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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规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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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李玉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刚刚升起的成就感被这突如其来的逆转砸得粉碎!失败了?怎么会这样?明明他已经崩溃大哭,明明求死的意念已经消散……
没有时间思考原因!“灵枢”系统传来的紧急信号和那股几乎要撕裂空间的恐慌感,让他瞬间做出了反应。
“重新介入!锁定坐标!”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强行中断回归进程,将刚刚平息下来的意识能量再次疯狂注入徽章,重新建立与那个天台坐标的连接。
现实世界,天台。
陈皓再次摇摇晃晃地走向天台边缘。这一次,他的脚步更加虚浮,却带着一种万念俱灰后的平静,一种不再回头、不再犹豫的可怕决心。
风,再次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他闭上了眼睛,身体前倾。
停滞!
时间再次凝固。世界的色彩第二次从他眼前剥离。
陈皓惊愕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又一次回到了那个纯白色的空间。而那个穿着白色制服的男子,去而复返,就站在他不远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之前的平静,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和难以置信。
“陈皓!停下!”李玉安的声音带着严厉,更有一种后怕,“你为什么还要这样做?我们刚才不是已经……”
“没用的!”陈皓猛地打断他,声音嘶哑却异常激动,眼中燃烧着一种被欺骗后的愤怒和更深的绝望,“这个世界,不是我想要的。”
李玉安如遭雷击,僵在原地。陈皓的话语像一把锋利的匕首,剖开了他刚才那套“标准疗愈”流程的脆弱外壳。他通过时空扫描,还原了五分钟前的天台实况。
就在李玉安离开后,陈皓接到了来自父亲的电话。
“大半夜还不回家,你死哪去了?”陈皓甚至都来不及答话,听筒里却又传来一句,“和你那该死的妈一个德行,喜欢夜不归宿是吧,那就都别回来了。”
陈皓没有了犹豫,眼神里充满了坚定,摇摇晃晃地走向了天台。
李玉安看到了自己工作的局限性——他暂时安抚了情绪,却无法改变产生这情绪的、冰冷坚硬的现实。他给予的“未来可能性”,在对方根深蒂固的绝望和无法摆脱的困境面前,不堪一击。
怎么办?共情和引导在此刻的激烈反弹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他看着陈皓那双被痛苦和愤怒烧红的眼睛,看着他那决意赴死的姿态,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如果这次再失败……
电光火石之间,李玉安做出了一个超越“提领”阶培训规范、甚至可能违背某些规则的决定。他放弃了所有预设的话术模型,不再试图构筑美好的幻景,而是直面那份残酷的真实。
“是!我无法对你的遭遇感同身受!”李玉安的声音也提高了,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我给你的‘希望’,可能确实很遥远,很模糊!它不能立刻解决你眼前的所有痛苦!”
陈皓愣住了。
“但是!”李玉安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逼视着他,“选择死亡,就意味着你确定地、永远地放弃了任何一丝改变的可能!哪怕那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活着,意味着你至少还拥有‘可能性’!而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连痛苦都不会再有,只剩下绝对的、永恒的虚无!”
他调动权限,让纯白空间中,第一次浮现出并非美好象征的意象——一片深沉、冰冷、没有任何光亮的绝对黑暗。
“你看!这就是死亡!不是解脱,不是安眠,是连‘你’这个概念都彻底消失的‘无’!你连‘感觉不到痛苦’都感觉不到!你所有的愤怒,你的不甘,你受过的委屈,你曾经对星空的好奇……所有这一切,都会湮灭在这片黑暗里,仿佛从未存在过!”
李玉安指着那片令人心悸的黑暗,声音带着一种发自灵魂的质问:“你真的愿意,让你所经历的一切,让你这个人,就这么彻底、干净、无声无息地……被抹掉吗?连一点痕迹都不留下?你甘心吗?!”
“不甘心……”陈皓看着那片绝对黑暗,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这三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比起痛苦的现实,那种彻底的、毫无意义的虚无,仿佛更加可怕“可是,那又怎样?”。
“那就活下去!”李玉安斩钉截铁,“哪怕只是为了证明‘我存在过’!哪怕只是为了对着这操蛋的现实吼一声‘我不甘心’!活着,本身就是对一切否定你的力量最有力的反抗!”
虚拟空间剧烈震荡,即将到达二次介入的极限。
李玉安深深地看着陈皓:“抓住它!抓住这份‘不甘心’!它不是遥远的希望,它是你现在就能拥有的、最真实的武器!用它,先活下去!”
光芒破碎。
现实世界,天台。陈皓前倾的身体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拉回,他踉跄着后退,再次跌坐在地,双手死死抓住胸口的衣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望着脚下那片璀璨而冷漠的城市灯火,眼中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以及……一种剧烈燃烧的、名为“不甘”的火焰。
这一次,警报声终于彻底平息。
回归通道中的李玉安,几乎虚脱,意识都有些模糊。这次任务,远比他想象的复杂和艰难。他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心灵的战场,远比任何物理法则都要凶险莫测。
当李玉安的意识在“灵犀静室”中重新凝聚时,他几乎无法维持站立的姿态,踉跄一步,扶住了中央那已恢复平静的光球,才勉强稳住身体。虚拟空间中强行催动力量、以及面对任务险些失败的巨大心理压力,让他的意识核心如同被撕裂过般疼痛。
静室的门无声滑开,阿雅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脸上惯有的温和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李玉安从未见过的凝重。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苍白汗湿的脸上,以及那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任务报告我已经通过‘灵枢’同步阅览了。”阿雅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738号,你可知你第二次介入时,所冒的风险?”
