从昏迷中醒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胸口,就像小时候无数个患病的夜晚,母亲坐在床头为他讲故事,哄他睡觉那样。
本来一脸坚毅的卫辞毫无征兆地滑下一颗泪珠,他努力将嗓子处的情绪咽下,故作镇静道:
“娘。”
“你都知道了?”卫夫人气若游丝,拍打的手却一直未停止。
“我知道了,我还收到了哥的来信。”卫辞用气声说道。
卫夫人的手停了片刻,然后继续拍打。
“是你之前做的小木鸟?”
“对。”卫辞没忍住,吸了下鼻子,“娘,我知道爹和大哥是被冤枉的,我一定会为他们讨回公道。”
“嘘。”卫夫人将手轻轻搭在卫辞的嘴上,“娘虽固执,但也知道翻案不是易事,你莫要冲动。”
路遇废驿,卫辞将卫夫人放到院中石磨上。
他跪在卫夫人面前,紧紧抓着卫夫人的手,眼眶里充盈着泪水,
“娘,儿子并非冲动,爹、大哥还有千名将士尸骨未寒,我怎能坐视不管!”
“说得好,卫公子孝义之心明月可鉴。”
听到陌生人的声音,卫辞瞬间起身,拔出腰间佩剑,将母亲护在身后。
“谁?”
“天寒地冻,卫公子您能受得了,卫夫人恐怕不行,不如我们移步厅内?”
门口,一身藏蓝色便装女子抱剑现身。
卫辞急忙转头查看发现卫夫人果然已经嘴唇发白。
片刻后,三人已坐在布满灰尘的前厅中。
卫夫人手中握着卫辞的手,身上披着卫辞的外衣,此刻人看起来好多了。
“敢问姑娘可是救了我家老仆的恩人?”
卫辞蹙眉疑惑地看着卫夫人。
“正是我家主人。听闻此噩耗,主人便差遣我等前来营救。”
“你到底是何人?”卫辞满脸警备,他横剑在前,神情没有丝毫放松。
蓝衣女子从襟袋中摸出一块玉佩,“卫夫人可知问天楼?”
那玉佩清透如月光,半个巴掌大,上面刻着问天楼三个字。
卫辞和母亲对视一眼,这问天楼京师谁人不知?就连三岁的孩子找不到玩具,都会童言无忌地说一句:“去问天楼就知道我的虎头娃去哪了。”
可就卫辞所知,问天楼并没有扶贫救弱的癖好。
“是裕王让你们来的?”卫辞阴沉着脸,他才不相信天上掉馅饼的事。
蓝衣女子趁着夜幕昏暗,快速翻了个白眼,“其余事项,我一概不知,还请两位随我移步,我家主人在那等着你们。”
“我凭什么听你的。”卫辞不肯让步。
“那卫公子当如何?若让宁执秉知道卫国公还有一个儿子,你觉得他还会像今天一样对你们置之不理吗?”
“你!”卫辞怒火中烧,执剑上前。
“辞儿。”卫夫人声音喑哑,将怒气蒸腾的卫辞叫住。
“敢问问天楼为何搭救我卫国公府上下?”
“想要答案,就随我走。”蓝衣女子没有多余的感情。
卫辞死死地盯着蓝衣女子,两人一时间不遑多让。
“我不会跟你去的。”
“扑哧。”蓝衣女子突然笑了出来,“卫公子用脑袋想想,我们既救了你出来,还要再做局杀你们一次吗?”
