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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红烛旧梦    ...

  •   锁妖塔外,天光刚破晓。

      梨雪树似被无形之手猛摇,花瓣爆成白雾,纷纷扬扬砸在三人之间。

      沈无涯本体仍是一袭月白,负手而立,袖口无风自鼓,像一面绷紧的旗。

      他伸臂,接住从塔门坠落的半魂与落催。

      指尖相触的一瞬,空气发出“咔嚓”脆响——

      那是冰与冰相撞的裂声,也是同一灵魂分离三百年后,第一次重逢。

      半魂抬眼,与本体的视线重叠,唇角勾起极浅的弧度:

      “原来我等你,是等我自己。”

      话音未落,他化作一道寒流,径直钻入沈无涯眉心。

      沈无涯闷哼,后撤半步,脚下青砖瞬间爬满蛛网般的霜纹。

      落催摔在他臂弯,血沿额角淌进衣领,却笑得猖狂:

      “师父,我把你的一半带回来了,你拿什么谢我?”

      沈无涯垂眸,掌心第一次公开颤抖,像托住的不是人,而是即将喷发的火山。

      寒流与本体融合,灵压节节攀升。

      梨雪树上方,乌云自四面八方涌来,滚成一轮倒置的漩涡。

      漩涡中心,雷光呈冰蓝色,边缘却跳动着赤红火舌——

      冰火双劫,合体巅峰踏入大乘的“噬魂雷”。

      执事堂方向传来钟鸣,十二响,宗门最高警戒。

      沈无涯却只看落催,声音低得近似自语:

      “退开,雷火无眼。”

      落催反手抓住他腕,指节发白:“一起渡。”

      沈无涯眸色骤暗,袖中“无声”长剑自发跃出,悬于两人头顶,剑身一半结霜、一半燃火,像替他们先尝劫味。

      第一道雷轰然劈下——

      无声剑迎天而上,雷火被劈成两股,一股折向沈无涯,一股直取落催。

      沈无涯翻掌,以本体寒意为引,把赤雷引入地底;

      落催则运转新生金丹,将蓝雷吞入经脉,雷光在骨缝间炸开,他咬牙,血从齿列溢出,却一步未退。

      第二道、第三道雷接连落下,梨雪树被削去半边,花瓣在雷火里化成琉璃色的雨。

      第四道雷酝酿时,沈无涯忽然伸手,按在落催后心,寒流如潮,替他封住已被雷火烧得千疮百孔的经脉。

      落催回头,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雷光在瞳仁里倒映出同一幅画面——

      少年跪于雪原,青年立于尸山,命运重叠,再分不清谁是谁的过去。

      雷劫暂歇,乌云却未散,像在等待更猛烈的祭品。

      忽有女子轻笑自塔内传来,声音一路攀上屋脊,再轻轻跳下。

      红烛赤足踏空,每一步落脚,脚下便绽开一朵蓝焰莲。

      她仍穿着那袭被火甲烧得半毁的淡紫裙,肌肤若隐若现,脚踝锁链已断,却留下一圈蓝焰刺青,像一条永远挣不脱的蛇。

      “沈无涯,”她歪头,笑意慵懒,“三百年,你终于敢把另一半灵魂收回——

      可惜,晚了。”

      沈无涯不语,只抬手,无声剑回鞘,剑鞘一半凝冰、一半冒烟,发出“嗤嗤”哀鸣。

      红烛又看落催,目光像替他数骨:“小徒弟,我让你看的故事,只演到一半,下半场——”

      她指尖划过半空,一面水镜凭空浮现,镜中竟是沈无涯提剑走向年幼落催的画面。

      雪夜里,男人用剑尖挑开孩童衣襟,在孩子心口刻下一枚六角冰纹。

      血珠滚成线,男人却面无表情:“借你半魂,替我渡劫。”

      镜外,落催瞳孔骤缩,胸口那朵蓝焰梨花忽然烧得剧痛,像有人把炭火按进心脏。

      他猛地抓住沈无涯腕,声音嘶哑:“……真的?”

