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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我是丧尸 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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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被咬了。
首先,我没有招惹任何人。
咬我的不是一条疯狗,如果是疯狗就好了,好歹能对症下药,去打上一针狂犬疫苗。
咬我的也不是跳蚤,我自认为是一个洁身自好的人,每天都把自己捯饬得很干净。
咬我的也不是一只蜘蛛,否则我早就成为一个超能力拥有者,掌心喷射出坚韧的蜘蛛丝,变成举世瞩目的超级英雄,在高楼大厦中之间来往穿梭。
可惜这不是好莱坞!
我被咬,是出于一系列巧合,而这些巧合又是由一个个意外构成的。
第一个咬人的是个通宵达旦干活儿的码农,经过长时间超负荷的脑力劳动以及长久的精神折磨之下,他意识近乎崩溃。
该名程序员双眼浮肿,脚步发飘,赶地铁时被人踩脏了鞋子,脸上怒意顿生,眼神像要把人刀了。
“老板看到我鞋子脏了一块,指不定又得羞辱我一顿,说我写的程序就跟鞋子一样到处是污渍,我上个班容易嘛我?”
雪上加霜的是脚上这双鞋子是他唯一一双干净的白色球鞋,在精神与肉身的双重疲乏之下,这个平时做人很有素质的程序员的忍耐阈值极速下降。
情绪极端,忽上忽下,咽不下这口恶气,程序员实在忍无可忍,狠狠地咬了对方手腕一口;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吗?你为什么要离开我?你回来好不好?”
被程序上啃了一口的人也是一个倒霉蛋,他是一家公司的策划部经理,真可谓年少有为,然而有句话讲的是,职场得意情场失意。
前一晚不幸痛失所爱,策划部经理彻夜不眠,失恋的打击让他哭成了个泪人,正泪眼模糊地着手机上的工作群消息,没想到突然被人咬了一口,吃了疼,人也暴躁起来,逮着谁就咬谁;
“你还我鸡蛋!我丢你老母,我排了半个钟头才抢到的鸡蛋呀,就这么碎掉了呀!”
被咬的是一个插队才挤上地铁的大妈,看到碎掉的鸡蛋,蛋清和蛋黄涂抹在地上,当即就破口大骂。
照理说家附近也有商超和菜市场,不过大妈为了省一点儿钱,坐地铁去了老远的地方买菜。
大妈被咬,惊慌之下,把一篮子鸡蛋砸烂在地上,怒火中烧之下咬了坐在旁边的一个男人。
“做人能不能有点良心,不开心就咬人咯,你们这些人是不是跟甲方一样全是吸血鬼呀?”
被咬的男人是正在低头看报表的销售,他被一名难缠的客户刁难了许多天,这一咬,让他更是烦躁得不得了,好在他忍住了茹毛饮血的冲动。
可一走出地铁站,经过一处公交站,一个赶时间上车的实习生碰掉了他的公文包,白纸黑字的文件纷纷扬扬地飞出来。
老天爷跟他不对付,总来这一出,真的受不了,他张口就是一咬。
这位实习生担心迟到被骂,多少有点儿慌不择路,居然扭头咬了我一口。
公交车上人头攒动,人们挤得水泄不通。我发誓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做,平白无故就被咬了一口。
我被挤得脸贴在车窗玻璃上,险些快喘不过气来了。
一大早上就遇到这种事,我带着一肚子委屈和牙印去上班。
到了公司楼下,电梯门口人多,排队太久,导致我未能及时打卡。
全勤奖又没了,工资再扣不够养家糊口了,气得我在心里把所有跟我争抢电梯的人咒骂了一圈。
到了办公地点,气都没能喘匀,老板就把我喊道办公室去,催我改方案,当领导的麻木不仁,就只会站着说话不腰疼。
环环相扣的火气,全靠啃咬泄了压。
我被咬了,我被感染了,情绪上头,没能考虑太多,怒火犹如火山爆发,冷不丁地咬了老板一口。
老板瞪大了眼睛,十分意外,显然没有料到我会做出这么出格的事情,对我那一咬,全然没设防。
他看我就像在看一个怪物,其实我现在的样子和怪物也没什么分别,尽管我此前是个大大的良民。
“你呀你,做事这么毛毛躁躁的干嘛呀?”老板甩动着被我咬伤的手腕,甩了一地星星点点的鲜血,看着尤为骇人。
“对不起老板,我不是故意的!”我连忙低头哈腰地道歉,如果老板不爽,因此炒我鱿鱼,那我可怎么办啊?