“你!”卫辞被人戳中心事,面上被愤怒染得通红,他看起来像是想一剑把对面女子捅穿,可惜对方还是一副优哉游哉的样子,令他更加羞愤。
“谁知道你们……”
蓝衣女子变回冷漠的表情,“卫国公府其余仆人都在那里,我没时间跟你们耗了,走不走一句话。”
卫辞从小被宠着长大,一瞬间从云上跌进泥土,还没来得及接受又被人如此羞辱一番,浑身上下都气得发抖,他挥剑上前,冲着蓝衣女子的要害而去,蓝衣女子瞬间躲开,两人过招数十下,卫辞明显领先,眼看着卫辞一剑冲女子脖子而去,随着卫夫人的大声喝止,剑堪堪停在女子的脖子前几公分。
卫辞与女子相视,却未从她眼眸中看见任何情绪,乌黑的眸子冷得像一汪湖水,映着他发了疯似的狰狞表情。
他倏地放下剑,回到卫夫人面前,
他说:“娘,我们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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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紊回来了之后直接奔向裴雪旻。
“主人,那小子太笨了,浪费了点时间。”
裴雪旻从烛光中抬起头,看了一眼平时话极少的蓝紊,嘴角抿了一下。
“辛苦了,我让她们给你下了点馄饨,去热热身子吧。”
蓝紊果不其然笑起来,谢过裴雪旻后步伐轻盈地走了。
裴雪旻这才注意到在门口警惕得像一只炸尾狸花猫的卫辞。
“卫公子请进吧,里面很多都是你们的人。”
她站起身来做出迎客的动作,语气温和,像是欢迎来串门的故交,然而门两边不知何时多了两个人把门关上,强硬地站在卫辞身边,逼着卫辞不得不向前走。
“你就是问天楼的楼主?竟是个女人。”
裴雪旻抿着微笑看他,并未搭腔,卫辞却觉得比刚才和蓝紊说话更加难受,一股咽不下去吐不出来的气郁结心中。
“楼主为何救我卫国公府上下?”
裴雪旻将视线移至卫夫人身上,比起那浑身炸刺的儿子,卫夫人稳重老谋多了,她拉开椅子,示意卫夫人坐下。
两人相对而坐,卫辞跟上来却无人给他挪椅子,他狠狠地用鼻子呼出一口气,抱臂站在卫夫人身后。
裴雪旻用余光看他做完这些动作,才悠悠开口道:“卫夫人,我开门见山,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问天楼与宁执秉确实有些恩怨,今日救下贵府虽目的不纯,但卫国公上下满门忠烈,十多年来镇守边关功不可没,没人会对此遭遇无动于衷,能出手相助也算是实现了我为民报国的梦想。”
“哼,我就说他是裕亲王派来的。”
卫辞居高临下,斜视裴雪旻。
“卫公子如此断定是否有些过于自信了?”裴雪旻迎上他的视线,不卑不亢,不怒自威,“我问天楼未搅入任何朝堂纷争,更不涉皇位争斗,这也是问天楼受人追捧的原因。”
“骗鬼呢?谁不知道裕亲王天天派人来你们酒楼。”
“来者是客,难不成就因为人家是王爷我就不接待了吗?”
“巧言善辩!”
“卫辞。”卫夫人沉声打断了两人的对话,卫辞不服气地转过头去。
“楼主,你想让我们干什么?”卫夫人脸色凝重。
“我自是不敢叨扰国公府上下,只不过小公子年纪轻轻文武双全,若能与小公子合作,找出那奸人通敌的证据……”
“你怎知他与外族通敌?”
卫辞嘴不过脑,被裴雪旻一下就试探了出来。
裴雪旻面上不动,“卫小公子忘了我们是干什么的了?”
“那你们还需要我帮什么忙,你们自己通天本领。”卫辞后知后觉自己说秃了嘴,气急败坏的阴阳怪气。
卫辞的表情写在脸上,一清二楚,裴雪旻轻笑。
“问天楼倒是没有能耐到这个地步,我们此前也只是猜测,现在倒是得到了确定。”
卫夫人叹了口气,“我们若执意自戕,你又道如何?”
裴雪旻看了眼满脸震惊的卫辞,语气淡然温润,“卫夫人为了儿子当真用心良苦。”
卫夫人眼睛扫过来,眼神充满警惕。
“但你有没有问过小公子的意见的呢?你难道还要他眼睁睁看着你们离他而去?”
“你威胁我??”
