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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边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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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水仿若是冰冷的子弹,密集地射向人间。
李玉安站在小车河大桥的栏杆外,脚下是咆哮的黑色江流。冰冷的钢铁触感透过湿透的裤管渗入骨髓,反而带来一丝奇异的踏实感。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桥上的世界。
车灯划破雨幕,拉出一道道流光溢彩的轨迹,像一条条永不停歇的银河。行人撑着伞,步履匆匆,奔向某个被称为“家”的温暖所在。他们的身影模糊而遥远,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无法穿透的毛玻璃。喧嚣的喇叭声、轮胎碾过积水的嘶吼声、风雨的呜咽声……所有这些声音,在传入他耳中的瞬间,仿佛都被一个无形的屏障过滤、消音,最终变成一种沉闷的、与己无关的背景音。
有人说,人间自有冷暖,但暖意?他感受不到。
那种人与人之间最基本的情感联结,被世界需要的感觉,早已从他体内被连根拔起。他像一个被遗弃在繁华街角的空壳,只剩下被抽离真空后的死寂与寒冷。他的工作、社交、日复一日扮演的“正常人”角色,都成了覆盖在这片死寂之上的薄如蝉翼的伪装。今夜,这场冰冷的雨,终于将最后那点伪装也冲刷得一干二净。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泪流满面。他的内心是一片被风雪席卷过的荒原,平坦,空旷,只剩下绝对的宁静。
他微微闭眼,缓缓地松开了栏杆之上的手。
一瞬间,失重感从心底蔓延。
身体先是一轻,随即被巨大的地心引力疯狂拖拽而下。狂风在他耳边发出尖锐的呼啸,远超雨声的凌厉。冰冷的雨水此刻变成无数根坚硬的针,刺向他的脸庞。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内脏在体内惊恐地移位,一种本能的、源自生物求生欲的恐慌剧烈地炸开,试图夺取他意识的控制权。
就在这急速下坠、意识即将被物理力量撕碎的边缘,他的大脑却像一台超负荷的放映机,不受控制地闪现出无数画面:
父亲,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男人,在他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眶微红,却什么也没说。此刻,那双殷切的眼睛正看着他。
母亲,厨房里温暖的灯光下,母亲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笑着说:“玉安,趁热喝。”那笑容的皱纹里,填满了岁月和爱。
好友,大学宿舍里,他们彻夜畅谈理想,啤酒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那就是未来破碎的声音。
恩师,那位物理课上满脸慈祥的歪哥,总是拽着李玉安说:“安子,你是我亲手带起来的,我相信你是可以的,你也不要放弃呀!”
前女友,她离开时决绝的背影,以及更早之前,她在十八梯上,一遍又一遍指导着李玉安摆拍姿势的明媚模样。
这些画面清晰、鲜活,仿佛还带着温度、声音和气味,如同潮水般涌来,与他此刻急速坠向死亡的冰冷形成残酷的对比。他想呼喊,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逐渐,意识也开始模糊……
他等待着那最终的、被河水猛烈灌入身体,等待着意识被彻底淹没,归于永恒的虚无,结束这所有痛苦与回忆的折磨。
但,并未如他所愿。
仿佛电影胶片被卡住,时间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呼啸的风声消失了。
冰冷的雨滴凝固在空中,在他周围形成亿万颗璀璨的、悬浮的水晶。
下方奔腾的江流,变成了一幅静止的、墨色淋漓的抽象画。
桥上流动的车灯,定格为一条条彩色的光带,镶嵌在永恒的夜幕里。
万物寂寥。一种绝对的、超出物理法则的静默,笼罩了一切。
李玉安的身体悬浮在半空中,维持着下坠的姿态,却失去了所有方向感。他无法动弹,只有思维还在疯狂运转。刚才闪回的半生画面,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定格在他意识的屏幕上,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错乱感。
正当他还在疑惑时,一个宏大的、由无数宇宙背景音混合而成的意识流,直接灌入他的脑海,激烈而清晰,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却奇异地抚平了他所有的恐慌。
【观测到意识单位L-Y-A-7348,熵值趋近临界。】
【背景扫描:碳基生命体,第三行星文明。意识活动特征:高敏感性,高共情潜力,存在性焦虑超标。】
【启动紧急干预协议。】
【坐标锁定,接引程序启动。】
随即,一幅他无法想象的图景,在“眼前”展开。
不是画面,而是理解。他“看”到了宇宙的诞生,星云的凝聚与爆发,恒星的生老病死,以及那贯穿一切、无可逆转的物理法则——熵增。宇宙像一团从奇点开始就不断扩散、冷却、走向均匀和死寂的火焰,所有的秩序、所有的生命、所有的文明,都不过是这团火焰在燃烧过程中,偶然迸发出的、转瞬即逝的小小火花。
【宇宙终局:热寂。一切温度归于绝对零度,一切能量分布均匀,一切运动停止,时间失去意义。存在的所有痕迹,都将被抹去。】
一种源于宇宙尺度的、冰冷的绝望感,瞬间淹没了他个人那点微不足道的悲伤。