      沈无涯没有看镜,只凝视落催,眼底第一次浮出类似疲惫的情绪:

      “真的,也不全是。”

      红烛抚掌大笑:“冰灵根至寒,最宜藏魂。沈无涯,你亲手把弟子做成容器,如今却想护他周全?——天道都不敢这么写。”

      笑声未落,红烛忽然并指,一柄赤焰短剑自她掌心凝出,正是被落催折断那柄,如今重铸完整。

      剑尖直指沈无涯心口:“还我命来。”

      沈无涯不躲不闪,只低声对落催道:“退后。”

      落催却笑,笑意带着血珠一起滚出唇角:“师父,你教我剑先问心——

      我的心说,一起。”

      话音落,他并指为剑,寒芒在指前凝成三尺冰锋,与红烛赤焰短剑呈对峙之势。

      红烛挑眉,眸中蓝焰暴涨:“好,那就看你们师徒同心,能不能敌我旧恨新仇。”

      她身形一晃,化作三重重影,每一重皆持赤焰剑,剑路各不相同——

      焚天、噬心、葬魂,正是魔族至高“三问火剑”。

      沈无涯抬手,无声剑出鞘一半,寒光如月,照出三重叠影最薄弱的一处;

      落催却先他一步,冰锋直取中间那重,剑势带着初生雷火,发出“噼啪”爆鸣。

      “叮——”

      冰与火相撞,竟先发出金属交击的脆响,随后才爆开一圈雷火交织的灵浪。

      梨雪树剩余半边瞬间被削成齑粉,花瓣在灵浪里化成细小晶石,纷纷砸在两人肩头。

      红烛后退一步,足尖踏碎晶石,笑意更深:“小徒弟,你比他狠——

      他当年只刺我一剑,你今日想杀我三次。”
      落催虎口被震裂,血沿剑锋滴落,却在半空凝成冰珠,反向射向红烛眉心。
      红烛侧头,冰珠擦过她鬓发,切断一缕青丝,青丝落地即成蓝焰。
      沈无涯无声剑终于完全出鞘,剑尖却先指向落催,而非红烛——
      “让开。”
      落催愣住,肩背微微发抖。
      沈无涯声音低冷:“她要我偿命,我给她。这是我和她的账。”
      落催咧嘴,血染齿列:“那我呢?我算你什么?”
      沈无涯沉默片刻,道:“算我死穴。”
      话音落,他并指在剑脊一弹,剑鸣如龙,竟将落催震退三丈。
      随后,他转身,独自面对红烛漫天火剑,像走入一场迟到的雪。
      红烛目光复杂,火剑却未停:“沈无涯,你欠我一条命,也欠我一个答案。”
      沈无涯颔首:“命给你,答案也给你。”
      火剑逼至眉睫,他仍不躲,只低声道:“当年我杀你,是因我师尊命我‘证道’;
      我囚你,是因我对自己说‘苍生为重’。
      后来我才知,所谓证道,不过是把爱人推给天下祭刀;
      所谓苍生,不过是我怯懦的借口。”
      他抬手,无声剑横于掌心,剑锋一转,竟倒持剑柄,把剑尖对准自己心口:
      “今日,我还你命。”
      红烛瞳孔骤缩,火剑停在半空。
      落催却怒吼出声,声嘶力竭:“沈无涯!你敢!”
      他身形暴起,冰锋再度凝成,直追无声剑。
      可有人比他更快——
      红烛忽然收剑,反手一掌拍在沈无涯肩背,把他震得连退数步。
      “我不要你死,”她哑声道,“我要你活着——活着记住,你欠我,也欠他。”
      她指落催,指尖微颤,像指一场再也回不去的旧梦。
      沈无涯抬眼,与红烛对视,两双同样疲惫的眼睛,在雷火余烬里达成某种和解。
      乌云上方,晨光照破,雷火双劫竟在此刻彻底散去。
      梨雪树只剩半截焦黑桩,却在根部冒出一缕新芽,白得晃眼。
      红烛收回目光,转身,背对师徒二人,赤足踏入锁妖塔残影,声音远远传来:
      “沈无涯,下次见面,我要你亲手把欠我的答案写给我——用梨雪为纸,以心头血为墨。”
      她身形消散,塔门轰然闭合,像替一场旧梦落锁。
      落催站在原地,血沿指尖滴落,却再凝不成冰,只化雪。沈无涯走近,每一步都留下半寸深脚印,像把过去踩进地里。
      他在落催面前停步,伸手,指腹擦过少年唇角血迹,声音低哑:
      “我欠她的,我会还;我欠你的,我拿余生还。”
      落催抬眼,瞳孔映出晨曦,也映出沈无涯从未有过的柔软。
      他忽然伸手,死死抓住师父腕,像抓住一根浮木,也像抓住一把刀:
      “记住你今天的话,若再骗我——我就先杀你,再杀我自己。”
      沈无涯任他抓着,指尖缓慢收拢,与少年十指相扣。
      雪光落在交握的手背,像替他们盖下一枚冰凉而滚烫的印。
      ——第四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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