卫辞义正言辞,他拔出剑指向裴雪旻。
裴雪旻丝毫未动,眼神中却有了几缕满意的神色,“卫小公子言重了,今日若无我们搭救,也不准有他人相救,据我所知,刚才裕亲王的人马在城中徘徊。”
卫辞攥紧拳头。
“若小公子带一家从此消失于江湖之中,裴某也心甘情愿。若小公子愿与问天楼合作,可三日后,拿着这块玉佩,到问天楼找我。”
裴雪旻向后退一步,将玉佩放至桌上,微微欠身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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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人,您看,这可是好东西,西域传来的,叫芸苔,新收获的,连宫里的大人都从我们这拿了种子。”
裴虚旻穿着破烂衣服,头发潦草的是拴在脑后,拿着一捧新鲜的芸苔,低头哈腰的递过去。
那青麻布衣小厮先是嫌弃地瞥了一眼,随后一把拿过那带着水珠的菜,他闻了闻,紧皱的眉头有所疏解,“还真是香气扑鼻。”
他指了指车上的菜,“你车上所有的,我都要了。”
裴雪旻立刻眉开眼笑,“哎。”
她把全部的芸苔抱进油纸中,用麻绳轻车熟路的包的严严实实,她笑得讨好,却因为脸上的疤,反而多了几分可怖的丑陋。
小厮拿走了菜,裴雪旻搓搓手,期待地看着,没想到等来的是一脚。
“滚,离我那么近干嘛臭买菜的。”
那一脚踹在裴雪旻的小腿上,力道不小,她不恼,就傻呵呵地笑。
“真是个傻子。”小厮看着她莫名生出了一些恐惧,从怀里摸出几文钱扔在地上。
裴雪旻爬过去将那几文钱拿起来,放在手心里吹了吹,她将铜钱放在怀里,看见不远处还散落着一枚,拘着身子在地上挪过去,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一只白净修长的手将那枚铜钱拾起。
“你没事吧。”卫辞将她扶起来,满面愤慨。
裴雪旻盯着他手里的铜钱,一把抢了过来,笑着用袖子擦了擦。
“我替你教训教训他。”
“哎。”裴雪旻赶紧拉住他,“明天我还要卖菜呢。”
卫辞握紧拳头,“他一直都是这么对你吗?”
“对呀,他一直买我的菜。”裴雪旻满不在意,只有头上渗出的汗珠让人意识到她刚才挨了一脚。
卫辞看着她眼皮不由得抖动,他掏出一块帕子递过去。
“不合适不合适。”裴雪旻低下头不敢看卫辞,用袖子胡乱在头上抹了一把。
卫辞递出去的帕子迟迟没有被拿走,他只好拿回来,换上一锭银子。
“你给我把这些菜全包了吧,我全要了。”他装成纨绔的语气,故作豪迈地说。
“那可不行,我还要给下一家老爷送菜呢,万一没有了我怎么交代?”
裴雪旻瞪了他一眼,赶紧拉着车就要走。
卫辞帕子银子都没送出去,一时有点不知所措,赶紧追上去。
“那这银子你就当我丢在这的,你捡走了。”他语气耿直,有几分破罐子破摔的意味。
裴雪旻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充满了犹豫,这犹豫被卫辞抓住,他欣喜地把银子放到车上,向后退了几步,生怕裴雪旻再还给他。
裴雪旻想了想,把银子收了起来,“这……我最近是缺银子,你叫什么名字?他日我寻到了父亲,一定把银子还给你。”
“寻父?”
“对啊,我父亲可在临朝当大官,他当年抛下我另有苦衷,等我攒够了钱,我就去找他!”
卫辞看着一脸期望的裴雪旻,有些不忍心打断她的幻想,但还是问了出来:
“你怎么知道你父亲在临朝当官?”
“我去了问天楼!他们跟我说的。”裴雪旻一脸骄傲。
“问天楼?你确定不是假的?”卫辞觉得自己被骗了。
“你说什么呢!”裴雪旻推了他一把,拉起车子往前走。
卫辞没得到自己想要的,追着她不放。
“问天楼最好了,小棉花就是在那里找到了她娘,还有每月都会发救济粮,我不允许你说问天楼是假的!”
裴雪旻推得越来越快,对他则满脸不耐烦,“你走开,我要送菜了。”
卫辞看着裴雪旻的神情不似作伪,他站在原地,一脸严肃,嘴里念念有词。
裴雪旻回到问天楼又被好几个人问了遍,现在被架在床上等腿上的药膏吸收。
“这傻小子有什么需要您亲自去试探的。”何麓嫚手里拿着几摞竹简,表情不快。
裴雪旻放下手中的竹简,思考了一下,“确实是个可用之才。”
她转头看到何麓嫚板着脸,淡声道:“好了,只是瘀青而已,你让我在外看别人脸色,在这也要看你们皱着眉头?”
何麓嫚立刻着急,“主人,我不是这个意思。”
裴雪旻抿着嘴笑了笑,“那就多笑笑,还有什么事?”
何麓嫚听了这话更笑不出来,她愁眉不展,“裕亲王来信了,说邀您午时三刻到王府小聚。”
裴雪旻慢慢坐起来,眯起眼睛,“那是得去。”
何麓嫚急着开口:“主人,这明显就是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