下一瞬间,焦点转移。他“看”到了地球,看到了人类文明。他看到每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每一个在夜晚亮着灯的窗口,每一个在土地上耕耘、在实验室探索、在画布上挥洒的身影……所有这些个体的喜悦、痛苦、创造与爱,汇聚成一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意识之光”的河流。
【智慧意识,是已知宇宙中,对抗熵增、创造并维持局部秩序的‘奇迹’。它是黑暗中自发点燃的烛火,是虚无之海上唯一的意义之舟。】
【个体意识的自我湮灭,是对此奇迹的背弃。每一次这样的背弃,都是对宇宙黑暗的一次屈服,都是对终极虚无的一次加速。这不仅是自我的终结,更是对全体生命意义的稀释与背叛。】
宏大的声音在此刻,带上了某种庄严乃至悲悯的意味:
【吾等立于边界,守护烛火,延续奇迹。吾等之名——生命序列维护局。】
【吾等之使命:延缓热寂,守护意义,为黑暗的宇宙,存续文明之光。】
如同洪钟大吕,这些概念一遍遍冲击着李玉安的灵魂。他个人的痛苦、他的失败、他的孤独,在这涵盖星辰生灭、文明起落的宏大叙事面前,被压缩成了无限小的一个点。他之前所有的决绝和绝望,此刻都被重新定义——那不再是解脱,而是自私,是背叛,是对整个生命阵营的可耻逃亡。
强烈的羞愧感如同岩浆般灼烧着他的意识。与之相伴的,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近乎神圣的使命感。他的生命,第一次被赋予了如此沉重而光辉的意义!他不是多余的,不是无用的,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在为对抗宇宙的终极黑暗贡献一份力量!
当他彻底被这宇宙级的价值观所征服,内心充满了皈依者的狂热与虔诚时,周围的景象开始缓缓流动。
凝固的雨滴消散,静止的风景褪去。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朦胧的微光中,脚下是如同水面般荡漾的乳白色平面。一个身影,从光芒深处缓缓走来。
那是一个穿着灰色旧制服、面容沧桑、眼神如同古井般毫无波澜的老人。他看起来平凡得像个即将退休的图书馆管理员,与刚才那宏大神圣的景象格格不入。
老人手里拿着一本泛着金属光泽的册子,用一种毫无起伏的、仿佛重复了千万次的平淡语调开口:
“李玉安?”
“我是接引员,张。”
“你可以叫我老张。”
老张抬起眼皮,那双看透了太多事物的眼睛扫过李玉安脸上尚未褪去的震撼与迷茫,没有任何表示,只是淡淡地说:
“跟我来。”
“你需要先了解这里的规则。”
老张说完,便转身,用他那平稳不变的步调,向着光芒深处走去。他的背影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疏离。
李玉安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脑海中依旧回荡着那关乎宇宙存亡的宏大使命,而眼前,却只有老张那漠然、寻常的背影。神圣与平凡,宇宙与个体,在此刻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腾的复杂情绪,迈开脚步,跟上了那个灰色的、仿佛承载了无数秘密的背影。下一秒,他周遭的环境开始如同被打碎的镜面般剥落、消散。
光芒渐浓,吞噬了他的身影。他不知道前方是什么,但那句“为黑暗的宇宙,存续文明之光”的使命,如同烙印,深深刻入了他的灵魂,暂时驱散了求死的阴霾,也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往未知世界的大门。
他仿佛被投入了一条由纯粹的光和概念构成的隧道,无数难以理解的几何图形和信息流从他身边掠过,速度快得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是永恒,那令人眩晕的穿梭感消失了。
没有天空,没有大地,他的脚下是仿佛由流动的星光铺就的道路,头顶是无垠的、缓缓旋转的深邃星云。远处,巍峨的建筑若隐若现,它们并非由砖石构成,而是由凝结的流光和交织的数据链构筑而成,散发着柔和而神圣的光芒。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如同檀香与臭氧混合的气息,吸入肺中,竟让他原本死寂的内心,泛起一丝微弱的涟漪。
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和他想象的任何一种地狱或天堂都截然不同。
“欢迎来到生命序列维护局,李玉安先生。”
老张的声音再次响起。李玉安循着声音的方向看去,此刻的老张神色平和,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信服的沉稳气度,还微微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宛如神话中接引亡魂的使者。
“你……你到底是谁?这是哪里?”李玉安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沙哑。
“我是您的接引使者,老张,你也可以理解为……摆渡人。”老张微微颔首,语气礼貌而疏离,“这里通常被称为‘自杀管理局’,但这并非我们正式的名称。我们更倾向于自称‘生命序列维护局’。”
自杀管理局?李玉安念头高速运转,脑海里却没有一丝关于这个地方的任何信息。
“我……死了吗?”
“您的物理生命体征在坠落的瞬间已被暂时冻结。从某种意义上说,您处于生与死的叠加状态。”老张平静地解释,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而我们,负责对像您这样处于临界状态的意识进行评估与……接引。”
接引?李玉安脑子一片混乱。他只是一心求死,而非什么接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