李玉安抬起头,喉咙干涩:“阿雅导师,当时情况紧急,目标情绪二次崩溃,我……”
“我知道情况紧急。”阿雅打断他,眼神锐利,“但这不是你超限动用‘虚拟空间构筑’权限的理由。尤其是,你在第二次构筑中,强行注入了非标准化的、极具冲击性的负面意象——那片‘绝对黑暗’。”
她向前一步,周围静室纯白的墙壁上,瞬间浮现出复杂的能量流线图,其中代表李玉安第二次介入的能量曲线,呈现出一种极其不稳定、近乎断裂的锯齿状波动。
“你看这里。”阿雅指向一个剧烈波动的节点,“当你强行扭曲空间规则,去呈现一个旨在引发恐惧的、超越常规安抚模式的意象时,你不仅消耗了自身远超负荷的精神力,更关键的是,你动摇了现实与管理局之间那层脆弱的‘界面’。”
能量流线图放大,显示出在那个节点,连接现实坐标的“数据锚点”出现了细微但清晰的紊乱波纹。
“管理局存在于现实与潜意识的夹缝,依靠精确的规则维持稳定。‘提领’阶所授予你的时空干涉与空间构筑权限,其强度、模式和持续时间,都是经过精密计算,确保不会对现实结构造成不可逆影响的。”阿雅的语调愈发严肃,“你超出权限的举动,轻则导致此次构筑的空间提前坍塌,任务失败;重则可能引发局部‘界面风暴’,导致现实世界对应坐标点出现不可预知的数据紊乱,甚至……更严重的物理法则异常。这不仅会危及目标个体,更可能暴露管理局的存在,干扰宇宙基础规则的平衡。”
李玉安听着阿雅的阐述,背后刚干的冷汗再次渗了出来。他当时只想着如何唤醒陈皓,根本没考虑过这些后果。此刻回想,在构筑那片“绝对黑暗”时,他的确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滞涩感和排斥力,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抗拒他的意志。
“我,我当时只想阻止他。”李玉安的声音带着后怕。
“我理解你的初衷,738号。”阿雅的脸色稍缓,但语气依旧不容置疑,“拯救每一个意识是我们的使命。但如何拯救,必须遵循规则。规则不是束缚,是保护。它保护目标,保护我们,也保护两个世界之间脆弱的平衡。冲动和超越权限的‘英雄主义’,在这里往往会导致更大的悲剧。”
她挥手散去了能量流图,静室恢复原状。
“你这次任务,最终结果是成功的,目标个体的求生意志被重新锚定,虽然是以一种非常规的方式。这说明你具备急智和强烈的责任感,这是优点。但你的方法,是不可取的。”阿雅注视着他,“记住,我们是‘心灵疗养师’,不是粗暴的干预者。我们的力量源于对规则的理解和运用,而非蛮力。尤其是在你权限尚低的时候,每一次行动,都必须如履薄冰。”
“是,阿雅导师,我记住了。”李玉安低下头,心悦诚服。这次经历给他上了沉重的一课,让他明白了这份力量背后所承担的、远超想象的巨大责任。
“回去好好休息,恢复精神力。”阿雅最后吩咐道,“你的意识损耗不小。记住这次的教训,敬畏规则,才能更好地行使职责。”
“是。”
李玉安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离开了灵犀静室。回到他那间分配的简单居所,他倒在床上,几乎瞬间就陷入了昏睡。
然而,睡眠并不安宁。
在梦里,他时而看到陈皓站在那片他构筑的“绝对黑暗”边缘,回头对他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然后坠入无尽的虚空;时而又看到阿雅严肃的脸庞在黑暗中浮现,重复着“规则、平衡。”;最后,他甚至梦到了沈瑶,她依旧坐在那片星夜下,平静地看着他,仿佛在说:“看吧,这就是他们允许你做的,和不允许你做的界限。”
当他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时,感觉精神并未完全恢复,反而更加沉重。阿雅的警告言犹在耳,规则的重要性他已深刻领会。但与此同时,陈皓那绝望的呐喊——“你给我的希望比绝望更残忍!”以及他自己情急之下吼出的“活着就是反抗!”也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
他开始意识到,“心灵疗养”这项工作,远非他最初想象的、仅仅依靠标准流程和崇高理念就能完成。它涉及最深层次的人性挣扎、个体与现实的残酷冲突,以及……力量与规则之间微妙的界限。
他敬畏规则,但陈皓案例的成功,似乎又隐隐指向了某种标准答案之外的路径。这条路径危险,且不被允许,但它确确实实在关键时刻,触动了一个标准流程无法触动的灵魂。
这种矛盾的思绪在他心中萦绕,让他对前路感到一丝迷茫。他虽然坚定地认同管理局“存续文明之光”的使命,但他开始模糊地感觉到,通往这崇高目标的道路上,似乎布满了更为复杂和艰难的抉择。
他需要更多的实践,也需要更深刻地理解他所守护的“规则”,以及……规则背后,那真正不可撼动的底线究竟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