我特别需要这份工作,家里有老人有孩子,又身负巨额房贷,没有失业的权利。
我宁肯做一个窝囊废,事业上也不能有空窗期,刚才真是大意了,我应该咬我的同事泄恨,咬一个不过瘾,就再咬一个,对老板做出这么无耻混账的事情是不合理的。
“你是不是对我有很大意见?”老板不怒自威。
我感觉到了他的变化,他的变化也正是我的变化,我们被咬了,又没做什么处理,不可能一点事都没有。
“没有,没有!”我连忙摆手,失口否认老板无端的猜忌。
老板可真是个幽默的人,我怎么刚对他这样的大人物不满,又怎么敢和他这种位高权重的人对着干,这事纯属意外,纯属意外的呀!
这老板老是再这么疑神疑鬼下去,就和那种生活在不安全感当中的吉娃娃一样,一有人从旁边走过,即使不是他的领地,他也得狂吠不停,个中想法我自然不敢当面说出来,不然我真的会失去这份工作的。
“从我刚开始创业的时候你就一直跟着我干,你一直都是我的得力干将,你是个优秀的人才,我很看重你的能力。”
“有时我对你刻薄了一些,是因为我知道你能做得更好,但是你没有动力做到最好,我必须指点指点你。”
“我一向严厉到了近乎苛刻的程度,你算是我公司的老干部了,这点你不会不清楚,但是我只对事不对人,有些话你不必往心里去,你跟着我好好干,我不会亏待你的。”
老板这么平易近人,说话这么体贴平和,我还真是不习惯了。可是我不是听不出他的言下之意,我也不是不知道他是一头披着羊皮的狼。他知道这一份合作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我的命脉被他牢牢抓在手里。
“是的,是的!我们跟着你干,一定都会有一个辉煌的未来。”我很难堪地点头。
既然老板爱画大饼,作为他的下属,我也得有点反向画大饼的能力。
但是我不得不承认,我就是对他有很大的意见,天下没有哪个奴隶会心甘情愿受奴隶主的驱使。
“你知道我的良苦用心就好,我也就不必跟你大费口舌了,”老板将两只手支在桌面上,食指交握,“我也是白手起家,家庭给予不了我帮助,兄弟朋友也不看好,付出全部心血精力,才成立了这家公司……”
知道老板又要讲述一遍他的创业史,我很头疼,却要佯装出很受教的模样儿。这些事情我听了千儿百遍,不再会让我感动得涕泗横流。有时我真的很想提醒他一句,打感情牌已经过时。
他有这么宽敞的办公室,那发财富贵树长得有天花板那么高,我真不知道他怎么还有那么多牢骚要发。
可既然我把他咬了一口,往后大家都没有好日子过,为了消罪,但听无妨。
“你知道当初我一手创立这家公司有多艰难吗?”老板为突出自己工作的辛苦,用手指敲打着桌面,顺嘴说了这么一句话:“想要休息连个能让我好好躺下的地方都没有,创业的时候我在这里睡了两三年沙发,还是我助理来了后才买了张床。”
说完这话,他马上岔开话题,赶紧去说其他。
老板说漏嘴了,其中暗含的玄机,可被我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公司里的人早就知道老板和助理之间不纯洁,此话一出,更证实了两人的关系暧昧不清。
我和老板正聊着时,他来电话了,他瞄了一眼电话上的号码,犹豫了一下后,还是接了,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有点像是助理的。
接通后,老板用手捂着嘴,一直说“嗯,嗐,行,哦”,好像他是个不知道汉字和拼音为何物的原始人,只会用语气词沟通。
挂了电话后,老板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脸上掠过一丝微妙又深切的愉悦心情,旋即正襟危坐。
我不愿多想,不愿掺和进别人的家务事。老板交待了我几句,就让我出去接着干活。嘿,都这种时候还支使人替他干活,这不是脑子有毛病吗?
这么多年,我和老板维持着表面的平和,这种平衡是微妙的,极其容易被打破的,可我们都很努力地保持着,以至于这么久也没有任何一方打破这种平衡。
薛定谔曾在《生命是什么》中说过:“人活着就是在对抗熵增定律,生命以负熵为生。”
嗨,你不会连熵增定律是什么都不知道吧?
让我好为人师一下,熵增定律是热力学中的一个基本原理,指的是在一个封闭系统中,熵总是趋于增加,熵指的就是混乱程度。
我早就认识到,在这个世界上混乱是常态,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有序是需要刻意去维护的。
我和老板要想达成有序的合作,双方就得好好维护二人的关系,不过大多数时候显然是我在迁就他,大人物总是油盐不进的,像我这种小喽啰总归是要识趣一些的。
今天我不想干了,我莫名其妙被咬了一口,这怒火无从发泄。
我已经是一只丧尸,我需要的是鲜肉和鲜血。残忍血腥,才对我胃口。
当我想到血肉的模样时,心中竟然本能地生出了一种原始的渴望。我要吃人。
残忍血腥,很对我胃口。
我又不是守门员,干嘛总把皮球往我这边踢呢?去你大爷的工作,去你大爷的方案。我不干了,谁爱干谁干。
我撂挑子走人的时候,同事们都惊呆了。
我从老板办公室走出来的时候还好好的,像每一个被老板软硬兼施的手段攻略之后的职员,似乎准备洗心革面大干一场。
却不知我一下子就大变样了,无论是精神还是意识全盘崩溃了。
我恶狠狠地瞪他们一眼,他们就不敢好奇地看着我,继续在工地上埋头苦干。
这些怂货,我可解脱了,我真的懒得跟他们说话,收拾收拾东西赶紧走吧!
我的意识逐渐模糊,理智即将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原始的兽性,茹毛饮血的本能像热血一样激荡着我的心。
我咬了老板,点到为止吧!
传染是一个套娃游戏,可以没完没了地说下去。
临走前,我听到老板又喊其他人进办公室去了,我知道他这会不是找人训话,是要把进去的职工咬了,他成了一个吃骨头不掉渣的魔头。
当老板多好啊,想要咬谁可以直接把那个人叫进办公室去,办公室给了他一道屏障,让他可以由着性子安全行事。
身体已经快要不受控制,我竟然不知不觉已经张开了嘴,嘴里发出了阵阵嘶吼声。
可不能在众目睽睽之下露馅,把这些人给吓跑了公司怎么创收,我和老板买卖不成仁义在,落井下石的事情还是少做为妙。
我拼命合上了嘴,咬紧牙关,把私人物品放进一个纸箱里,拼尽全力控制着仿佛已经不属于我的手臂,端着这个箱子离开了公司。
上班时间一个同乘电梯的人都没有,一个个都坐在牢笼一般的岗位上。
坐电梯下行的过程中,我不由得想到,人生下来就负债,每个人都这样,你哪怕再想讨债,债务也会追上来。
电梯像一面镜子,反映出我的形象,我的眼神幽幽的,我的旧模样渐渐消失,越来越淡,和新模样交融在一起,最后新生的面容越来越凝实,旧日的面容渐渐暗淡下去。